第二百零三章 魚龍變（上）
##一、薊城，都督府，四月中旬
窗外新綠已上枝頭，可書房內，氣氛卻比臘月時更加凝重。長案上攤開的，不再是邊防輿圖或官場關係譜，而是幾本墨色陳舊、邊角磨損的戶籍黃冊與田畝魚鱗圖冊。
葉歸塵、陳慶、周正、孫文，以及新近提拔的幾位實乾派官員，圍坐案前。
葉歸塵的手指重重點在戶籍冊最後一頁的總數上——三萬九千五百八十戶。
“諸位，”他聲音低沉，打破了壓抑的沉默，“這便是如今官府冊上有籍的幽州百姓戶數。按每戶五口計，不過二十萬人口。可據各方探查，實際在幽州地麵上生息的丁口，至少三十萬，甚至可能達五十萬。”
陳慶擰眉道：“都督，差額如此之大，除去戰亂流亡、胡患劫掠，恐怕大半是成了世家豪強的隱戶、佃戶，不入官府冊籍。”
“正是。”法曹主事周正接口，他麵容清臒，此刻也滿麵憂色，“下官查閱曆年案卷，強占民田、逼迫投獻為奴之事，屢見不鮮。百姓一旦失了土地，或淪為隱戶，或逃亡他鄉，或依附豪強，官府賦稅、徭役便冇了著落。此乃幽州積貧積弱之源。”
新任督邊肅政司副主事孫文，精於數算，指著田畝圖冊道：“再看田土。冊上在籍官田、民田，數目倒是不少，可肥瘠不均，水利廢弛，許多所謂‘良田’，實為靠天吃飯的旱地。去歲風調雨順尚可，一旦稍有旱澇，便是絕收。糧產不豐，如何養民？如何養軍？”
問題如山，壓在每個人心頭。幽州地處邊塞，本就不如河北腹地富庶，經年戰亂、吏治腐敗、世家兼並、水利荒廢，更是雪上加霜。冇有足夠的民戶和田糧，都督府便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所謂“固權”、“製衡”，都成了空中樓閣。
葉歸塵緩緩掃視眾人，將他們的憂慮與茫然儘收眼底。他知道，必須給出一個清晰、可行的方向。
“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他開口，聲音沉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世家隱戶、田畝兼並，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積下的沉屙，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我們若現在就動這些‘存量’，強行清丈田畝、搜檢隱戶，無異於逼虎跳牆，頃刻間便會引發大亂，邊防空虛，朝廷怪罪，你我皆成罪人。”
他頓了頓，手指移開戶籍冊，點向案上一幅更大、更詳細的幽州山川地形圖，指尖落在薊城周邊廣闊的空白地帶。
“所以，我們不碰‘存量’，我們做‘增量’。”
眾人精神一振，目光聚焦。
“世家豪強的現有田產，隻要他們依法納稅，不隱匿人口，不縱部曲為惡，本督可以暫時承認。”葉歸塵道，“我們的力氣，要花在無主、或低產的荒地上。諸位請看——”
他手指在地圖上劃動：“薊城以北，㶟水環繞，水量豐沛，但河道淤塞，汛期泛濫，旱季難引。薊城東郊，有高梁水故道，亦多淤堵。若能貫通高梁水與㶟水，在薊城周邊低窪荒地開挖引水渠，修建陂塘，則可得新灌區數萬畝！”
陳慶眼睛一亮：“都督是說，引水灌溉，變荒地為良田？”
“不錯。”葉歸塵點頭，“此事有三大好處。其一，新墾之田，產權在都督府，可自主分配，無需與世家糾纏。其二，修水利、墾荒地，需大量人力。如今幽州流民不少，塞外也有零星歸附、尋求活路的胡人散戶，我們可以‘以工代賑’，雇傭他們勞作，付給工錢、供給飲食，讓他們有活路，有奔頭，而非淪為流寇或世家的奴仆。其三，水利修成，荒地變沃土，糧產增加，不僅能養流民，更能充實府庫，補貼軍需，此乃長治久安之基。”
孫文飛快心算，遲疑道：“都督此策甚好，隻是……貫通兩水，清淤挖渠，工程浩大，所費錢糧人力巨萬。且水道淤塞多年，疏通極為艱難，尋常民夫，怕是一年半載也難見大效。州府如今財力……”
葉歸塵抬手止住他的話，目光深邃：“錢糧之事，本督來想辦法。陸嵩抄冇之資尚有剩餘，本督已上書朝廷，請撥專款興修邊地水利，以固邊防為由，或可得部分支持。至於人力與疏通難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那株綻出新芽的老梅，緩緩道：“本督自有計較。諸位隻需按此方略，即刻著手：孫文，你率工曹之人，三日內拿出貫通高梁水與㶟水、修建引水渠網的詳細圖紙與預算。周正，你擬定《以工代賑招募流民胡戶章程》，務必公平，嚴禁克扣。陳慶，你派可靠之人，在薊城四門及流民聚集處張貼告示，宣講政策，招募壯丁。十日後，我要在薊城北郊，看到第一鍬土動工。”
“是！”眾人齊聲應諾，眼中重燃希望。雖然仍有疑慮，但都督思路清晰，目標明確，更有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待眾人退下，慕容靈汐才從內間走出，手中捧著剛溫好的茶。
“夫君欲以神通治水？”她輕聲問，眼中有關切，也有了然。
葉歸塵接過茶盞，握住她的手：“靈汐，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青龍長生道中，有‘魚龍變’之術，可化身龍形，分水導流，疏通淤塞。以此法開道，再以人力完善細節，可事半功倍，速成水利。唯有讓百姓、讓將士、甚至讓那些世家豪強，親眼看到我們能做成他們做不到的事，能在荒蕪中開辟沃土，他們才會真正信服，才會將希望係於我們一身。”
慕容靈汐默然片刻，將頭輕輕靠在他肩頭：“我知你心意。隻是神通施展，必有消耗，亦會引來矚目甚至猜忌。你要小心。”
“我明白。”葉歸塵攬住她，聲音堅定，“這一步，必須走。我們要讓幽州百姓看到，跟著我葉歸塵，有田種，有飯吃，有希望！”
##二、四月廿五，薊城北郊，㶟水畔
十日之期，轉瞬即至。
薊城北郊，原本荒草萋萋的河灘地，已然變了模樣。數以千計的流民、窮苦百姓，甚至一些衣衫襤褸但眼神熱切的歸附胡人，在州府胥吏和軍士的組織下，沿著劃定的白灰線，開始挖掘主乾引水渠。叮叮當當的钁頭聲、號子聲、車馬聲，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在春日陽光下蒸騰，竟顯出幾分罕見的生機。
更遠處，㶟水河道拐彎處，一段淤塞特彆嚴重的河灘前，葉歸塵在陳慶及十餘名親衛的簇擁下，駐馬觀望。幾名被請來的老河工，正指著河中淤積的泥沙、亂石和枯木，愁眉苦臉地稟報：
“都督大人，這段河道自古便是卡脖子的地方。上遊帶來的沙石，年年在此沉積，加上去歲秋汛帶來的大樹枯根，淤塞得嚴嚴實實。往年州府也組織清淤，可民夫下去，挖不了幾下就被暗流或陷沙所困，效率極低，還常出人命。今年春水稍漲，這裡便成了死水，下遊引水渠根本無水可引啊。”
葉歸塵凝神看去，隻見河道在此陡然收窄，上遊來的河水在此打著漩渦，卻難以順暢下行，水麵高出下遊明顯一截。淤塞的河灘上，亂石嶙峋，枯木橫斜，泥沙在陽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周圍漸漸聚攏了許多乾活的民夫和百姓，聽說都督親至視察最難疏通的地段，都好奇地張望，低聲議論著，臉上大多寫著不信與擔憂——這地方，祖祖輩輩都冇人能真正治好。
葉歸塵下馬，走到河邊，彎腰掬起一捧渾濁的河水，又看了看那死氣沉沉的淤塞段。他起身，對陳慶及周圍越聚越多的民眾朗聲道：
“此段淤塞，確是頑疾。然，水利乃農本，渠成則田沃，田沃則民富，民富則州強。今日，本督便借天地之力，為幽州百姓，開了這水道！”
話音未落，不待眾人反應過來，葉歸塵忽然向前踏出幾步，徑直走入齊膝深的河水中。
“都督！”陳慶驚呼，就要上前。
“退後！”葉歸塵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陳慶等人隻得止步，緊張觀望。
隻見葉歸塵立於河中，閉上雙目，周身氣息陡然一變。一股古老、蒼茫、威嚴的氣息，以他為中心緩緩彌漫開來。春風似乎停滯，鳥雀噤聲，連不遠處工地的喧囂也瞬間低落下去。所有人都感到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悸動與敬畏，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葉歸塵體內隱隱傳來低沉龍吟。他雙手結出一個玄奧古樸的印訣，周身肌膚之下，淡青色的龍紋驟然浮現，遊走閃爍，一股磅礴渾厚、卻又充滿生機的青色氣流自他體內湧出，迅速將他包裹。
在無數道震驚到極點的目光注視下，葉歸塵的身形驟然模糊、拉長，竟化作一道長達十餘丈、似真似幻的青龍虛影！龍首昂揚，龍目如電，龍身修長矯健，覆蓋著若隱若現的青色鱗甲光影，雖非實體，卻散發著令人心膽俱顫的浩蕩龍威。
“龍……龍王！”有老者失聲驚呼，撲通跪倒在地。
“青龍！是青龍顯聖了！”更多人跟著跪下，瞠目結舌，渾身顫抖。
那青龍虛影在空中略一盤旋，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龍吟，震得河麵波紋蕩漾，隨即一頭紮入渾濁的㶟水之中，消失不見。
河水並未劇烈翻騰，反而詭異地平靜了一瞬。緊接著，淤塞段上遊的水位，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抬升，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偉力強行蓄積。而下遊方向，原本細弱的水流，驟然變得洶湧澎湃！
“轟隆隆——！”
低沉的悶響自河底傳來，仿佛有巨龍在翻身。淤塞的河灘開始震動，那些堆積如山的泥沙、亂石，被一股沛然莫禦的暗流裹挾、鬆動、搬運。巨大的枯木被無形的力量托起、挪開。河床之下，潛藏多年的頑固淤積物，被精準地撕裂、攪散，然後順著驟然狂暴起來的水流，衝向下遊開闊處。
整個過程，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對於岸上跪伏的民眾而言，卻仿佛過去了幾個時辰那麼久。他們隻看到河水奔湧，聽到地底轟鳴，感受到腳下土地的震顫，以及那無處不在、令人靈魂戰栗的龍威。
終於，一聲高亢的龍吟再次響起，青龍虛影破水而出，在空中盤旋一圈，周身青光漸斂，重新化作葉歸塵的模樣，輕輕落在岸邊。他麵色微微發白，氣息稍顯急促，身上衣物竟滴水不沾，唯有眼中神光，愈發明亮懾人。
而眼前的河道，已然麵目全非。那段令人望而生畏的淤塞帶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深闊、順暢的新河道！河水歡快地奔騰而下，撞擊著兩岸新露出的堅實河床，發出嘩啦啦的悅耳聲響，一路暢通無阻地流向遠方的引水渠入口。
死水，變作了活水。
天塹，化作了通途。
寂靜。
長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然後，不知是誰先哭喊出聲：“龍王！葉都督是龍王轉世！來救我們了！”
“龍王開河！龍王開河啊！”
“叩謝龍王！叩謝葉都督！”
黑壓壓的人群，如同風吹麥浪般伏倒在地，朝著葉歸塵的方向，瘋狂地叩首，哭喊，嘶聲感謝。許多人淚流滿麵，他們世世代代居住於此，何曾見過如此神跡？這不僅僅是疏通了一段河道，更是給了他們活下去、活得更好的希望！
陳慶等人也早已跪倒，望著自家都督，眼中除了震撼，更是無儘的敬畏與狂熱。
葉歸塵深吸一口氣，壓下因施展神通而翻騰的氣血。他運起內力，聲音清晰傳遍四野：
“諸位鄉親請起！本督非神非聖，不過略通導水之術。此乃天地之力，亦是我幽州百姓求生之力！河道已通，水源已至。望諸位同心協力，按州府圖紙，儘快修好水渠，平整土地，引水灌田！今日出力者，工錢照發，飯食管飽！來日新田墾成，出力多、表現佳者，亦有優先租種之權！”
“我等願為都督效死！願為幽州效死！”回應他的是山呼海嘯般的呐喊，前所未有的熱情與乾勁，在每個人眼中燃燒。
葉歸塵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在幽州百姓心中，已不僅僅是手持生殺大權的都督，更是能帶來“生”之希望的“龍王”。這種近乎信仰的凝聚力，將比任何刀劍或律法，都更為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