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雷霆肅政(下)
然而,葉歸塵的表演並未結束。
他目光一轉,臉上的厲色稍稍收斂,看向文官班列前排,那幾位一直眼觀鼻、鼻觀心,神色複雜難明的高層官員——彆駕張倫、長史(空缺,由張倫暫代)、司馬趙裕,以及幾位背景深厚的各曹主事。
“幽州百廢待興,內憂外患,正值用人之際。”葉歸塵語氣轉為深沉,帶著一絲感慨與期待,“本督深知,諸公之中,不乏飽學之士、乾練之才,或因時運不濟,或因門第所限,或受製於上官同僚,鬱鬱不得誌,抱負難伸。也深知,諸公之中,亦有心懷家國,願為幽州百姓、為朝廷分憂做實事的忠正之士。”
這話說得懇切,讓一些原本心灰意冷、或對現狀不滿的官員,心中微動,抬起了頭。
葉歸塵目光精準地落在文官班列中後排,一個麵容清臒、目光沉靜的中年官員身上。
“法曹參軍,周正。”
被點到名的周正身軀一震,眼中閃過訝異,隨即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下官在。”
“本督查閱州府曆年刑名卷宗,見你所經手案件,卷牘清晰,引律恰當。雖不乏上官掣肘、同僚掣肘,然判決多能依循律例本意,少有枉法曲斷。尤其去歲,範陽盧氏強占涿郡民戶王大山田產一案,你曾力主實地查勘,驗明地契,雖最終……”葉歸塵說到這裡,有意停頓,目光似有深意地掃過前排某位盧氏姻親的官員,那官員臉色一白,低下頭去,“……嗯,個中曲折,本督已知曉了。”
周正聞言,眼眶驟然一熱。那樁案子,是他心中隱痛。盧氏勢大,證據被毀,上官施壓,最終隻能含糊結案,王大山一家含冤莫白。他本以為此事早已淹冇在卷宗塵埃中,無人記得,更無人敢提。不想,都督竟知曉得如此清楚!
“即日起,”葉歸塵聲音清晰,傳遍大堂,“擢升周正,為都督府法曹主事,秩六百石,專司複核各郡縣上報之重案、疑案,清理曆年積壓冤獄,監察全州刑獄。有直呈本督之權,遇緊要案件,可便宜行事!”
“都督府法曹主事”!專司複核重案、清理冤獄、監察刑獄!還有直呈都督、便宜行事之權!這簡直是法曹係統中前所未有的實權要職!而且明顯是為了製衡乃至取代原有州府法曹體係!
周正渾身劇震,猛地抬頭,看向葉歸塵,眼中已泛起淚光,那是多年鬱結得以舒展、抱負終有寄托的激動。他撩起官袍下擺,鄭重跪地,以頭叩磚,聲音哽咽卻堅定無比:“下官周正,叩謝都督知遇、提攜之恩!必當鞠躬儘瘁,死而後已,以報都督,以正國法,以雪民冤!”
“起來。”葉歸塵抬手虛扶,目光溫和些許,又轉向另一個方向,“戶曹倉曹令史,孫文。”
一個年約三十許、麵容瘦削、眼神精明的官員慌忙出列,他是戶曹下屬專管倉庫賬目的小令史,官職卑微。
“本督查驗去歲州府度支總賬,混亂不明,唯你所經手之昌平、廣寧兩郡夏稅收繳、入庫支取明細,賬目條理清晰,數字勾稽嚴密,筆筆有蹤。即日起,調任督邊肅政司,任副主事,協助陳慶將軍,專司稽查、審計邊防一切錢糧物資賬目,有權調閱州府、各郡縣相關所有簿冊檔案。”
孫文同樣激動萬分,他從一個無人在意的小令史,一躍成為新設要害部門的副主事,且是查賬的實權位置!這是多少戶曹官員夢寐以求而不得的!他同樣大禮參拜,感激涕零。
緊接著,葉歸塵又點了兩三個官員——一個是以剛直敢言聞名卻屢遭排擠的工曹參軍,被擢升負責燕山沿線防務工程的督察;一個是熟悉邊市貿易、對走私深惡痛絕卻無能為力的市易司小吏,被調入肅政司負責稽查邊貿……
每一個被點到的人,都是平日名聲尚可、確有些才乾、但因出身寒微或不善鑽營而沉淪下僚,且與各大世家瓜葛不深者。葉歸塵給予他們的,皆是要害部門的實權職位,或監察,或審計,或工程,或刑名,恰好能彌補他自身根基淺薄、對具體政務不熟的短板,更能從內部逐步瓦解、替代舊的官僚體係。
這一手“擢升寒微,授予實權”,如同在沉悶壓抑的堂中投入一塊巨石,激起千層浪。那些被擢升者自然是感激涕零,誓死效忠。而更多出身寒微、懷才不遇的官員,眼中則燃起了希望的火光——原來,跟著葉都督,不看家世,隻論才乾,真有出頭之日!而原本那些靠著家世、資曆、關係盤踞要津的官員,則感到一陣寒意襲來——都督不僅在殺人立威,更在釜底抽薪,培植自己的班底!
最後,葉歸塵的目光,終於落向了文官班列最前排,那幾位一直竭力保持鎮定、但臉色已非常難看的世家代表官員身上。尤其是戶曹主事盧彥(盧氏遠支)、工曹主事高敏(渤海高氏旁係)等人。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盧主事年高德劭,在戶曹多年,勞苦功高。然戶曹事務日益繁雜,錢糧度支關乎國本,不容有失。盧主事年事已高,精力恐有不逮。即日起,轉任州學博士,教化本州子弟,培植英才,亦是清貴要職,正好頤養天年。戶曹主事一職,關係重大,就由……孫文暫時代理吧。”
“高主事於工曹亦是有年,燕山防務工程乃當前第一要務,需精力充沛、勇於任事者擔當。高主事可轉任州府谘議參軍,參讚機要。工曹一應實務,暫由新任督工參軍負責。”
點到名的盧彥、高敏等人,臉色瞬間由白轉青,由青轉灰。從掌管實權的戶曹、工曹主事,被明升暗降,調去毫無實權的“州學博士”、“谘議參軍”!這簡直是赤裸裸的削權、架空虛置!而接替他們位置的,竟是剛剛被破格提拔的寒微小吏!這巴掌,打得既響又疼,更是對盧氏、高氏等世家在州府核心權力的公然挑釁與剝奪!
幾人嘴唇哆嗦,胸口起伏,想要反駁,想要申訴,甚至想抬出家族背景施壓。可抬頭對上葉歸塵那雙深邃平靜、卻隱含無儘威嚴與殺氣的眸子,再想到方才劉貴、王懷、趙橫等人的下場,到嘴邊的話,硬生生被恐懼壓了回去。他們毫不懷疑,此刻若敢有半句異議,葉歸塵絕對會以“貽誤邊防急務”、“抗命不遵”的罪名,當場將他們拿下!都督連趙橫都敢以“通敵”罪立斬,何況他們?
最終,盧彥等人隻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下官……遵命。”聲音乾澀,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葉歸塵不再看他們,緩緩起身,玄甲與猩紅鬥篷襯托得他身姿如嶽臨淵。他目光最後一次掃過堂下神色各異、心潮澎湃的眾官員,聲音沉凝,如同定音之錘:
“諸位,本督今日所言所行,隻為四字:固邊,安民。凡所思所行,利於此四字者,無論出身,本督不吝擢升,不吝賞賜!凡所思所行,害於此四字者,無論背景,本督也絕不心慈,絕不手軟!”
“望諸位,好自為之,莫要自誤。”
“——散了吧。”
說罷,他不再停留,轉身,猩紅鬥篷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身影冇入後堂的陰影之中。陳慶按劍,緊隨其後。
堂中一片死寂。片刻後,才響起淩亂、壓抑的吐氣聲,以及官袍摩擦、腳步虛浮移動的聲響。官員們如同經曆了一場噩夢,神色恍惚,三三兩兩,沉默地退出正堂。無人交談,每個人都還沉浸在方才那場雷霆風暴與精妙權術帶來的巨大震撼與深深恐懼之中。
陽光終於穿透薄霧,照亮了都督府前的廣場,也照亮了一張張或蒼白、或激動、或陰沉、或惶恐的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血腥與肅殺的味道。
一場大議,葉歸塵借“邊務、國法”之名,行“立威、肅貪、整吏、擢才、削藩”之實。刀鋒所向,基層濁吏血肉橫飛;大棒落下,中層庸官膽戰心驚;蜜糖拋出,寒微才乾感恩戴德;冷箭暗發,世家黨羽權力架空。
幽州官場,經此一役,風向驟變,格局已分。
人人皆知,那位年輕的葉都督,不僅有青龍之勇,掌生殺大權,更有一雙洞察秋毫的銳眼,與一套綿密如網、剛柔並濟的權術手腕。
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掀開帷幕一角。而今日,僅僅是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