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幽州棋局(下)
高澄的旨意與口諭,很快以六百裡加急的速度,傳向幽州薊城,同時也以邸報的形式,通報朝堂。
“幽州都督之位懸而未決,暫由長史陸嵩、副將婁猛共理軍政。”
“鎮北將軍葉歸塵,返幽州協助防務,仍領本部千人,無督軍之權。”
這兩道看似平衡、實則將水攪得更渾的命令,如同在幽州這潭本就不平靜的深水中,投下了兩顆巨石。
薊城,慕容氏祖宅,靈堂的香火尚未完全散去。
葉歸塵接到了旨意與口諭。他於靈前焚香告知嶽父後,便沉默地接旨、謝恩。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隻有那雙愈發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了然與凝重。他吩咐親衛整頓行裝,點齊本部兵馬,準備移駐城外軍營。慕容靈汐的身體尚未完全恢複,但精神已穩定許多,她默默為他整理甲胄,眼中有關切,有擔憂,卻未再多言,隻輕聲囑咐“一切小心”。
而薊城內外,乃至整個幽州官場、軍界、世家圈子裡,卻因這兩道命令,暗流瞬間變成了明麵上的洶湧波濤!
陸嵩府邸,連日來車馬不絕。幽州本地的大小官吏、與陸氏交好的世家家主、乃至一些希望通過陸嵩搭上鄴城關係的商賈,紛紛登門拜訪。祝賀者有之,表忠者有之,獻策者有之。陸嵩一概謙和接待,言辭謹慎,隻說“奉丞相令,與婁將軍共理州事,定當儘心竭力,不負朝廷所托”,但眉宇間的矜持與隱隱的得色,卻難以完全掩飾。他迅速以“穩定地方、籌措糧餉”為由,將州府中幾個關鍵的錢糧、刑名位置,換上了自己的門生故舊。
邊軍大營,婁猛的軍帳中,同樣聚集了一批以邊軍老卒、中下層軍官為主的將領。大碗喝酒,大聲議論。有人為婁猛抱不平,認為都督之位本該屬於“咱們自己人”,如今卻要和一個“掉書袋的”共事,還要受其節製;有人則提醒婁猛,要小心那個“駙馬爺”葉歸塵,畢竟是慕容紹宗的女婿,在軍中舊部裡影響力不小;更有人攛掇婁猛,趁此機會,好好“拿捏”一下陸嵩,把軍需物資的調配權徹底抓在手裡。婁猛大多時候隻是聽著,偶爾大笑幾聲,罵幾句粗話,不置可否,但眼神閃爍,顯然也在飛速盤算。
而更多的人,則在觀望,在押寶,在暗中串聯。
一些慕容紹宗的舊部,既不滿陸嵩代表的世家勢力可能侵奪軍中利益,也看不慣婁猛可能的貪墨跋扈,更對朝廷“冷落”葉歸塵感到不平,他們三三兩兩聚集,或於酒肆,或於營房,低聲議論,目光不時投向城外葉歸塵的軍營方向。
一些嗅覺敏銳的商賈,尤其是與邊貿相關的馬販、皮貨商、鹽鐵商,則開始多方下注,既給陸嵩府上送去厚禮,也不忘打點婁猛軍中的關係,甚至有人嘗試接觸剛剛駐紮下來的葉歸塵,雖然大多被客氣地擋了回來。
更有來自塞外的探子,扮作商旅,混入薊城,打探著幽州權力更迭的詳細情報,評估著新任主事者的性格能力,以及……可能的漏洞。
一時間,幽州六郡,看似因慕容紹宗的隕落而陷入短暫的沉寂與哀悼,實則水麵之下,各方勢力已如嗅到血腥的鯊魚,紛紛遊弋而至,攪動暗流,準備在即將到來的權力盛宴與邊患危機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薊城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壓得很低。寒風掠過城頭獵獵的旗幟,也掠過城中各處或明或暗的角力與算計。
葉歸塵站在城外新立起的營寨哨塔上,按劍遠眺。北方,是蒼茫的、仿佛隱藏著無數餓狼的群山草原;身後,是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洶湧的薊城。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丞相高澄,親手推入了這個漩渦的中心。冇有都督的名義,冇有足夠的權柄,隻有一千本部兵馬,一個“鎮北將軍”的空頭銜,和一道充滿試探意味的口諭。
考驗,從他踏出慕容氏祖宅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
他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目光逐漸變得銳利而堅定。
嶽父,您在天上看著。這幽州,這北疆,您守護了半生的土地……
歸塵,絕不會讓它,落入豺狼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