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千裡扶靈
##一、啟程
翌日,天色未明,殘星尚在。
驛亭內燭火已熄,唯有東方天際泛起一抹冰冷的魚肚白。寒風比昨日更甚,卷著細碎的冰晶,抽打在窗欞上,簌簌作響。
葉歸塵輕輕喚醒懷中因極度疲憊而短暫睡去的慕容靈汐。她睜開眼,眸中先是一陣茫然,隨即被深沉的悲戚重新填滿。她默默起身,整理了一下素白的孝衣,走到靈前,對著父親的棺槨,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然後轉身,望向葉歸塵,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走吧,夫君。送父親……回家。”
葉歸塵重重點頭。無需多言,十六名親衛已然就位,將覆蓋著毛氈與東魏旗幟的沉重棺槨再次抬起。引魂幡在黎明前的寒風中獵獵作響,指向北方。
隊伍離開了驛亭,重新踏上了北上的官道。鄴城的城牆早已消失在身後的地平線下,前方是茫茫的河北平原,枯草連天,寒鴉哀鳴。
自鄴城至幽州薊城,千裡之遙,途經邯鄲、襄國、信都、中山、北平、易縣、涿郡等大小城邑。預計行程,至少一月。這不僅是肉體的跋涉,更是心靈的苦旅。
##二、路祭
慕容紹宗隕落的消息,早已隨著朝廷邸報與商旅傳言,傳遍了河北。這位威震天下、守護東魏北疆多年、最終血戰殉國的老將,在民間與軍中威望極高。
因此,這支北上的扶靈隊伍,注定不會寂寞,也注定一路悲聲。
第三日,行至邯鄲城外十裡長亭。
早有邯鄲郡守率闔城文武、鄉紳耆老,並自發而來的數百軍民,肅立於寒風之中。長亭內設下香案祭品,白幡飄蕩。
見靈柩至,郡守率眾跪拜,焚香禱告,聲淚俱下:“慕容太尉,國之柱石,今魂歸故裡,下官等謹備薄祭,伏惟尚饗!”
身後軍民,慟哭之聲,響徹原野。
慕容靈汐與葉歸塵下馬還禮。她看著那些素不相識、卻為父親真心悲泣的麵孔,空洞的眼眸中,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波動。
第七日,過襄國。
天色陰沉,鉛雲低垂,行至半途,鵝毛大雪忽至。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官道很快被積雪覆蓋,車馬難行。寒風裹挾著雪片,如同冰刀,割在人臉上生疼。
親衛勸慕容靈汐入車避雪,她隻是搖頭,執意不肯,依舊與葉歸塵並肩,步行於靈柩之側。冰冷的雪花落在她蒼白的臉頰、眉梢、發間,迅速融化,與無聲滑落的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雪是淚。她的身影在漫天風雪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異常執拗。
葉歸塵解下自己禦寒的玄色大氅,想要為她披上。
她卻輕輕推開,目光落在覆蓋著厚厚積雪的棺槨上,聲音輕得仿佛會被風吹散:“父親……最是怕冷……幽州苦寒,他年少時便常說……給他……多蓋些……”
葉歸塵喉頭一哽,不再多言,轉身厲聲命令親衛:“取最厚實的毛氈來!將靈柩再裹三層!務必……務必讓嶽父……暖和些!”
他自己則隻著單薄麻衣,運轉青龍長生氣抵禦嚴寒,緊緊護在妻子身邊。
##三、病倒
第十五日,行至信都地界。
連日的悲痛、嚴寒、勞頓,終於擊垮了慕容靈汐本就脆弱的身心。是夜宿於驛站,她突然發起高燒,渾身滾燙,意識模糊,口中不斷囈語。
“父親……彆走……等等女兒……”
“冷……好冷……幽州的風雪……父親……”
“女兒不孝……未能……承歡膝下……”
葉歸塵心急如焚,一麵命人急請信都城中最好的名醫,一麵寸步不離地守在她病榻前。他用溫水為她擦拭額頭、手心,不斷輸入溫和的青龍長生氣,試圖穩住她紊亂的氣息,驅散那仿佛來自骨髓深處的寒意。
“靈汐,靈汐,我在這裡,我在這裡……”他緊緊握住她滾燙的手,一遍遍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嘶啞,眼中布滿血絲。
也許是他的呼喚起了作用,也許是青龍長生氣的滋養,昏迷中的慕容靈汐,偶爾會短暫地清醒片刻,眼神迷離地看著他,然後再次被高熱拖入昏沉的夢境。
信都太守聞訊,親自帶著名醫與珍貴藥材趕來。名醫診脈後,連連搖頭,說是“悲慟攻心,寒邪入骨,五內鬱結,心神損耗過甚”,開了方子,囑咐務必靜養,不可再勞累風寒。
葉歸塵謝過,親自煎藥,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慕容靈汐服下。
在信都滯留了三日。這三日,葉歸塵衣不解帶,日夜守護。慕容靈汐的高燒終於漸漸退去,但人依舊虛弱不堪,麵色慘白,眼神黯淡。
然而,病情稍一穩定,她便掙紮著要起身,目光望向窗外停放靈柩的方向,聲音雖弱,卻堅定:“不能……再耽擱了……父親……等著呢……”
葉歸塵知她心意已決,更知嶽父靈柩久停異地並非所願。他長歎一聲,不再勸阻,隻是命人準備了最舒適保暖的軟轎,鋪上厚厚的毛皮褥子,將她小心安置進去,並安排了最細心的侍女隨身照料。
隊伍再次啟程,隻是速度放慢了許多。
##四、行屍
第二十日,過中山。
慕容靈汐的身體在湯藥和葉歸塵真氣的調理下,慢慢恢複,但她的心,似乎依舊停留在潁川城外那場爆炸的瞬間,停留在了父親轉身離去的背影裡。
她不再流淚,甚至很少說話。每日清晨,她會準時出現在靈柩旁,用冰冷的水淨手,然後一絲不苟地擦拭棺槨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更換早已準備好的新鮮果品。她的動作精準、機械,仿佛在執行一項不容有失的任務,眼中卻冇有任何神采,如同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美麗人偶。
葉歸塵想儘辦法開解。路過風景尚可之處,他會指給她看;遇到有孩童嬉戲,他會試圖引起她的注意;夜深人靜時,他會摟著她,講述他們新婚時的趣事,或者嶽父生前偶爾流露的溫情片段。
然而,收效甚微。大多數時候,慕容靈汐隻是靜靜聽著,目光冇有焦點,偶爾點點頭,或者發出一兩個無意義的音節。她將自己封閉在了一個由悲痛築成的、厚厚的殼裡,拒絕外界的一切。
葉歸塵的心,如同被鈍刀慢慢切割。他心疼她的悲痛,更恐懼她這種自我放逐的狀態。他隻能每晚將她緊緊摟在懷中,用自己胸膛的溫度,用沉穩有力的心跳,一遍遍無聲地告訴她:靈汐,這世間並非隻剩下冰冷和絕望。至少,還有我。我在這裡,一直都在。
##五、轉機
第二十五日,至北平。
時值深冬,幽燕之地,苦寒更甚。嗬氣成冰,滴水成淩。官道兩側的河流皆已封凍,原野上一片肅殺。
慕容靈汐依舊堅持每日為父親靈柩拂去夜間凝結的霜雪。她的手早已凍得紅腫,生滿凍瘡,有些地方甚至開裂滲血,她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隻是機械地、認真地做著。
葉歸塵看在眼裡,疼在心上。他不再多言,隻是每晚在她睡下後,或是白日趁她不注意時,輕輕握住她的手,將溫和醇厚的青龍長生氣緩緩渡入,為她滋養凍傷,驅散寒氣,暖和她幾乎冷透的四肢百骸。
起初,慕容靈汐毫無反應。但這一夜,當他再次握住她的手,默默運轉真氣時,她長長的睫毛忽然顫動了一下。
並未睜眼,一個嘶啞的、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卻輕輕響起,在這寂靜寒冷的冬夜裡,清晰得如同冰裂。
“夫君……”
葉歸塵動作一頓,心頭猛地一跳,屏住呼吸。
“嗯?”
“謝謝你……”
簡單的三個字,冇有任何修飾,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也帶著一絲久違的、屬於“慕容靈汐”的溫度。
葉歸塵的鼻腔瞬間湧起強烈的酸意,眼眶發熱。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濕意逼了回去,隻是更緊地、更溫柔地回握了一下她冰涼的手,低聲道:“傻話。你我夫妻,何須言謝。”
他知道,這三個字,是冰封開始融化的第一道裂痕。是她終於肯從那個悲傷的殼裡,向外探出了一絲觸角。儘管前路依舊漫長,但希望,已現微光。
##六、終至
第三十日,臘月將儘,歲暮天寒。
薊城那熟悉而巍峨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這裡,是慕容氏的根基所在,是慕容紹宗年少成名、崛起於行伍之地,也是慕容靈汐出生的地方。
幽州長史、薊城太守、慕容氏留在祖地的宗親、舊部,乃至無數聞訊而來的幽州百姓,早已迎出城外十裡。白幡如海,哭聲震野。
當覆蓋著東魏旗幟、一路曆經風雪寒霜的靈柩,在十六名同樣疲憊卻依舊挺直脊梁的親衛肩頭,緩緩穿過薊城高大的城門,駛入那條通往城中心慕容氏祖宅的、早已淨水潑街黃土墊道的長街時,壓抑了整整一月的悲痛,仿佛找到了最終的宣泄口。
“迎——慕容公——歸——鄉——!”
禮官嘶聲高唱,聲淚俱下。
“慕容將軍!魂兮歸來!”萬千百姓,無論胡漢,跪伏於道路兩側,以頭搶地,慟哭之聲,直上雲霄,薊城為之震動。
靈柩沿著長街,緩緩行至慕容氏祖宅。這座曆經數代、略顯古舊的府邸,此刻已布置成一片素白的世界。正堂之上,“燕郡王太尉諡景惠慕容公紹宗之靈”的靈位已然立好,香煙繚繞,白燭高燒。
當十六名親衛將沉重的棺槨,穩穩地、鄭重地安放在靈堂正中的靈床上時——
一直強撐著的、仿佛失去了所有情緒的慕容靈汐,身體猛地一晃。
她推開試圖攙扶的葉歸塵,踉蹌著向前幾步,撲倒在冰冷的、光潔的金磚地麵上,正對著父親的靈位與棺槨。
然後——
“父親——!!!”
一聲積蓄了三十個日夜、跋涉了千裡風雪、壓抑了所有肝腸寸斷的悲號,如同受傷鳳凰的絕唱,衝破了她的喉嚨,響徹了整個靈堂,壓過了門外所有的哭聲!
她不再是那個機械的行屍走肉,不再是那個封閉內心的木偶。所有的悲痛、絕望、不舍、愧疚、思念……在這一刻,在這終於抵達的“家”的門檻前,在這與父親靈柩咫尺相對的瞬間,如同被堤壩阻攔了太久的洪水,轟然決堤,傾瀉而出!
她以頭觸地,砰砰作響,哭得渾身痙攣,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哭得幾乎背過氣去。淚水洶湧,瞬間打濕了身前的地麵。那哭聲裡的痛楚,足以讓鐵石心腸的人也為之落淚。
葉歸塵默默走到她身邊,撩起麻衣下擺,緩緩跪下。他冇有阻止她的痛哭,冇有勸慰。他知道,這是她必須完成的、與父親最後的、最徹底的告彆。這場千裡扶靈,送的不隻是嶽父的魂魄歸鄉,更是慕容靈汐自己的一場漫長而殘酷的哀悼儀式。唯有將所有的悲痛都哭出來,喊出來,她才能真正地、哪怕帶著滿身傷痕,開始麵對冇有父親的世界。
他就那樣跪在她身邊,沉默地、堅定地陪伴著。一隻手,輕輕搭在她因劇烈哭泣而顫抖不止的肩頭,傳遞著無聲的支持與溫度。
靈堂內,燭火搖曳,將兩人跪伏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門外,北風呼嘯,卷著雪沫,拍打著窗欞,仿佛也在為那位逝去的名將,奏響最後的、蒼涼的挽歌。
##七、黎明
夜,深了。
靈堂內守夜的人換了一班又一班,香燭始終未斷。慕容靈汐終於哭到力竭,聲音沙啞得再也發不出任何音節,隻是伏在地上,肩膀仍不時輕微抽動。
葉歸塵小心地將她抱起。她渾身冰冷,輕得像一片羽毛,閉著眼,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她冇有抗拒,隻是將臉深深埋進他懷中,汲取著那一點熟悉的溫暖與安心。
他將她抱回早已準備好的、屬於他們少年時曾住過的院落廂房,輕輕放在鋪著厚厚錦褥的床榻上,為她蓋好錦被。又打來熱水,擰了熱毛巾,為她仔細擦拭哭花的臉頰和冰涼的手腳。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靜靜地守著她。窗外,風雪似乎小了些,但夜色依舊濃得化不開。
不知過了多久,懷中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慕容靈汐終於在這場耗儘了她所有力氣的痛哭後,沉沉睡去,隻是眉心依舊微蹙,即便在夢中,似乎也未曾遠離悲傷。
葉歸塵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小心地抽出手臂,為她掖好被角。他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
寒風裹挾著雪沫湧進,刺骨的冷。但東方天際,墨黑厚重的雲層邊緣,已然透出一線極其微弱、卻異常頑強的——魚肚白。
天,快要亮了。
千裡扶靈,終至故裡。一場盛大而悲愴的告彆,暫告段落。
然而,葉歸塵知道,隨著嶽父的隕落,舊的平衡已被徹底打破。晉陽的高澄,長安的宇文泰,都不會停下腳步。這亂世的棋局,隻會更加凶險詭譎。慕容紹宗用生命換來的短暫“慘勝”與喘息之機,很快就會過去。
新的風暴,新的亂局,新的征戰與抉擇……即將隨著這黎明後的天光,一同降臨。
而他,葉歸塵,已不再是那個隻需跟隨嶽父羽翼、衝鋒陷陣的驍將。他是慕容靈汐的夫君,是慕容部部分舊眾潛在的領袖,是高澄新近擢升的鎮北將軍,是身負青龍血脈、手刃西魏猛將的年輕名將……
他肩上的擔子,從未如此沉重。前路,也從未如此迷茫,卻又如此清晰——他必須變得更強,必須抓住這短暫的空隙,積蓄力量,理清頭緒,然後,去麵對,去戰鬥,去守護他所珍視的一切。
包括懷中這個剛剛經曆喪父之痛、身心俱疲的妻子,包括嶽父未儘的事業與遺誌,更包括他自己,在這亂世中,掙紮求存、進而搏擊長空的命運。
他輕輕關好窗戶,將寒意隔絕在外,轉身回到床榻邊,和衣躺下,將沉睡的妻子重新小心翼翼地攬入懷中,用自己的體溫包裹住她。
睡吧,靈汐。好好睡一覺。
明天,太陽依舊會升起。
而我們,還要繼續走下去。
在這冰冷而漫長的、亂世的冬天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