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麒麟隕落
##一
“那便——戰到最後吧。”
葉歸塵話音未落,身後卻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名傳令兵乘小舟疾馳而來,在十丈外勒馬,高聲道:“葉將軍!大將軍有令,命你即刻率五千鐵騎北上虎牢關,不得有誤!”
葉歸塵一怔,回頭望去,隻見那傳令兵從懷中取出一枚黑鐵令箭,正是慕容紹宗的帥令。
“此刻?”葉歸塵皺眉,“潁川將破,王思政已是困獸,再給我一個時辰……”
“大將軍有令!”傳令兵打斷他,聲音急切,“命將軍即刻動身,一刻不得延誤!還有——”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大將軍密語,請慕容靈汐小姐,務必同行。”
此時,葉歸塵也收到了慕容紹宗親自的隔空傳音:“歸塵,靈汐……我便托付與你了。這亂世……險惡。我若……萬一有不測,你定要護她周全,帶她好好活下去……莫要……莫要學我,隻顧家國,負了至親……”
葉歸塵瞳孔微縮。嶽父明知此刻正是決戰關鍵,卻急調他北上,還要帶上靈汐,還留下如下囑托……這絕非尋常軍令。
他回頭看向王思政。屋頂上,那襲染血的白衣依舊挺立,麒麟仁王劍在夕陽下泛著最後的微光。
“看來,今日是分不出勝負了。”王思政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如水。
葉歸塵沉默片刻,收鐧抱拳:“王將軍,今日一戰,葉某受益良多。可惜軍令在身,就此彆過。”
“軍令如山,理當如此。”王思政還禮,眼中卻閃過一絲複雜,“虎牢關……宇文丞相果然動手了麼?”
他冇有等葉歸塵回答,隻是望向西北方向,那是長安的方向,也是虎牢關的方向。許久,他輕歎一聲:“去吧。他既調你北上,必是那裡更需要你。”
葉歸塵深深看了王思政一眼,轉身躍回小舟。
“傳令,點五千鐵騎,即刻出發。靈汐,跟我走。”
##二
半刻鐘後,五千鐵騎如黑色洪流,衝出東魏大營,向北疾馳。當先一騎,正是葉歸塵,他身邊,是一襲紅衣的慕容靈汐。
“歸塵,父親為何如此急令?”慕容靈汐在馬上疾馳,紅裙在風中獵獵作響,她眉宇間帶著憂慮,“潁川將破,此刻調你北上,豈不功虧一簣?”
“我也不知。”葉歸塵搖頭,神色凝重,“但嶽父用兵,從不無的放矢。他既急令我北上,必是虎牢關有變。而且……”
他頓了頓,低聲道:“他特意讓我帶上你。”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不安。慕容紹宗這段時間極少出手,幾乎將全部軍務都交予葉歸塵處理,自己則深居簡出,似在積蓄著什麼。如今突然急調,還要帶上獨女靈汐……
“駕!”葉歸塵猛夾馬腹,赤火駒長嘶一聲,如箭離弦。身後五千鐵騎緊緊跟隨,馬蹄聲如雷鳴,踏碎了潁川城外的黃昏。
##三
潁川城中,水已退去大半,但滿城仍是狼藉。
慕容紹宗乘一葉扁舟,緩緩駛入城中。他玄甲大氅,手持狴犴鎮獄槍,立於舟頭,如一座黑色的山。所過之處,殘存的西魏守軍紛紛退避,無人敢攔。
舟至郡守府前,慕容紹宗棄舟登岸,一步步走上屋頂。
那裡,王思政依舊站著。他身邊隻剩不到三十人,個個帶傷,但依舊握緊刀劍,擋在主帥身前。
“退下吧。”王思政輕聲道。
“將軍!”
“退下。”王思政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殘兵們紅著眼,緩緩退開,在屋頂邊緣結成最後的防線。
慕容紹宗踏上屋頂,與王思政相隔三丈而立。兩個當世名將,西魏東魏的擎天支柱,終於在這座即將陷落的城池中,麵對麵站在了一起。
“來了。”王思政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來了。”慕容紹宗回應,語氣平淡。
兩人對視,良久無言。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積水的屋頂上交織在一起。風吹過,帶來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許久,慕容紹宗輕歎一聲:“你不該守的。”
“不得不守。”王思政道。
“守得住麼?”
“守不住。”
“那為何還要守?”
王思政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有釋然,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悲涼:“慕容紹宗,這個問題,你其實比我更清楚。”
慕容紹宗沉默。是啊,他清楚。為將者,有些城必須守,有些仗必須打,有些死,必須赴。這與勝負無關,與生死無關,隻與“該不該”有關。
“葉歸塵那小子,成長得很快。”王思政忽然道,“一年前在穎水,他不過是個莽夫。一年後,已可與我戰成平手。再給他三年,不,一年,這天下怕是無人能製他了。”
“你怕了?”慕容紹宗問。
“怕?”王思政搖頭,“是羨慕。羨慕他還年輕,還有無限可能。不像你我……”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但慕容紹宗聽懂了。
不像你我,已是日落西山。
兩人再次沉默。屋頂上,殘存的西魏士兵握緊了刀,東魏的舟筏已從四麵圍攏。夕陽越來越低,天邊泛起血一般的紅。
忽然,王思政眉心處的麒麟印記亮了起來,金光流轉,越來越盛。幾乎同時,慕容紹宗額頭也浮現出狴犴紋路,黑光隱現。
兩人身體同時一震。
麒麟血脈在瘋狂示警——大凶,絕路,十死無生。
狴犴血脈也在預警——危機,大劫,九死一生。
“看來,時候到了。”王思政輕聲道。
“是啊,時候到了。”慕容紹宗握緊了鎮獄槍。
兩股恐怖的氣息從屋頂升騰而起。一邊是金色的麒麟祥瑞,溫暖而威嚴;一邊是黑色的狴犴凶煞,冰冷而肅殺。兩股氣息在空中碰撞,激蕩,屋頂的瓦片開始簌簌碎裂,積水蕩開一圈圈漣漪。
殘存的西魏士兵被這氣勢所懾,連連後退。圍攏的東魏舟筏也停下,無人敢上前。
這是屬於當世最頂尖統帥的對決,凡人,不可近。
##四
轟——!!!
巨響震天。整座郡守府的屋頂在兩人交手的瞬間,炸成碎片。不是崩塌,是炸裂——瓦片、木梁、磚石,如暴雨般向四周激射。圍觀的士兵們慘叫著被擊倒,舟筏被砸穿,水麵濺起數丈高的水花。
金光與黑光在空中瘋狂碰撞。那是祝福心燈與鎮獄靈光的對決,是仁王盾與封魔鎖鏈的絞殺,是麒麟臂與斷罪律令的硬撼。
“麒麟現世,仁者無敵!”
王思政長嘯,九盞祝福心燈同時亮起,金光如日,籠罩四方。在這金光之中,他身上的氣息節節攀升。仁王盾展開,如天幕般護住周身。麒麟臂金光大盛,一拳轟出,空間都為之扭曲。
“狴犴鎮獄,萬法皆斬!”
慕容紹宗低喝,狴犴虛影在身後浮現,仰天長嘯。鎮獄靈光化作黑色光罩,與金光分庭抗禮。封魔鎖鏈從虛空中射出,如毒蛇般纏向王思政。斷罪律令化作黑色符文,印在仁王盾上,那堅不可摧的光盾,竟開始出現裂痕。
砰!砰!砰!砰!
兩人從屋頂打到水麵,從水麵打到殘垣。每一次交手,都如驚雷炸響,氣浪翻滾。水麵被炸出一個又一個深坑,殘存的建築在衝擊波中化為齏粉。
這是當世最強血脈的對決,是兩種極致力量的碰撞。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王思政處於絕對下風。他苦戰半年,守城三月,水淹一月,早已是強弩之末。而慕容紹宗養精蓄銳多時,此刻全力出手,氣勢如虹。
“王思政,你敗了。”慕容紹宗一槍刺出,封魔鎖鏈配合絞殺,將仁王盾徹底擊碎。
“敗?”王思政咳出一口血,卻笑了,“慕容紹宗,你當真以為,你能贏?”
他忽然棄劍,雙手結印。眉心麒麟印記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金光,那金光如此熾烈,竟將整座潁川城都映成了金色。
“以我之血,祭我之魂。麒麟燃命,天地同歸!”
“不好!”慕容紹宗臉色驟變,“你要同歸於儘?!”
但已經晚了。王思政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流星,向著慕容紹宗撞來。那不是攻擊,那是獻祭,是以生命為代價,燃儘一切的最後一擊。
慕容紹宗急退,狴犴血脈催發到極致,鎮獄靈光、封魔鎖鏈、斷罪律令齊出,想要阻擋。
可擋不住。燃燒生命的王思政,此刻的力量已超越了極限,超越了常理。金色流星撞碎了一切阻擋,狠狠撞在慕容紹宗身上。
轟——!!!!!!
金光與黑光炸開,化作一個巨大的光球,將兩人吞冇。光球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最後,轟然爆裂。
恐怖的衝擊波橫掃四方。郡守府徹底消失,方圓百丈內的一切建築化為平地。水麵被掀起數丈高的巨浪,舟筏被掀翻,士兵被震飛。
許久,許久,煙塵緩緩散去。
廢墟中央,兩個身影相對而立。
慕容紹宗拄著鎮獄槍,單膝跪地,玄甲破碎,嘴角不斷溢血。他身前,王思政靜靜站著,白衣已化作飛灰,身上布滿恐怖的傷口,但依舊挺直脊梁。
“終究……還是你贏了。”王思政輕聲道,聲音很輕,很飄,仿佛隨時會散去。
“不。”慕容紹宗搖頭,聲音沙啞,“我冇有贏。這一戰,冇有贏家。”
王思政笑了,那笑容很乾淨,很純粹,像個孩子。他緩緩抬頭,望向天邊最後一抹夕陽。
“真美啊……”
話音落下,他身體緩緩向後倒去,倒在廢墟中,倒在血泊裡,倒在潁川城的餘暉中。
西魏雙璧,白衣麒麟,王思政,隕落。
慕容紹宗掙紮著站起,看著王思政的遺體,許久,緩緩一禮。
“王思政,走好。”
他轉身,一步步走出廢墟。身後,夕陽終於落下,夜色如墨,籠罩了這座滿目瘡痍的城池。
而遠處,葉歸塵正率五千鐵騎,向著虎牢關,向著未知的命運,疾馳而去。
他不知道,就在他離開的那個黃昏,一個時代,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