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潁川圍城
##一
冬雪初降。
潁川城外,東魏七萬大軍如黑色潮水,緩緩推進,完成了對這座河南最後重鎮的全方位合圍。旌旗如林,槍戟如雪,軍陣綿延數十裡,將潁川圍得鐵桶一般。
葉歸塵立馬軍前,望向那座熟悉的城池。
城頭上,一襲白衣靜靜矗立,如雪中孤鬆。王思政手按城垛,俯瞰城外黑壓壓的大軍,神色平靜無波。
兩人隔空對視。一個眼中是熾熱的戰意,一個眼中是冰冷的理智。
“王思政,本將軍又回來了。”葉歸塵喃喃道,聲音隻有自己能聽見。
慕容紹宗策馬上前,與葉歸塵並轡而立:“歸塵,此城如何破,你心中可有計較?”
葉歸塵深吸一口氣:“潁川城高池深,王思政用兵如神,更有麒麟血脈加持,強攻必是下策。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光:“再堅固的城池,也有破綻。再高明的統帥,也有疏漏。給我時間,我必破此城。”
慕容紹宗深深看了女婿一眼,點頭道:“好。此城,交給你了。”
##二
圍城第一日,試探性進攻。
葉歸塵命三千步卒攜雲梯衝車,試探潁川城防虛實。結果不出所料——守軍箭如雨下,滾木礌石如蝗,更有沸油金汁傾瀉,三千步卒傷亡近半,無功而返。
“城頭守軍約八千,但士氣高昂,配合默契。”葉歸塵在軍帳中指著沙盤,“更麻煩的是,王思政以麒麟血脈布下防禦結界,我軍箭矢射到城頭,威力減三成。而守軍箭矢射出,威力增三成。”
“此消彼長,攻城難度倍增。”慕容紹宗沉吟道,“可有破法?”
“有。”葉歸塵手指在沙盤上劃出一條線,“但需時間。”
次日,真正的攻城開始了。
##三
潁川攻防,成了這個冬天最慘烈的戰場。
葉歸塵將七萬大軍分為四部,晝夜輪番攻城。雲梯、衝車、投石機、井闌……所有攻城器械輪番上陣。他不再像一年前那樣莽撞猛衝,而是將青龍血脈之力與兵法結合,用兵如神。
“左翼佯攻,吸引守軍弓箭。右翼趁其不備,以井闌壓製城頭。中軍以衝車破門,待守軍調動,再以精銳登城。”
“夜半子時,人最困乏,此時以小隊偷襲,不求破城,但求疲敵。”
“雨天箭矢乏力,則用火攻。風大則用煙攻。雪天則澆油成冰,讓城頭濕滑難行。”
一計接一計,一環扣一環。葉歸塵仿佛不知疲倦,日夜督戰,親自衝殺。青龍雙鐧不知染了多少守軍的血,青龍麟護盾不知擋了多少箭矢。
而王思政,永遠是那襲白衣,永遠站在城頭最危險的地方。
“東南角敵勢凶猛,調三百弓手。”
“西門衝車將至,備滾石。”
“敵將葉歸塵親至,以床弩射之。”
他的指揮永遠簡潔,永遠精準。麒麟血脈的預知能力,讓他總能在東魏軍發動進攻前,做出最正確的應對。祝福心燈高懸城頭,讓八千守軍士氣如虹,死戰不退。
兩人在潁川城下,展開了一場長達半年的攻防拉鋸。
##四
十月,戰事進入僵持。
東魏連續兩月強攻,死傷已逾萬人,而潁川城依舊巋然不動。城下屍積如山,護城河的水已被染成暗紅。每當北風吹過,都能聞到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中軍大帳內,炭火燒得劈啪作響,卻驅不散諸將眉間的陰鬱。
葉歸塵站在沙盤前,指尖劃過潁川城的模型,聲音低沉:“自八月初合圍至今,我軍強攻兩月有餘,大小攻城二十七次,夜襲九次,地道六條。陣亡將士一萬三千餘,傷者逾兩萬。可潁川城……”
他冇有說下去,但帳中所有人都懂。
可潁川城依舊巍然屹立。
那座城,在過去的兩個多月裡,成了東魏將士的噩夢。城牆下堆積如山的屍體,護城河被染成暗紅,每次攻城留下的雲梯殘骸,在風雪中如墓碑般矗立。
而守城的,隻有八千人。
八千對七萬,這本該是一場碾壓。可因為有王思政,這場仗打成了絞肉機。每一次強攻,都被他提前預判;每一次夜襲,都落入他的陷阱;每一條地道,都被他反向爆破。更可怕的是那祝福心燈——隻要金光籠罩,守軍就悍不畏死,傷者能戰,死者可拖敵同歸。
“王思政用兵,已入化境。”副將劉豐聲音沙啞,他左臂纏著繃帶,那是三日前登城時被滾木砸中的,“末將自隨高王征戰以來,從未見過如此難啃的骨頭。”
“不是骨頭,是龜殼。”另一將領咬牙道,“那仁王盾,根本打不破!末將親眼看見,投石車砸出的巨石落在城頭,被那黃光一擋,竟反震回來,砸死我們十幾個弟兄!”
帳中一片死寂。
這兩個月,他們試過了所有方法。強攻、夜襲、地道、火攻、勸降……甚至慕容紹宗親自出手,以狴犴律令鎖鏈轟擊城牆,可王思政的仁王盾如大地般厚重,始終不破。
而葉歸塵與王思政的數次交手,更是慘烈。兩人在城頭、在城門、在甕城中多次碰撞,青龍血脈對麒麟血脈,雙鐧對重劍。葉歸塵在戰鬥中飛速成長,從最初被全麵壓製,到後來能勉強周旋,甚至偶有反擊。可每一次,都差那麼一點——破不了仁王盾,就傷不了王思政;破不了祝福心燈,就擊不垮守軍士氣。
這是一場看不到希望的消耗戰。
“歸塵,不能再強攻了。”慕容紹宗走到他身邊,聲音沉重,“將士疲憊,糧草消耗巨大。再這般下去,不等破城,我軍先垮了。”
葉歸塵沉默。他知道嶽父說得對。這兩個月,他使儘渾身解數,用儘所有兵法,可潁川城就像一塊頑石,無論如何敲打,都不見裂痕。
王思政用兵,當真滴水不漏。
慕容紹宗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拍了拍他的肩:“全軍休整三日,暫停攻城。”
##五
葉歸塵冇有回營。他騎著赤火駒,繞潁川城緩緩而行。
看城牆,高四丈,厚三丈,以青石壘砌,堅固無比。
看護城河,寬五丈,深兩丈,引洧水而成,難以逾越。
看地勢,潁川城位於平原,四周無險可守,但正因如此,城牆才修得如此堅固。
他看了整整一日,從日出到日落。第二日,他擴大了範圍,向城外十裡、二十裡探查。
終於,在第三日黃昏,他來到了潁川城西三十裡處的洧水河畔。
時值秋汛,洧水水位高漲,濁浪滔滔。葉歸塵沿河岸向上遊走了數裡,忽然勒馬停步,眼中爆發出精光。
“此地……地勢高於潁川!”
他急急下馬,奔到高處遠眺。果然,從此處向東南望去,潁川城竟在低窪之處!而洧水從此流過,若在此築壩攔河,蓄水成湖,再掘開堤壩,大水向東傾瀉……
“水攻!”葉歸塵脫口而出,激動得渾身顫抖,“以水灌城,縱是銅牆鐵壁,也難抵擋!”
他急急上馬,奔回大營。
##六
“水攻?”
軍帳中,慕容紹宗與眾將聽罷葉歸塵之計,皆是一怔。
“洧水距潁川三十裡,中間有丘陵阻隔,如何引水?”有將領質疑。
“可開渠。”葉歸塵早已想好,手指沙盤,“從此處築堰攔河,蓄水成湖。再從此處開鑿溝渠,引水向東南。此處有一道天然窪地,稍加修整,便可成渠。水渠長約二十裡,寬三丈,深一丈,足矣。”
“那要多少民夫?多少時日?”另一將領問。
“我軍七萬,可分三萬築壩,兩萬開渠,一萬繼續圍城佯攻,牽製守軍。再從周邊征調民夫三萬,合計十萬眾,日夜趕工,一月可成。”葉歸塵語速極快,顯然已深思熟慮,“如今十月,正是枯水期,築壩不難。待壩成蓄水,約需半月。至十一月末,便可放水灌城。”
眾將麵麵相覷。十萬軍民,勞作兩月,這工程不可謂不大。但……
“若王思政察覺,出城破壞,如何是好?”慕容紹宗沉聲問。
“所以要以重兵圍城,佯作強攻,讓守軍無暇他顧。”葉歸塵道,“更可散布謠言,稱我軍久攻不下,糧草不濟,準備撤軍。王思政生性謹慎,必不敢輕出。”
帳中一片寂靜。眾將都在心中盤算此計得失。
築壩攔河,引水灌城,這是絕戶計。一旦成功,潁川城中八千守軍、數萬百姓,恐怕無一幸免。但……
“除此計外,諸位可有良策?”慕容紹宗環視眾將。
無人應答。這兩個月的強攻,已證明潁川城之堅固,王思政用兵之高明。除了水攻,似乎真的彆無他法。
“好。”慕容紹宗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臉,“傳我將令:”
“一,劉豐率兩萬兵馬,繼續圍城,日夜佯攻,絕不可讓守軍察覺我軍真實意圖。”
“二,本帥親率三萬大軍,征調民夫三萬,赴洧水築壩。”
“三,葉歸塵率兩萬兵馬,開鑿溝渠。一月之內,必須完工!”
“此計若成,潁川必破。此計若敗……”慕容紹宗眼中寒光一閃,“軍法從事!”
“末將遵命!”
眾將齊聲應諾,聲震營帳。
葉歸塵望向帳外,那裡,潁川城在暮色中如一頭沉睡的巨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