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凱旋鄴城
##一
夕陽如血,殘照映紅了渦陽城外的曠野。戰爭的餘燼尚未完全熄滅,幾處殘火在焦黑的土地上頑強地跳動著,與天邊的晚霞遙相呼應。
屍骸。到處都是屍骸。
從渦陽城下一直延伸到東魏大營的方向,方圓數裡的土地上,層層疊疊地鋪滿了陣亡者的遺體。有的保持著衝鋒的姿態,有的蜷縮成一團,更多的是相互交疊、難分彼此。鮮血浸透了泥土,在夕陽下呈現出一種暗紅發黑的可怖色澤,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與死亡的氣息。
“屍橫遍野,甲仗堆積如山。”史書上這八個字,不足以描繪此刻慘烈的萬一。殘破的旗幟、折斷的長矛、破損的盾牌、散落的箭矢……各種兵甲器械在屍堆間堆積如丘,折射著最後的餘暉。
侯景苦心經營多年、席卷河南的叛軍主力,在這場決戰中被徹底殲滅。逃走的,不過是侯景及其麾下最核心的數百親衛,以及少數趁亂逃散的潰兵。至於渦陽城內,在侯景棄城突圍後,剩下的老弱病殘很快便開城投降。
慕容紹宗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玄色的大氅在晚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臉上冇有太多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深沉的疲憊與肅穆。作為主帥,他清楚每一場勝利背後的代價。但他更清楚,這一戰的勝利,對於風雨飄搖的東魏、對於天下大局,意味著什麼。
“打掃戰場,好生收殮陣亡將士遺骸,無論敵我。”他的聲音平靜而威嚴,“清點戰果,安撫百姓,恢複渦陽及周邊秩序。”
“遵命!”身旁的將領們齊聲應諾,眼中滿是敬畏。
很快,渦陽大捷的消息,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傳遍了四方。慕容紹宗的名字,再一次震動了天下。先是以少勝多,大敗南梁援軍,生擒貞陽侯蕭淵明;緊接著又以穩紮穩打的戰略,將凶名赫赫的侯景逼入絕境,最後一戰定乾坤,全殲叛軍主力。這樣的戰績,足以讓任何人心服口服。
“慕容公真乃當世第一名將也!”
“有慕容公在,我大魏無憂矣!”
讚譽之聲,從朝堂到民間,不絕於耳。慕容紹宗的威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真正成為了東魏無可撼動的軍事支柱。
而隨著侯景主力的覆滅,那些被侯景叛軍占據的河南各州郡,也聞風而降。一時間,本已岌岌可危的東魏東南邊境,重新恢複了穩定。慕容紹宗留下部分兵馬駐守、安撫地方後,便率領大軍凱旋北歸。
##二
鄴城,東魏都城。
這一日,城外旌旗招展,儀仗森嚴。丞相、大將軍、勃海王高澄親率文武百官,出城十裡,隆重迎接凱旋的大軍。
道路兩旁,擠滿了聞訊趕來的百姓,人山人海,歡聲雷動。侯景叛亂,雖然主要在河南,但對於毗鄰的鄴城來說,亦是巨大的威脅。如今叛亂平定,國家安寧,百姓們自是衷心歡喜。
“來了!來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頓時沸騰起來。
隻見遠處煙塵起處,一杆“慕容”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緊接著,是無數迎風招展的軍旗,以及甲胄鮮明、隊列整齊的凱旋之師。為首一人,身穿明光鎧,外罩玄色大氅,麵容威嚴,正是征南大將軍慕容紹宗。在他身側稍後半個馬身的位置,一位年輕英武的銀甲將領格外引人注目,自然是此戰中立下赫赫戰功的葉歸塵。
“恭迎大將軍凱旋!恭迎將士們凱旋!”百姓們的歡呼聲彙成海洋。
高澄身穿一身華麗的王袍,站在迎接隊伍的最前方,年輕的臉上帶著欣慰而讚賞的笑容。待慕容紹宗下馬行禮,他快步上前,親自將其扶起。
“慕容公辛苦了!此戰蕩平叛逆,收複失地,功在社稷,利在千秋!”高澄的聲音清亮,傳遍全場。
“此乃將士用命,丞相運籌之功,臣不敢居功。”慕容紹宗神色恭謹。
“慕容公過謙了!”高澄大笑,一揮手,身後立刻有內侍捧上托盤。盤中是一件繡著金線蟠龍的禦賜錦袍,以及一枚代表著王爵的金印紫綬。
高澄親自取過錦袍,為慕容紹宗披在身上,又將那枚沉甸甸的“燕郡王”金印鄭重交到他手中。“自即日起,晉封慕容愛卿為燕郡王,世襲罔替,以酬其不世之功!”
此言一出,全場肅然。燕郡王,這是東魏武將中至高無上的榮譽爵位,非有擎天保駕之功不可得。慕容紹宗神色激動,再次深深一禮:“臣,叩謝丞相隆恩!必當肝腦塗地,以報國恩!”
接下來,高澄的目光落在了葉歸塵身上,眼中的讚賞之色更濃。“葉將軍年少有為,勇冠三軍,先是生擒蕭淵明,又在渦陽之戰中率鐵騎破敵,立下奇功。本相甚慰!”
“末將愧不敢當,全賴燕郡王指揮有方,將士奮勇。”葉歸塵抱拳行禮,不卑不亢。
“不必過謙。”高澄笑道,“傳本相令:擢升葉歸塵為前將軍,封龍城縣侯,食邑千戶,以彰其功!”
前將軍,乃是高級武職;營州都督,掌一方軍政大權;龍城縣侯,更是顯貴的爵位。這一連串的封賞,可謂是恩寵備至,足見高澄對葉歸塵的器重。周圍的文武百官聞言,看向葉歸塵的目光中,更是充滿了羨慕、敬畏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這位年輕的將領,崛起的速度實在太快了!
“末將謝丞相恩典!”葉歸塵單膝跪地,鄭重謝恩。他知道,這不僅是榮譽,更是沉甸甸的責任。
高澄看著跪拜的葉歸塵,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心腹侍中崔季舒,後者微微點頭。有些功,賞了,就該收了。
封賞完畢,在震天的歡呼與鼓樂聲中,凱旋的大軍浩浩蕩蕩地進入了鄴城。道路兩旁的百姓夾道歡迎,歡聲如雷,鮮花與彩帶拋灑如雨。慕容紹宗與葉歸塵的威名,在這一天,深深烙印在了鄴城每一個人的心中。
##三
就在鄴城上下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時,千裡之外的淮河北岸,卻是一番淒涼景象。
寒風蕭瑟,吹拂著枯黃的蘆葦。淮水滔滔,向東奔流,水麵上卻不時漂過幾具腫脹發白的屍體,看衣甲,多是北地士卒。
侯景站在河邊,披頭散發,身上那件曾經耀眼的鎧甲如今破碎不堪,沾滿了血汙與泥濘。胸前,被慕容紹宗鎮獄槍刺穿的傷口雖已草草包紮,但仍在不斷滲出暗紅的血跡,每一次呼吸都帶來火辣辣的疼痛。
他回首北望,身後是茫茫的淮北大地,那是他曾經縱橫馳騁、險些握於掌中的地方。而如今,身邊隻剩下八百餘騎,個個帶傷,人人狼狽,臉上寫滿了疲憊與絕望。
“主上……渡河吧。”身旁傳來宋子仙嘶啞的聲音。他的傷勢也不輕,臉色蒼白,但眼神中還殘留著一絲凶悍與不甘。“過了淮河,就是南朝的地界了。”
侯景冇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渾濁的河麵,投向對岸。那裡,隱約可見南朝梁國邊防軍的旗幟在風中飄揚。曾幾何時,他是北朝的叛將,是南朝的敵人,雙方在這淮河兩岸廝殺不休。而今……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充滿了怨毒與不甘的猙獰笑容:“蕭衍老兒……想不到,我侯景也有向你低頭求活的一天!”話語中的恨意,不知是對南朝皇帝蕭衍,還是對那個將他逼到如此田地的慕容紹宗,或者……兼而有之。
沉默了片刻,他猛地揮手,聲音沙啞而決絕:“渡河!”
殘存的士卒默默地登上早已準備好的小船。河麵上,除了順流而下的屍體,還漂浮著不少破碎的木板、衣物。那是一些不願背井離鄉、南渡投敵的北地士卒,在絕望中投河自儘後留下的痕跡。屍體之多,竟在某些河段形成了可怖的擁堵,仿佛要讓這淮河為之斷流!
侯景站在一艘小船的船頭,看著這人間慘劇,眼中冇有悲憫,隻有一閃而過的暴戾與煩躁。這些都是跟隨他多年的北地兒郎,如今卻寧可葬身魚腹,也不願與他同去南朝。而他這個主帥,卻要像一條喪家之犬,去投奔昔日的敵人,去仰人鼻息……
小船緩緩駛離北岸,向著南岸而去。侯景最後看了一眼北方,那是中原,是他野心曾經蔓延的地方。
“慕容紹宗……葉歸塵……”他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仿佛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刻骨的恨意,“早晚有一天,我侯景必要卷土重來,將你們……碎屍萬段!”
寒風卷起河麵的濕氣,撲打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對岸,南梁的旗幟越來越清晰,邊防軍士兵盔甲的反光也清晰可見。他知道,等待他的,絕不會是鮮花與歡迎,而是無儘的猜忌、防備,甚至是屈辱。
但此刻,他已彆無選擇。
小船靠岸。南朝的土地,踏在腳下,卻感不到半分踏實。一隊南梁邊軍迎了上來,為首的將領麵無表情,眼神中帶著審視與疏離。
“來者可是侯將軍?”將領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侯景挺直了受傷的脊背,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沉聲道:“正是侯某。”
“奉陛下旨意,在此迎候將軍。請將軍及部屬繳械,隨我等前往指定營地休整。”將領的話語公事公辦,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繳械……侯景的拳頭在袖中緊緊握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但他臉上卻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有勞將軍。”
他知道,從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叱吒風雲的河南王、大丞相,而是一個寄人籬下、朝不保夕的降將。
未來如同眼前的淮河水,迷霧重重,看不清方向。但他心中那股不甘的怒火與噬人的野心,卻在這絕境中,燃燒得愈發熾烈。淮河的波濤聲,仿佛是一曲悲涼的挽歌,又像是一場新的災難序曲的前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