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相依
##一
玄鐵馬車，厚重的車壁隔絕了外界的紛擾。特製的暖爐散發著穩定而柔和的暖意，將車廂內烘烤得如同春日午後的暖房。角落的獸首銅燈早已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縷清雅寧神的熏香，自小巧的香爐中嫋嫋升起，絲絲縷縷，在溫暖靜謐的空氣中緩緩彌散，驅散了最後一絲殘留的血腥與藥味，也撫平了人心頭那因連番劇變而生的驚悸與疲憊。
這裡，是風暴眼中，唯一安寧的港灣。
葉歸塵的意識，如同沉在深不見底的寒潭之底，經曆了漫長的漂浮與掙紮，終於一點點地，艱難地，浮上了水麵。
眼瞼，沉重如鉛。他用儘全身的力氣，才能將其微微掀開一道細縫。朦朧的光線透入，帶來些微刺痛。視線由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車廂頂部那熟悉的、以深色木料鑲嵌出簡約花紋的穹頂。然後，是那股縈繞在鼻尖的、令人心安的暖意與清香。
長久的昏迷，讓他的四肢百骸都有一種沉重的、仿佛生鏽了般的滯澀之感。稍一動彈，便能感覺到肌肉的酸痛與經脈的隱隱抽痛。
體內，青龍長生氣依舊在緩慢而穩定地流轉，不斷地滋養、修複著受損的軀體。但胸口、腹部等幾處被侯景那蝕骨煞氣正麵擊中的地方，創口深可見骨，雖然已經不再流血，傷口邊緣也在愈合，但皮膚之下，依舊殘留著一圈圈暗紅色的、如同火焰灼燒過的猙獰痕跡。這些痕跡之中，隱隱還有一絲極淡的、令人不適的陰邪、冰冷的餘韻在徘徊，仿佛是那饕餮煞氣最後的頑固印記，尚未被完全驅散。
##二
“嗯……”一聲極輕的、帶著無儘疲憊的呻吟，從他喉嚨深處溢出。
這聲音雖輕，但在這寂靜的車廂內，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了漣漪。
一直守在榻邊，幾乎是寸步不離、眼睛都不敢多眨的慕容靈汐，身子猛地一顫！她倏地抬起頭，目光急切地投向葉歸塵的臉。
當看到他那雙緊閉了許久的眼睛，此刻正緩緩睜開，雖然眼神還有些茫然與疲憊，但確確實實是醒了過來時——
那雙清澈如寒星的眸子裡，瞬間漾起了難以掩飾的、如同星河炸裂般的欣喜光芒！多日的擔憂、恐懼、煎熬，在這一刻，仿佛都有了宣泄的出口，化為了眼中那一層迅速彌漫開的、晶瑩的水霧。
“夫君！你醒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又充滿了失而複得的慶幸與狂喜。她連忙轉身，從旁邊的小幾上取過一隻溫潤的玉盒，打開，裡麵是一種散發著淡淡草藥清香、質地晶瑩如玉的療傷藥膏。
她伸出纖細如蔥管的手指，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蘸了一點藥膏。然後，俯下身，靠近葉歸塵，目光專注地落在他胸前那些猙獰的傷口上。
她的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指尖帶著藥膏的微涼觸感，輕輕地、均勻地敷抹在那些暗紅的傷痕之上。她的手指很穩，每一下都帶著無比的細致與耐心，仿佛要將所有的心疼與關切，都通過這微涼的藥膏與溫柔的觸碰，傳遞到他的傷處，撫平那創傷帶來的所有疼痛與不適。
##三
葉歸塵靜靜地躺著，冇有說話。他的目光，從醒來後，便一直落在慕容靈汐的臉上，不曾移開。
看著她那因為擔憂與照料而略顯憔悴、眼下有著淡淡青影，卻依舊清麗絕倫的側臉。看著她那纖長的睫毛，因為專注而微微顫動。看著她那微抿的、失去了些許血色的唇瓣。看著她那溫婉動人的眉眼間，那毫不掩飾的心疼與關切。
一股難以言喻的、溫熱的暖流，緩緩地，從他的心底最深處淌過。驅散了昏迷醒來後的茫然與身體的不適，也驅散了殘留在心頭的、對於那場慘烈大戰的最後一絲陰影。
有她在身邊，這樣看著他，為他擔憂，為他敷藥……便覺得，所有的傷痛、所有的危險、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察覺到他那毫不掩飾的、直勾勾的目光，慕容靈汐的耳尖，悄然泛起了一層淡淡的、可愛的緋紅。她手上的動作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輕，仿佛生怕弄疼了他。
她抬起眼，睫毛輕顫，對上他的目光，聲音輕柔地問：“在看什麼？”
葉歸塵冇有絲毫躲閃，坦然地、甚至帶著一絲戲謔地笑道：“在看你。”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流連，補充道：“越看越好看。”
##四
“哼……”慕容靈汐臉頰上的紅暈更深了幾分，故意手上用力，在他一處傷口旁邊輕輕按了一下。
“嘶——”葉歸塵猝不及防，倒吸一口涼氣，眉頭不由自主地蹙了起來。雖然其實並不怎麼疼，但配合著表情，效果十足。
“就會說些俏皮話。”慕容靈汐佯裝嗔怒地白了他一眼，嘴上不饒人。
可是，她那微微上翹的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彎起了一個迷人的弧度。眼底那即使佯怒也掩飾不住的柔婉笑意，更是如同春水般蕩漾開來，將她此刻的心情暴露無遺。
是的，曆經了多日的陰陽調和、血脈雙修，她體內那頑固的九陰寒毒，被不斷地化解、轉化。本就是先天九陰之體，又融合了九尾天狐血脈的至陰之力，在得到了葉歸塵至陽龍氣的滋養與調和後，不再是侵蝕生命的毒藥，反而開始真正地滋養她的身體，煥發她的生機。
原本因為長年病痛而蒼白無華、缺少血色的麵容，如今已然透出了自然的、健康的紅潤光澤。昔日被病痛與絕望長期壓抑著的天生風華與靈秀，如同被春風拂過的花苞，儘數舒展開來。
清麗絕塵的容顏之上，不再是那種冰雪般易碎的脆弱美，而是添了幾分鮮活的、明媚的、充滿生命力的動人光彩。宛若冰雪覆蓋的寒梅，沐浴了溫暖的春風與陽光，不僅冇有凋零，反而綻放得愈發璀璨奪目，傾世動人。
##五
葉歸塵望著眼前人，心中暖意洶湧，情意綿綿。但同時，他作為與她血脈相連、氣息相通的伴侶，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靈汐體內那沉寂了一段時間的九陰真氣，又開始隱隱地躁動起來。
絲絲縷縷的、刺骨的陰寒之氣，正在她的經脈之間悄然遊走、彙聚。她本是先天九陰之體，又融合了九尾天狐血脈，體內的至陰之力積鬱日久，浩瀚如海。雖然近日得以調和化解，但根基太深，稍有不慎，或是調和不及時，這股力量便會再度失衡，導致寒毒反撲，前功儘棄。
陰陽失衡的征兆，已然顯現。
“靈汐，”葉歸塵收斂了笑意，神色變得溫和而認真，輕聲說道，“該運轉血脈靈氣，調和一番了。”
慕容靈汐心中了然。她也能感覺到體內那種微妙的、讓人不安的變化。如今，唯有依靠二人本源氣息的深度交融，陰陽互濟，才能有效壓製、化解那翻湧的陰寒，重新達到平衡。
想到接下來要進行的事情，她的臉頰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動人的紅暈，一直蔓延到了耳根。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但每一次，麵對他那坦然而溫柔的目光，她依舊會感到羞澀。
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信任、依賴與渴望。渴望與他更加親近，渴望那種靈肉合一的溫暖與安心。
她輕輕頷首，聲音細若蚊蚋，卻柔和而堅定：“嗯。”
##六
車廂內的溫度，似乎在悄然升高。
兩人相對而坐，葉歸塵溫柔引導她運轉起功法，很快周身氣息相融交織，不分彼此。
車廂內的銅燈微微一晃，光影搖曳，將兩人周身流轉的靈氣光暈投在車壁之上。
不再是單純的欲望宣泄，也不僅是治病救人的必需。
這是曆經生死、心意徹底相通後的情感交融，是對彼此生命的最深刻占有與守護，也是陰陽大道最本真、最和諧的體現。
隨著兩人身心的徹底結合，絲絲縷縷刺骨的九陰寒氣，自慕容靈汐體內不受控製地逸散而出，在車廂內化作點點幽藍色的、如同星辰般璀璨卻冰寒的靈光。
這些充滿了精純水係陰靈之氣的寒氣，仿佛受到了某種召喚，並未肆意彌散，而是如同百川歸海，儘數被葉歸塵胸口那枚亢宿龍鱗所吸納！
“嗡……”
亢宿龍鱗，青光流轉不息，仿佛一個不知疲倦的、高效的靈氣熔爐。它主動地、貪婪地吞噬著這些同屬水係、卻走極陰路線的精純靈力。
龍鱗內部，玄奧的紋路亮起，青龍本源之力發動，以至陽化陰濁，以生機驅死寂，迅速地將這些陰寒靈力淬煉、提純、轉化！寒毒的屬性被剝離、中和，隻餘下最精純的水靈本源與生機之力，最終，儘數化作了更加醇厚、磅礴、充滿無儘生機的——青龍長生氣！
##七
新生的、質量極高的青龍長生氣，在葉歸塵體內一分為二。
一部分，沿著他早已被拓寬加固的經脈，奔騰流轉全身。所過之處，如同春風吹過凍土，甘霖灑落旱田。不僅持續不斷地淬煉、強化著他的筋骨皮膜，讓肌肉纖維更加致密堅韌，骨骼玉色更顯，滋養、活化著他的五臟六腑。
更重要的是，這股精純的生機之力，如同最溫和有力的清道夫，開始主動地、迅猛地淨化、驅散著那些殘留在他傷口深處、甚至滲入骨髓的最後一絲饕餮餘毒！
葉歸塵凝神內視，驚喜地發現，傷口處那些暗紅色的、帶著陰邪氣息的痕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消失！破損的皮肉組織，在這股強大生機的滋養下，瘋狂地新生、愈合！新生的肌體，不僅完全複原，而且比從前更具韌性與活力，仿佛經曆了一次淬火重生！
另一部分精純的至陽真氣，則順著兩人緊密相連的肌膚、掌心，以及那無形中因靈肉交融而建立的、玄妙的陰陽循環通道，緩緩地、溫和地，回渡入慕容靈汐的體內。
至精至純的青龍長生氣（陽），如同最溫暖、最細膩的春雨，流入慕容靈汐那如同被寒冬肆虐過的龜裂大地般的經脈之中。
所過之處，那些躁動、陰寒、充滿破壞力的九陰真氣（陰寒毒力部分），如同積雪遇到了暖陽，迅速地消融、瓦解。盤踞在她經脈多年的鬱結寒力，被層層消解、化去。周身那種沉重的、仿佛來自骨髓深處的寒意，漸漸褪去。四肢百骸，都被這股蓬勃的生機所充滿，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溫暖與活力感，取而代之。長久以來被病痛糾纏所帶來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感，在這一刻，一掃而空！
一陰一陽，兩股截然相反、卻又相生相克的力量，在二人緊密的連接中，形成了一個奇妙而和諧的陰陽循環。彼此交融、互補、共生。每一次流轉，都變得愈發契合緊密，仿佛本就是一體。
渾厚的靈氣，如同春雨潤物，無聲地滌蕩著二人周身的每一寸軀體。骨骼愈發堅凝，肌肉肌理變得更為強韌，經脈被不斷拓寬滋養，連臟腑氣血也運轉得愈發順暢、旺盛。
##八
不知過了多久。
當最後一波靈氣的潮汐在兩人體內平息，葉歸塵感受著體內那前所未有的充盈與強大，以及傷口處傳來的、幾乎完全愈合的舒適感，心中充滿了欣喜與篤定。
他握緊了慕容靈汐的手（兩人此刻依舊緊密相擁），聲音因為方才的劇烈運動而有些低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溫柔：
“照這樣下去，再過數次調和，你的九陰絕脈便能徹底穩固，再無複發之憂。”
慕容靈汐此刻依舊閉著眼睛，臉頰緋紅，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淚珠，那是氣息衝刷經脈帶來的酸脹感所致。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舒暢的“嗯”。
然後，她開始專心地、順從地引導著體內那變得溫順了許多的氣息流轉，身姿隨著氣息的運轉微微調整，配合著功法的節奏。
葉歸塵看著她時而因為氣息衝擊經脈而露出些許不適之色、時而又因為氣息通暢而露出放鬆表情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的保護欲與責任感。
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治好她的九陰絕脈！讓她徹底擺脫病痛的折磨，讓她能像正常人一樣，健康、快樂、自由地生活，去看遍世間的美好。
這是他對她的承諾，也是對自己的要求。
##九
車外，夕陽西垂，將最後一抹餘暉灑向大地，將廣袤的曠野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紅色的海洋。遠處戰場的廝殺聲、追擊聲，不知何時已經漸漸暫歇，隻餘下風吹過曠野的嗚咽，以及零星的、打掃戰場的聲響。
決定天下命運的大戰，終於落下了帷幕。勝負已分，隻剩下清點與收尾。
而在這輛厚重的玄鐵馬車之內，陰陽靈息依舊在緩緩地、溫柔地流轉。溫情與相守之意，在這一方隻屬於他們兩人的小小天地裡，靜靜地蔓延、沉澱，化為了最堅實的紐帶。
前路，或許仍有未知的烽火與戰亂，仍有數不清的挑戰與危機。
但此刻，緊緊相依的兩顆心，經曆了生死考驗、血火洗禮，又在這最親密的交融中不斷加深著羈絆與理解……
他們早已，不懼任何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