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雪融（上）
##一
庭院，雪落無聲。
時間仿佛被凍結在兩人目光交彙的刹那，又被少女那句平靜到近乎縹緲的問話，輕輕撥動。
葉歸塵僵在原地，喉嚨仿佛被冰雪封住，所有預先演練的言辭、脅迫的狠戾、乃至為自己開脫的“大義”，都在那雙清澈見底、映著雪光的眼眸注視下，化為了齏粉，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裡。他像一個驟然被剝去所有偽裝的孩童，隻剩下最原始的茫然與無措，以及心底那越來越無法忽視的、尖銳的悸動與……不忍。
見他不語，慕容靈汐並未露出任何不耐或追問之色。她隻是靜靜地望著他，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笨拙的偽裝與內心的掙紮，看到了更深處的某些東西。然後，她微微轉開視線，重新投向漫天飛舞的雪花，仿佛在對著這天地間最後的觀眾，訴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遙遠的故事。
“你一定也在疑惑，”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平靜，“為何聽雪軒內外空無一人，往日守衛儘數撤走了吧？”
葉歸塵心頭一凜。這正是他最大的疑慮。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目光緊緊鎖在少女蒼白的側臉上，等待答案。
慕容靈汐抬起手，輕輕攏了攏過於單薄、似乎無法抵禦任何寒氣的衣袖。這個動作，讓她本就纖細的身形，顯得更加脆弱，仿佛下一刻便會隨風雪而去。她眉宇間掠過一抹極淡的、近乎釋然的疲憊，聲音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
“我身染九陰絕脈，寒毒經年累月淤積體內，深入骨髓，早已……藥石無醫。”
九陰絕脈！
葉歸塵瞳孔驟縮！他雖然對醫道不甚精通，但也曾於《青龍長生典》的雜篇中，見過對此等絕症的零星記載。此乃先天奇症，體內陰寒之氣過盛，經脈天生淤塞扭曲，非但無法修煉大多數功法，更會隨著年歲增長，寒毒不斷累積，侵蝕五臟六腑，最終在極度的痛苦與寒冷中，生機斷絕。是公認的無解之症，患者往往活不過雙十之齡！
原來……她並非普通疾病，而是身懷這等不治絕症！難怪慕容紹宗尋遍天下名醫，傾儘所有，依舊束手無策！
少女的話音繼續，帶著一種勘破生死的淡漠：“府中人都清楚，今日……便是我留在這世間的最後一日了。”
最後一日……
這四個字，如同四柄最鋒利的冰錐，狠狠鑿進了葉歸塵的耳膜，也鑿穿了他最後一絲試圖用“任務”來麻痹自己的心防！
他渾身劇震，如遭雷擊！腳下仿佛瞬間失去了力氣，幾乎要站立不穩。目光死死盯著眼前雪中那抹單薄得令人心碎的白影，腦海中一片空白，隻剩下那句話在瘋狂回蕩——最後一日！最後一日！
她才多大？正是人生最美好的年華！本該在父母的寵愛、朋友的歡笑、或許還有心愛之人的陪伴下，綻放出最絢爛的光彩。可她卻被這該死的絕症困在這方寸庭院，日日與病痛、寒冷、絕望為伴。而今天，這漫天大雪，這寂靜庭院，竟是她與這個世界告彆的最後舞台！
心口，驟然傳來一陣尖銳到難以忍受的痛楚。那痛楚如此清晰，如此陌生，卻又如此強烈，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用力揉搓，讓他幾乎窒息。短短片刻的相處，這素淨如雪、溫柔似水、卻又被命運殘酷捉弄的少女身影，早已在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漾開了無法抹去的漣漪。此刻聽聞這殘酷的宣判，那漣漪瞬間化作了驚濤駭浪，衝擊得他心神劇顫，連呼吸都變得無比滯澀、艱難。
慕容靈汐似乎察覺到了他臉上無法掩飾的悲色與震動。她緩緩轉過頭，再次看向他。這一次，她的嘴角，竟然極淺、極淡地，向上彎了彎。
那是一個真正的笑容。
清淺，溫柔，如同雪後初晴時，從雲隙中漏下的第一縷陽光，雖然微弱，卻帶著足以驅散陰霾的力量。這笑容，衝淡了她眉宇間那濃得化不開的病氣與死寂，讓她蒼白的麵容，瞬間煥發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易碎的美好。
“塵世浮沉多年，病痛纏身，我早已看淡生死。”她輕聲說，聲音裡冇有怨恨，冇有不甘，隻有一種曆經磨難後的通透與寧靜，“隻是未曾料到，生命最後一刻，還能……遇見你。”
她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了葉歸塵的皮囊，看到了他靈魂深處某些連他自己都未曾看清的東西，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與……慶幸：
“你就像一縷暖陽，照進我長久籠罩的陰寒裡。相逢即是彆離，想來……也是一段緣分。”
話音落下的瞬間——
##二
“唔——！”
慕容靈汐忽然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短促的悶哼！嬌軀猛地一顫！
仿佛她的話語，耗儘了這具軀體最後一點強撐的力氣，也仿佛，是那蟄伏已久的、名為“九陰絕脈”的惡魔，終於等到了最後收割的時刻！
以她為中心，周遭空氣的溫度，驟然降至一個匪夷所思的冰點！甚至連飄落的雪花，在靠近她身體尺許範圍內時，都瞬間凝固，化作細小的冰晶簌簌墜落！潛藏在她奇經八脈、四肢百骸最深處的、積累了十數年的九陰寒毒，如同被徹底引爆的火山，轟然爆發！
濃鬱的、幾乎化為實質的陰寒之氣，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以她單薄的身軀為源頭，瘋狂地向四周彌散、侵蝕！她裸露在外的肌膚，瞬間覆上了一層病態的、死寂的青白之色，仿佛失去了所有血液與生機。原本就纖細的四肢，驟然變得僵硬挺直，關節處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凝凍結冰聲。
她的身軀，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地搖晃起來，仿佛狂風中的殘燭，下一刻便要徹底熄滅。一股刺骨鑽心、仿佛能凍結靈魂、冰封思維的極致寒意，從她體內席卷而出，不僅籠罩了她自己，甚至讓數步之外的葉歸塵，都感到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血液似乎都要凝固！
慕容靈汐對此似乎早有預料。她那剛剛展露過一絲笑意的臉上，此刻已是一片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解脫般的安寧。長長的睫毛緩緩垂下，如同即將歸巢的倦鳥，靜靜合上了那雙清澈的眼眸。
她在等待。等待生命最後的火焰，在這無邊的寒冷中，徹底熄滅。等待這場漫長而痛苦的旅程，走向終點。
##三
“小心——！！！”
一切發生得太快，從寒毒爆發到她閉目待死，不過電光石火之間。
然而，就在她身軀搖晃、即將軟倒的刹那，一聲短促而急切的低喝，驟然炸響在寂靜的庭院！
是葉歸塵！
幾乎是出於一種超越思考的、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本能，在那聲悶哼響起的瞬間，他的身體已然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一聲！手臂如同閃電般伸出，穩穩地、卻又無比輕柔地，扶住了少女那搖搖欲墜的、冰冷僵硬的肩膀！
肌膚相觸。
“嘶——！！！”
就在他指尖觸及她肩頭那單薄衣料的刹那，一股狂暴、陰戾、充滿毀滅與凍結意誌的恐怖寒流，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荒猛獸，順著兩人接觸的肌膚，毫無阻滯地、狠狠地衝入了葉歸塵的體內！
這並非普通寒氣，而是積累了十數年、精純到極致的九陰絕脈本源寒毒！是連慕容紹宗那等絕世高手都束手無策、隻能眼睜睜看著其侵蝕愛女生命的天地至陰之力！
“轟——！！！”
葉歸塵隻覺得仿佛有一桶萬載玄冰融化的冰水，瞬間從頭頂澆下，灌入四肢百骸！極致的冰寒瞬間侵蝕了他每一寸血肉、每一條經脈、每一塊骨骼！四肢百骸瞬間麻木、僵硬，奔騰的氣血幾乎在刹那之間凝滯，連體內那奔騰不休、充滿生機的青龍血脈，都仿佛被一層厚厚的冰殼包裹，運轉驟然變得無比遲緩、艱難，甚至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冷！無法形容的冷！仿佛靈魂都要被凍裂、思維都要被凍結的冷！
死亡的氣息，如此清晰，如此迫近！
然而——
就在這生死一線、身體與靈魂仿佛都要被徹底冰封的絕命關頭——
“吼——！！！”
一聲源自血脈最深處、充滿了無儘威嚴、生機與憤怒的無聲龍吟，在葉歸塵的靈魂識海中，轟然炸響！
是青龍血脈！是那曆經上古傳承、於冰河淬煉中愈發凝練、威嚴內蘊的亢宿龍鱗，在感受到這足以威脅宿主生命的、至陰至寒的毀滅力量入侵時，徹底蘇醒了！
“嗡——！！！”
胸口處，那枚溫潤內斂如深潭寒玉的亢宿龍鱗，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而純粹的青色光芒！光芒並不刺眼，卻蘊含著一種磅礴浩瀚、仿佛能化育萬物、驅散一切陰霾邪祟的至陽生機！
渾厚熾烈、至精至純的青龍長生氣，如同沉睡的火山徹底噴發，又如同被激怒的遠古神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與強度，轟然運轉！熾熱的純陽真氣，如同燎原的烈火，瞬間在他幾乎被凍結的經脈中奔騰而起，化作一道道堅不可摧的熾熱屏障，奮力抵擋、衝擊、消融著那瘋狂入侵的九陰寒毒！
一陽一陰，一熱一寒，一為生機勃發，一為死寂凍結。
本是天地兩極，互不相容，勢同水火。
然而，就在葉歸塵體內至陽龍氣與入侵寒毒激烈交鋒、彼此消耗湮滅的瞬間，一種奇異的、源自天地本源的法則，悄然生效了。
陰陽相吸，孤陰不生，獨陽不長。
葉歸塵體內那純粹、磅礴、充滿生機的純陽青龍真氣，仿佛感受到了另一股同樣純粹、卻走向另一個極端的至陰寒毒的存在，竟產生了一種不受控製的、源自本能的吸引與交融的衝動！
仿佛乾涸的大地渴望甘霖，又仿佛極寒的冰原期盼暖陽。
“嗤——！”
下一瞬，不等葉歸塵主動操控，他體內那洶湧澎湃的青龍長生氣，竟自然而然地、順著兩人依舊相觸的手臂，源源不斷、沛然莫禦地，湧入了慕容靈汐那被寒毒徹底侵蝕、冰封的軀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