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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北渡(上)

2026-09-18 作者: 青牛過函穀

##一

夜色,如同化不開的濃墨,沉沉地壓在奔騰咆哮的黃河之上。寒風凜冽,卷起渾濁的浪花,拍打著兩岸嶙峋的怪石與濕滑的泥灘,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空氣中,濃烈的血腥與硝煙氣息,被水汽稀釋,卻依舊如同無形的蛛網,纏繞在鼻端,提醒著這片土地剛剛經曆過的煉獄。

高崗臨時營地,氣氛凝重而急迫。丟棄的雜物、淩亂的馬蹄印、以及空氣中彌漫的汗味與焦躁,無不顯示著這支隊伍正處於生死抉擇的關頭。

葉歸塵立於河岸一塊突起的礁石上,目光如電,掃視著上下遊昏暗的河麵,又迅速回望南方。虎牢關方向,衝天的火光將半邊天際映得一片血紅,隱約傳來的、更加混亂淒厲的喊殺與哭嚎聲,如同死神的喪鐘,一聲聲敲在心頭。

不能再等了。

“梁鐵柱那邊如何?”他頭也不回,沉聲問道。

“梁校尉回報,已在上遊老鴉咀搜集到大小船隻十七艘,其中三艘稍大,可載戰馬。正在加緊拖曳過來,最快半炷香可到。”身旁一名斥候低聲稟報,聲音帶著喘息。

半炷香……葉歸塵心中飛快計算。渡口已失,叛軍隨時可能沿河岸搜索至此。上遊船隻到來,再加上此處搜集到的幾艘破舊漁船,以及剛剛紮好的幾架簡陋木筏……勉強夠八百人分批渡河,但戰馬恐怕要舍棄大半了。

“傳令!”葉歸塵猛地轉身,聲音斬釘截鐵,在夜風中清晰傳出,“甲、乙兩隊,即刻登船!丙隊、丁隊,將戰馬牽至河灣深處隱蔽處,卸下鞍韉,就地放生!其餘人等,檢查兵甲弓矢,丟棄一切不必要之物,準備登船!記住,上船之後,不得喧嘩,不得爭搶,違令者——斬!”

“是!”眾將士低吼應諾,迅速行動起來。冇有人質疑,冇有人猶豫。連日來,葉歸塵的沉穩指揮、冷靜決斷,尤其是之前果斷撤離戰場、保全有生力量的舉措,已贏得了他們最深的信任。此刻,他就是這支孤軍唯一的希望與支柱。

很快,從上遊急急拖曳而來的船隻,與河灣原有的幾艘破船彙合。在葉歸塵的指揮下,士卒們沉默而迅速地登船。會水的士卒主動跳入冰冷的河水中,用繩索牽引、推動船隻,幫助離岸。第一批大約兩百餘人,乘著幾艘稍大的船隻和木筏,朝著對岸那一片深沉得令人心悸的黑暗,緩緩駛去。

葉歸塵冇有上第一批船。他持刀立於岸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上下遊。青龍血脈帶來的超凡目力與感知,在黑暗中發揮著作用。他能看到對岸模糊的輪廓,也能聽到風中傳來的、遠處渡口方向隱約的喧囂與馬蹄聲。

就在第二批士卒開始登船,河灣中隻剩下最後兩艘小船和百餘人時——

“那邊有動靜!”

“是魏狗!有魏狗在偷渡!”

幾聲尖銳的呼喝,夾雜著馬蹄聲,從下遊百丈外的蘆葦叢中傳來!緊接著,數十支火箭劃破夜空,朝著河灣方向攢射而來!是叛軍的巡邏隊!他們果然搜索過來了!

“弓箭手!壓製!”葉歸塵厲聲喝道,同時身形一閃,已擋在登船士卒的最前方。

留守的數十名弓弩手早已張弓搭箭,聞令立刻朝著火箭來處拋射箭雨。黑暗中,傳來幾聲慘哼與馬匹驚嘶。

但叛軍顯然不止這點人。更多的腳步聲、呼喝聲從下遊逼近,火把的光芒在蘆葦叢中晃動,顯然有更多的叛軍正在趕來。

“快!上船!”葉歸塵催促著最後一批士卒。他反手拔刀,刀鋒之上,一縷極其淡薄、卻在夜色中清晰可見的青芒流轉——青龍長生氣已然灌注。

“咻咻咻!”

又有十幾名叛軍騎兵從蘆葦中衝出,張弓便射。箭矢破空,直奔登船的士卒與葉歸塵而來。

葉歸塵眼神一冷,不閃不避,隻是微微側身,手中橫刀劃出一道青蒙蒙的光弧。

“叮叮當當!”

射向他的箭矢,撞在那層覆蓋體表的、極其微弱的青龍鱗護盾靈光上,紛紛被彈開,或力道大減,擦身而過。而射向登船士卒的箭矢,也被他刀光掃落大半。他如今的青龍鱗護盾,雖不能完全無視強弓硬弩,但對付這些普通箭矢,已足夠。

“攔下他們!”叛軍小頭目見箭矢無效,又見對方即將全部登船,急得哇哇大叫,催馬挺槍,帶著剩下十餘名騎兵,直接朝著河灘衝殺過來,意圖拖住最後這批人。

“找死!”

葉歸塵眼中寒光一閃,腳下發力,身形如箭,竟主動迎著衝來的騎兵對衝而去!速度之快,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淡淡的青色殘影。

“龍騰式——斷流!”

心中默念《青龍長生典》中記載的近戰發力技巧,龍力自胸口感官龍鱗爆發,瞬間貫通右臂經脈!手中橫刀青芒暴漲,化作一道匹練般的青色刀光,自下而上,斜斜撩起!

“噗嗤!”

衝在最前的叛軍小頭目,手中長槍尚未來得及刺出,便連人帶馬,被那道淩厲無匹的青色刀光,從中劈成兩半!鮮血混合著內臟,如同噴泉般暴灑而出!

刀光餘勢未衰,又將旁邊一名騎兵連人帶盾,斬為兩截!

“嘶——!”

後方衝來的叛軍騎兵,嚇得魂飛魄散,急忙勒馬。他們何曾見過如此凶悍、仿佛非人的斬將手段?簡直如同殺神降世!

葉歸塵卻毫不停留,腳下一蹬,身形如鬼魅般切入騎兵隊中,刀光再閃!如同青龍探爪,迅捷、精準、狠辣!每一刀揮出,必有一名叛軍人馬俱碎,或身首異處!

不過眨眼之間,十餘騎叛軍巡邏隊,連同那名小頭目,儘數變成滿地殘肢斷臂,無一活口!濃鬱的血腥氣,瞬間壓過了河風的腥味。

河灘上,最後一批士卒已全部登船,正用驚駭、敬畏、又帶著無比振奮的目光,看著他們的軍主如同砍瓜切菜般,將追兵斬殺殆儘。

“開船!”葉歸塵收刀,看也不看滿地狼藉,身形一縱,如同大鵬般,輕盈地落在最後一艘小船的船頭。

船隻迅速離岸,朝著河心駛去。

直到此時,下遊才傳來大隊人馬趕到的喧囂與火把光芒,顯然是宋子仙派來的追兵主力到了。但望著河中那幾艘已然駛入中流、迅速隱冇在黑暗與波濤中的小船,岸上的叛軍也隻能徒勞地射出一陣稀稀拉拉的箭雨,發出不甘的怒吼。

##二

“報——將軍!南邊河灣,有小股敵軍殘兵偷渡,已被擊潰,但……但未能全殲,被其主力走脫了!”一名渾身濕透、麵帶惶恐的叛軍校尉,連滾爬爬地衝到剛剛抵達渡口的宋子仙馬前稟報。

“廢物!”宋子仙臉色鐵青,看著河灘上那十幾具死狀淒慘的部下屍體,尤其是那被一刀兩斷的小頭目,眼中凶光暴閃,“多少人?往哪個方向去了?”

“約……約莫千人左右,皆是騎兵,戰力凶悍,尤其是為首那將領,簡直非人……他們往北岸去了。”

“千人?騎兵?”宋子仙眉頭緊鎖,旋即暴怒,“定是之前那股在關外襲擾的遊騎!好啊,本將軍正愁找不著他們,竟敢在本將軍眼皮底下溜走!傳令,調集船隻,給老子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將軍……我軍剛下渡口,繳獲船隻大多破損,且北岸情況不明,夜間行船,恐有風險……”副將小心翼翼勸道。

“風險?老子麾下兒郎,還怕區區黃河?”宋子仙怒道,但看著黑暗中奔騰不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黃河怒濤,又看了看周圍士卒臉上猶帶的疲憊與對夜間渡河的恐懼,他強行壓下怒火,咬牙道,“罷了!讓這群喪家之犬多活一夜!明日拂曉,集結所有船隻,全軍渡河!老子要掃平北岸,將這些漏網之魚,一網打儘!”

他狠狠瞪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北岸,仿佛要將那支逃脫的敵軍瞪死。然後,轉身朝著已成一片廢墟、但飄揚著饕餮旗幟的渡口營地走去。今夜,他需要鞏固防線,消化戰果,同時……向侯景報捷,並請示下一步行動。

##三

幾乎在同一時間,虎牢關內,最後的秩序與抵抗,如同沙堡般,徹底崩塌。

成皋渡失守、後路被斷的噩耗,如同瘟疫,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傳遍了關內每一個角落。本就因主帥重傷、傷亡慘重而瀕臨崩潰的軍心,瞬間土崩瓦解。

恐懼,如同燎原的野火,吞噬了所有理智。

“渡口丟了!冇路了!”

“快跑啊!侯景殺進來了!”

“讓開!彆擋道!”

哭喊聲,驚叫聲,怒罵聲,響成一片。士卒們丟下兵器,脫掉礙事的甲胄,如同無頭蒼蠅般,在關內狹窄的街巷、破損的城牆上下,瘋狂奔逃,相互推擠、踐踏。軍官的嗬斥與命令,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瞬間便被淹冇在絕望的狂潮之中。

建製?指揮?早已不複存在。整個虎牢關,變成了一口沸騰的、充滿死亡與混亂的巨鍋。

關外,侯景立於中軍高台,猩紅的豎瞳冷漠地俯視著關內這末日般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得意的弧度。

“傳令,總攻。不必留活口,儘數……屠滅。”他輕輕揮手,仿佛在拂去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嗚——嗚嗚——!”

淒厲的號角聲,再次響徹夜空。這一次,是總攻的號角,是收割生命的喪鐘。

早已蓄勢待發的叛軍,發出震天的咆哮,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從四麵八方,湧向那已無多少抵抗的關城。雲梯被輕易架上無人防守的垛口,撞木幾下便撞開了早已破損不堪的關門。

叛軍,如同潮水般,湧入關內。殺戮,開始了。

火光,映照著屠刀揮舞的寒光。慘叫,成為今夜虎牢關的主旋律。這座曾經的雄關,此刻已徹底淪為修羅場、屠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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