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魔臨（上）
##一
虎牢關外的天空，已被血色與魔氣浸染多日。那自叛軍營壘升騰而起的、濃稠如漿的血煞怨氣，如同不祥的帷幕，低低地垂掛在關城上空，遮蔽了原本應有的天光，將白日也映得一片昏紅。空氣中，無時無刻不彌漫著令人作嘔的、混合了血腥、焦臭、以及某種更深沉邪異的氣息，壓得關上守軍心頭沉甸甸的，呼吸都帶著刺痛。
連日來，叛軍攻勢如潮，晝夜不停。簡陋的雲梯、粗糙的衝車、如同蟻附般的士卒，一波接著一波，瘋狂地衝擊著虎牢關高厚而古老的城牆。關上萬箭齊發，滾木礌石如雨，金汁鐵水傾瀉，將關下化作一片死亡煉獄。屍骸堆積，幾與城牆等高，鮮血浸透了關前的每一寸土地，汜水河的下遊，河水已連續數日泛著詭異的暗紅色。
然而，叛軍的凶悍遠超想象。尤其是侯景麾下那支以“饕餮”為名的親衛，他們身披暗紅重甲，麵容隱在猙獰的鬼麵之下，個個力大無窮，悍不畏死，甚至能硬頂著箭雨滾石，攀上城頭，與守軍展開慘烈的肉搏。他們身上散發的凶煞之氣，能侵蝕守軍心神，令其膽寒力怯。若非斛律金、高嶽等宿將調度有方，守軍拚死力戰，虎牢關恐怕早已多次易手。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種僵持的、消耗巨大的守城戰，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叛軍兵力占優，且侯景本人，那尊真正的魔頭，尚未親自出手。
他在等。等守軍疲敝，等關內士氣低落，也等……一個最適合他展示絕對力量、一舉摧垮守軍意誌的時機。
這一日，時機似乎到了。
連日猛攻，守軍雖未露敗象，但人困馬乏，箭矢滾木消耗巨大，關牆上處處可見修補的痕跡與未乾的血跡。而叛軍雖然同樣傷亡慘重，但其數量優勢，以及侯景那詭異的、似乎能通過殺戮與吞噬快速恢複甚至增強部下的魔功，讓他們的攻勢，絲毫未見衰竭。
午時剛過，原本就昏暗的天空，驟然變得更加陰沉。並非烏雲，而是對麵叛軍大營中心，那一直翻滾不休的血煞之氣，猛然間如同火山噴發般，衝天而起！顏色由暗紅轉為深邃近黑的暗紫，其中蘊含的暴戾、貪婪、毀滅的意誌，如同實質的巨錘，狠狠敲擊在每一個守軍的心頭！
“嗚——嗷——！！！”
一聲並非人聲、充滿了洪荒凶戾、仿佛能穿透靈魂的恐怖咆哮，自叛軍大營最深處，轟然爆發！聲浪如同颶風，席卷而過，震得虎牢關厚重的城牆，都似乎在微微顫抖！關上許多士卒猝不及防，被這蘊含魔威的咆哮震得耳鼻溢血，頭暈目眩，手中兵器幾乎脫手。
來了！
所有人心中，同時升起這個念頭。一股比麵對千軍萬馬更加深沉、更加絕望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們的心臟。
##二
在無數道或驚恐、或駭然、或絕望的目光注視下，叛軍大營中軍，那杆最高、也最猙獰的、繡著饕餮吞日圖案的大纛之下，一道如同山嶽般魁偉雄壯、散發著滔天魔威的身影，緩緩升空。
是侯景。
他今日未著甲胄，隻穿了一身寬鬆的暗紅色繡金蟒袍，但即便如此，也無法掩蓋他那非人的、充滿壓迫感的體魄。他身形異常高大，肩寬背厚，肌肉賁張隆起，將衣袍撐得緊繃繃的，每一寸肌體都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仿佛輕輕一動，便能崩山裂石。
裸露在外的脖頸、手背、乃至麵部，皮膚不再是正常顏色，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金青與暗赤交織的複雜紋路——正是其覺醒到極致的饕餮凶獸血脈外顯的“魔紋”！這些紋路並非靜止，而是在他皮膚之下，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般，緩緩蠕動、遊走，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凶光。
他的麵容，也已半獸化。額頭兩側，有微微的骨凸隆起，仿佛未成形的犄角。嘴角兩側，獠牙外露，森白鋒利，閃爍著寒光。一雙眼睛，更是徹底化作了猩紅的豎瞳，裡麵燃燒著無儘的貪婪、暴戾、以及對殺戮與吞噬的赤裸渴望，視線所及，仿佛連空氣都要被其目光中的凶煞所凍結、侵蝕。
隨著他緩緩升空，周身那濃稠如血霧的戾氣轟然翻騰，隱隱化作無數猙獰的怨魂虛影，圍繞著他盤旋、哀嚎，卻又被其魔功強行拘束、煉化，成為他力量的一部分。一股蠻荒、古老、充滿吞噬一切欲望的凶煞之氣，以他為中心，如同實質的浪潮，向著四麵八方瘋狂擴散！
虎牢關上，修為稍弱的士卒，僅僅是被這魔威餘波掃過，便感到氣血翻騰，眼前發黑，心神幾欲失守，甚至有人忍不住彎腰乾嘔起來。
這，便是大成境界的饕餮凶獸血脈！這便是屠戮了潁川、吞噬了無數生靈的蓋世魔頭！
侯景淩空虛立，猩紅的豎瞳，如同兩輪血月，冰冷地俯視著下方雄關，以及關上那無數如同螻蟻般的守軍。嘴角，咧開一個殘忍而猙獰的弧度。
“斛律金——”他的聲音響起，不再是人聲，而是如同金屬摩擦、又夾雜著無數冤魂嘶吼的詭異混合音，刺耳難聽，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戰場，甚至壓過了風聲與遠處的喊殺，“老匹夫，縮在龜殼裡這麼多天，也該出來，讓本大將軍……活動活動筋骨了！”
話音未落，他周身魔氣轟然暴漲！
“吼——！！！”
一聲更加恐怖、仿佛來自九幽地獄最深處的咆哮，自他體內爆發！與此同時，他頭頂上方的虛空，猛然劇烈扭曲、震蕩！
“轟隆隆——！！！”
天地變色，風起雲湧！一尊龐大到難以想象、猙獰到令人靈魂戰栗的萬丈魔相虛影，在侯景頭頂，轟然凝聚、顯現！
那是一頭何等恐怖的巨獸！
其形如羊身人麵，目在腋下，虎齒人爪，正是傳說中貪婪暴食的凶獸——饕餮！但這尊由侯景魔功凝聚的饕餮魔相，比傳說更加凶惡百倍！
魔相高達萬丈，仿佛頭頂蒼穹，腳踏大地！通體由凝練到極致的暗紅近黑的魔氣構成，鱗甲森然，閃爍著金屬般的冰冷光澤。巨大的頭顱上，雙目如同兩輪燃燒的血湖，睥睨八荒，冷漠地注視著下方渺小的城池與生靈。一張巨口，大得仿佛能吞下日月，口中利齒如參天石林，散發著令人骨髓凍結的寒光與吞噬萬物的恐怖吸力。肩背之上，根根猙獰的骨刺嶙峋突起，如同撐天之柱。四隻巨大的魔爪，指尖鋒利如神兵，輕輕一動，便能撕裂虛空！
魔相甫一出現，便散發出鎮壓天地的恐怖威壓！狂風在其周身怒嘯，卷起漫天飛沙走石。魔氣遮天蔽日，將本就昏暗的天空，徹底染成了絕望的漆黑。方圓百裡之內，所有生靈，無論敵我，都感到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無法抗拒的恐懼與戰栗，仿佛下一刻，便要被那尊頂天立地的魔相，一口吞噬，屍骨無存！
侯景立於魔相之下，身形相比之下渺小如塵埃，但他周身散發的凶威，卻與那萬丈魔相連成一體，不分彼此。他便是魔相，魔相便是他！
“本大將軍的耐心，耗儘了。”侯景猩紅的豎瞳，鎖定了虎牢關城樓某處，聲音帶著殘忍的快意與無邊的貪婪，“今日，便以這虎牢關，以爾等十萬螻蟻的血肉精魂，來助本大將軍的魔功……再進一步！”
“饕餮吞天——給本大將軍……吞了這關！！！”
隨著他一聲令下，頭頂那萬丈饕餮魔相，猛然張開那仿佛能吞下天地的巨口！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到極點的吞噬之力，轟然爆發，如同宇宙黑洞，對準了下方的虎牢關！
“轟——！！！”
天地元氣瘋狂倒卷，朝著那巨口湧去！關上的旌旗、雜物、甚至一些立足未穩的士卒，竟被這股吸力拉扯得離地飛起，慘叫著投向那無底的黑暗巨口！堅固的關牆，在這等恐怖的吞噬之力下，竟也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磚石簌簌落下！
一擊之威，竟至於斯！
這便是獨霸河南、令高歡都忌憚三分的饕餮凶魔，侯景的真正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