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鋒芒(上)
##一
虎牢關,雄踞天地,俯視中原。
關樓高聳,牆體斑駁,每一塊磚石都仿佛浸透著曆史的烽煙與血淚。此刻,這座古老的雄關,再次成為了天下焦點的核心,承載著東魏朝廷最後的希望與尊嚴。
關內,東魏十萬討逆大軍,已依仗地利,紮下穩固營壘。旌旗如林,營帳連綿,刀槍映日,肅殺之氣盈野。中軍大帳之內,氣氛卻並不輕鬆。
主帥斛律金立於巨大的沙盤輿圖前,眉頭緊鎖。他雖已年邁,但身姿依舊挺拔如槍,久經沙場的銳利目光,仔細掃過沙盤上標注的每一處地形、敵我兵力分布。
“侯景叛軍,兵力不下十五萬,且多為久經戰陣的河南勁卒,更有其親統的饕餮衛凶悍絕倫。”斛律金聲音沉緩,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我軍雖有關隘之利,然敵軍勢大,若一味固守,恐成坐困之勢。且叛軍新得潁川,氣勢正盛,需挫其銳氣,疲其兵力,方可尋機破敵。”
他手指點向沙盤上虎牢關北側,汜水彙入黃河之處:“成皋渡,乃我軍連通河北、保障糧道之咽喉,萬不可失。元柱!”
“末將在!”元柱抱拳出列。
“命你率兩萬五千精銳,即刻進駐成皋渡,深溝高壘,嚴密布防!絕不能讓叛軍一兵一卒渡過汜水,威脅我軍側後!”
“末將領命!”元柱肅然應諾。
“高嶽將軍。”斛律金目光轉向另一側。
“在。”高嶽上前。
“你與我,親率七萬主力,坐鎮虎牢關。憑關堅守,消耗叛軍,靜觀其變。關城防務,一應調度,由你全權負責,務必做到滴水不漏!”
“遵命!”高嶽沉聲應道,眼中燃起戰意。
安排完主力防禦,斛律金目光掃過帳下其餘將領,話鋒一轉,語氣更加凝重:“然,守城非長久之計。需有奇兵,出關擾敵,斷其糧道,疲其士卒,亂其軍心。本帥意,從各營抽調五千精銳,分為五路,每路千人,出關遊擊。專事襲擾叛軍糧道、哨營、零散部伍,不必硬撼其主力,以騷擾、遲滯、疲憊為主。諸位將軍,誰願領此重任?”
話音落下,帳內一時陷入了奇異的寂靜。
遊擊?出關?深入叛軍控製區?以千人之眾,麵對十數萬如狼似虎、凶名在外的叛軍?
這哪裡是“重任”,這分明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的險差!叛軍主力就在關外,遊騎出關,無險可守,無城可依,四麵皆敵,隨時可能被數倍、數十倍的敵軍合圍、剿殺。潁川屠城的慘狀猶在眼前,侯景麾下饕餮衛的凶殘更是令人膽寒。
一時間,帳中將領紛紛低頭,或是眼觀鼻鼻觀心,或是麵露難色,相互交換著眼神,卻無一人主動出列。有人借口本部兵馬連日行軍,疲憊不堪;有人推說對關外地形不熟,恐誤戰機;更有人乾脆默不作聲,仿佛未曾聽見。
氣氛,漸漸變得有些尷尬與凝滯。斛律金的臉色,也微微沉了下來。他知道此任務凶險,但戰事當前,若無人敢為先鋒,銳氣先墮,這仗還怎麼打?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末將願往。”
一個清朗、平靜,卻異常清晰的聲音,打破了帳中的死寂。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在靠近帳門位置的武官隊列中,一名身姿挺拔、麵容年輕、眼神沉靜的將領,穩步出列,抱拳躬身。
正是葉歸塵。
帳中諸將目光,瞬間集中在他身上。有驚訝,有不解,有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了口氣,甚至幸災樂禍。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主動往火坑裡跳?
斛律金與高嶽也是微微一愣,隨即眼中掠過一抹異色。他們自然認得葉歸塵,這個因送信有功、被破格擢升的年輕軍主,練兵頗有章法,麾下千騎在行軍途中也表現搶眼。但冇想到,在這等凶險任務麵前,竟是此人率先站了出來。
“葉軍主,”斛律金目光如電,直視葉歸塵,“你可知,出關遊擊,意味著什麼?關外已是叛軍天下,你需以千人之力,周旋於十數萬虎狼之側,襲擾其糧道哨探,無堅城可守,無援軍可依,時刻麵臨圍剿。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冇之局。你,當真願往?”
葉歸塵抬起頭,迎向斛律金審視的目光,神色坦然,並無半分懼色,聲音依舊平穩:“末將知曉。然,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叛軍凶殘,荼毒生靈,為國討逆,乃軍人之本分。末將麾下兒郎,經數月操練,枕戈待旦,正欲殺敵報國。遊擊之任,雖險,卻正可發揮我軍機動之長,襲擾疲敵,為大軍固守爭取時間。末將,願為大軍前驅,效此微勞!”
一番話,不卑不亢,條理清晰,既表明了決心,也點出了自身優勢,更將個人行動與大局聯係起來。
斛律金眼中讚許之色更濃,緩緩點頭:“好!有誌氣,有膽識!便以你為一路遊擊主將,率本部千騎,出關擾敵!記住,遊擊要旨,在於‘活’與‘擾’,襲其不備,擊其惰歸,焚其糧草,殺其哨探,亂其部署。切忌貪功戀戰,陷入重圍!”
“末將謹記!”葉歸塵肅然應道。
“其餘四路,”斛律金目光再次掃過帳下,語氣已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爾等還欲推諉到幾時?難道我東魏男兒,儘是畏戰怯敵之輩?本帥點名——趙廣、李敢、王貴、孫立!你四人,各率本部一千兵馬,即刻出關,分向不同方向遊擊!軍令如山,敢有違抗、畏縮不前者,軍法從事!”
被點名的四將臉色一白,心中叫苦不迭,卻再不敢有半句推辭,隻得硬著頭皮出列領命:“末將……遵命!”
“好!”斛律金大手一揮,“五路遊擊,即刻出發!本帥在關上,靜候佳音!”
##二
當日,虎牢關沉重的關門,在刺耳的鉸鏈聲中,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五支千人騎兵隊伍,如同離巢的鷹隼,依次從門縫中疾馳而出,冇入關外蒼茫的曠野與丘陵之中,迅速分散,朝著不同的方向隱去。
葉歸塵一馬當先,衝在最前。身後,是他親手錘煉月餘的千名袍澤。寒風撲麵,帶著關外特有的、混合著泥土、血腥與隱隱焦糊的氣息。他胸口的亢宿龍鱗,在離開關城庇護的瞬間,似乎搏動得更加有力,一種混合著警惕、戰意與隱隱興奮的情緒,在他胸中流淌。
他知道前路凶險。但他更知道,這是他必須走的路。固守關內,固然相對安全,但也意味著他將被困於一隅,難以獲取戰功,難以在實戰中進一步錘煉自身與麾下部隊,更難以……在這亂世中,迅速積累起足夠的資本與聲望。
遊擊,是險棋,也是機遇。是檢驗他這數月苦修成果的試金石,也是他這條“潛龍”,真正向世人展露爪牙的……第一戰!
幾乎在五路遊騎出關的同時,對岸的叛軍大營,也開始了更加猛烈的攻勢。
血色煞氣翻滾的營壘,如同移動的群山,緩緩向前推進。無數叛軍士卒,在軍官的驅趕與饕餮衛的凶威懾服下,如同潮水般,朝著虎牢關外圍那些零星的警戒營寨、堡壘,發起了瘋狂的衝擊。
箭矢如蝗,喊殺震天。一座座外圍營寨在血戰中陷落,烽煙滾滾,直衝天際。叛軍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攻勢一浪高過一浪,不過數日,其前鋒已然直抵虎牢關下最近的山嶺,開始構建攻城陣地,對關城形成了半包圍之勢。
強攻的序幕,已然拉開。虎牢關,仿佛暴風雨中飄搖的孤舟。
##三
關外曠野,遊擊與反遊擊的死亡遊戲,也在同步上演。
葉歸塵率領他的千騎,如同幽靈,穿梭在丘陵、河穀、稀疏的林地帶。他將行軍篇中關於機動、偵察、隱蔽、襲擾的精要,發揮到了極致。
他派出的斥候,都是最機警、騎術最精的士卒,如同延伸出去的觸角,將方圓數十裡內的敵情,源源不斷地傳遞回來。哪裡有叛軍的運糧隊,哪裡有小股的巡邏哨,哪裡有臨時的營壘,甚至哪裡有適合伏擊的地形,他都了如指掌。
他從不攻擊叛軍主力,也絕不靠近那些戒備森嚴的大營。他的目標,永遠是那些相對薄弱、疏於防範的環節。
一支由數百輔兵押運、僅有百餘名叛軍騎兵護衛的糧隊,在通過一處狹窄的穀地時,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葉歸塵親率兩百重騎,如同鐵錘般從穀口衝入,瞬間將護衛騎兵衝垮。其餘輕騎與弓騎則封鎖穀口,箭如雨下,將驚慌失措的輔兵與民夫驅散。糧車被迅速點燃,熊熊大火映紅了半邊天,也映亮了葉歸塵冰冷沉靜的臉。
一個叛軍設在丘陵高地上的前沿哨營,在深夜被悄然摸掉。葉歸塵身先士卒,憑借青龍血脈帶來的強大體魄、超常的夜視能力,以及初步掌握的“青龍鱗·護體”(一層極淡、卻堅韌異常的青色光暈覆蓋體表),如同鬼魅般潛入,徒手扭斷了哨兵喉嚨。麾下精銳緊隨其後,悄無聲息地解決了其餘哨兵,焚毀營帳,繳獲部分箭矢兵器後,迅速撤離,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幾次成功的襲擾,繳獲了一些戰馬、兵器,也斬殺了不少叛軍哨探與零散士卒。更重要的是,攪得叛軍後方風聲鶴唳,運糧隊伍不得不加派護衛,行軍速度大減,哨營不得不加倍警戒,疲於奔命。
而葉歸塵在戰鬥中的表現,更是讓麾下士卒心折,也讓偶然遭遇的叛軍膽寒。
他覺醒青龍血脈,體魄強橫,恢複力驚人,尋常刀劍劃傷,片刻即能止血結痂。體表那層淡淡的青龍鱗護體靈光,雖不能完全抵擋強弓硬弩的攢射,但麵對普通刀劈槍刺,卻有著極強的防禦效果,往往火星四濺,卻難以真正破開。
他力量暴漲,龍力灌注之下,手中兵器勢大力沉。時而用刀,刀光如雪,淩厲無匹;時而換槍,槍出如龍,點刺挑掃,變幻莫測;偶爾奪過叛軍的長戟、大斧,也能揮舞得虎虎生風,威猛絕倫。尋常叛軍士卒,觸之即潰。即便有悍勇的叛軍偏將、校尉上前阻攔,在他那蘊含龍力的猛攻下,也往往支撐不過數合,便被斬於馬下。
他仿佛不知疲倦,總是衝鋒在最前,撤退在最後。有他這尊“戰神”般的領袖身先士卒,麾下千騎士氣高昂,配合默契,進退有度,將平日操練的陣型與戰法發揮得淋漓儘致。這支千人的隊伍,在葉歸塵的帶領下,仿佛化作了一柄鋒利而靈活的匕首,在叛軍龐大的軀體上,劃開一道道雖不致命、卻令人煩不勝煩的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