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追捕
##一
小院清幽,仿佛遺世獨立。牆外驍騎營的喧囂、晉陽城的暗流,都被那一圈不高的青磚牆隔絕在外。院內,唯有風吹過老槐樹枝條的簌簌聲,以及井水在午後陽光下泛起的微光。
葉歸塵已在這方寸之地,閉關潛修了整整五日。
五日來,他足不出戶,廢寢忘食,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青龍長生典》的浩瀚玄奧之中。青龍長生氣在體內日夜流轉不息,與玉簡中記載的種種法門、感悟、體悟相互印證,修為如同春雨後的竹筍,節節攀升。亢宿龍鱗愈發凝實,青色光華內蘊,仿佛一枚真正的遠古龍鱗,鑲嵌在他胸口,成為他力量的核心源泉。
這種心無旁騖、全力提升的感覺,讓他沉醉。仿佛隻要給他足夠的時間,他就能在這亂世中,真正築起一道屬於自己的、堅固的屏障。
然而,亂世之中,從無真正的平靜。
第五日午後,陽光透過窗欞,在靜室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葉歸塵正盤坐於蒲團上,心神沉入玉簡中關於“角宿”龍角凝聚的初步法門,細細揣摩其中關竅。
……
“咚咚咚!”
急促而有力的敲門聲,驟然響起,打破了小院的寧靜,也打斷了他的入定。
葉歸塵眉頭微皺,緩緩睜開眼。眼底青光一閃而逝。他如今身為軍主,尋常營中事務,自有梁鐵柱等人處理,絕不會輕易來打擾他靜修。如此急促的敲門……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常服,走到院門前,打開門閂。
門外,站著兩名身著玄色勁裝、腰佩短刀、神色冷峻的漢子。他們胸前繡著一個小小的、卻代表無上權威的標記——大丞相府直屬傳令官。
葉歸塵心中一凜,臉上不動聲色,抱拳道:“兩位上差,不知有何吩咐?”
為首一名年長些的傳令官打量了葉歸塵一眼,確認身份,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枚封著火漆、蓋著丞相府大印的銅管,雙手遞上,聲音平板無波:“葉軍主,奉丞相府鈞令,有緊急軍務,需驍騎營即刻執行。此乃軍令,請葉軍主驗看。”
緊急軍務?驍騎營出動?
葉歸塵接過銅管,入手微沉。他不敢怠慢,當眾擰開銅管,抽出裡麵的絹帛軍令,迅速展開閱讀。
目光掃過絹帛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葉歸塵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直衝頭頂,讓他握著軍令的手指,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手背青筋隱現。
絹帛上的內容,並不複雜,卻字字如刀,直刺他心底最恐懼、最隱秘的角落!
“據天師道法師以秘製‘尋靈羅盤’探知,營中士卒王二狗,身懷異常靈力波動,經法師判定,與高王(高歡)遺留之青龍鱗靈力特征高度吻合。疑其私藏重寶,心懷叵測。日前府中遣人密捕,此獠竟暴起傷人,突圍遁逃。著令驍騎營軍主葉歸塵,即刻點齊本部一千精騎,出城追緝逃兵王二狗。務必生擒活捉,嚴加審訊,追查青龍鱗下落。若遇反抗,格殺勿論,但需確保其屍身完整,以便查驗。此事關乎國運,十萬火急,不得有誤!”
青龍鱗!又是青龍鱗!
高歡遺留的“第三枚”青龍鱗?天師道尋靈羅盤?靈力特征高度吻合?
葉歸塵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泥丸宮,四肢百骸瞬間冰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高歡遺留的、真正的第三枚青龍鱗,早已被他徹底煉化,融入了自身血脈,成為了他修行的根本,世間怎麼可能還有“第三枚”?
那所謂的“靈力特征高度吻合”,恐怕是那個叫王二狗的士卒,不知從哪裡僥幸得到了一件蘊含木、水屬性靈氣、或者帶著一絲龍氣、生機之氣的異寶。其散發的靈力波動,與青龍鱗這種頂級寶物,在尋靈羅盤這種不夠精確的法器探查下,產生了些許“相似”!
可就因為這一點“相似”,在急於尋回父親遺物、掌控力量的高澄與婁昭君眼中,在那些隻想邀功、寧可錯殺三千也不放過一個的謀士法師眼中,便足以定人生死!便成了“私藏重寶,心懷叵測”的鐵證!
他們根本不會去分辨真假,也不會在乎一個普通士卒的死活。他們要的,隻是“可能”,隻是“線索”,隻是……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今日是王二狗,因為他撿到了一塊蘊含特殊靈氣的玉佩或彆的什麼。那明日呢?後日呢?若是天師道的羅盤再“靈敏”一些,探查範圍再廣一些,或者……自己修煉時不小心泄露了一絲青龍長生氣,被那羅盤捕捉到……
葉歸塵幾乎不敢想那個後果。眼前仿佛已經出現了自己被如狼似虎的兵卒拖出來,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挖開胸膛,被搜出玉簡,然後在絕望中化為灰燼的畫麵。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冇。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幸而他低著頭,強自鎮定,才冇有當場失態。
“葉軍主?”傳令官見葉歸塵久未應答,隻是低頭看著軍令,不由得出聲催促,語氣中已帶上一絲不滿。
葉歸塵猛地驚醒,強行壓下翻江倒海般的驚悸,抬起頭,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凝重與肅然,聲音略微沙啞:“末將領命!請上差回稟,末將即刻點兵出城,定不負所托!”
“很好。軍情緊急,請葉軍主速速行動。”傳令官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帶著另一人快步離去。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外巷口,葉歸塵才猛地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心臟狂跳如擂鼓。
不行!不能慌!絕不能讓任何人看出破綻!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銳的疼痛讓他混亂的思緒為之一清。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迅速分析形勢。
軍令已下,必須執行。而且,必須“漂亮”地完成。不僅要抓住(或殺死)王二狗,拿回那件“異寶”,還要表現得對“追查青龍鱗”一事儘心儘力,毫無異樣。隻有如此,才能暫時洗脫自己的嫌疑,至少,不會引火燒身。
至於王二狗……葉歸塵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那是一個無辜者,一個和自己一樣,偶然得到了不屬於自己這個層次“寶物”的倒黴蛋。可如今,自己卻要帶兵去追捕他,甚至可能親手了結他……
亂世如爐,人命如草。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恐懼、不忍、憤怒,統統壓入心底最深處。眼神重新變得冰冷、沉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執行軍務時應有的、鐵血的銳利。
他轉身,快步走回屋內,換上那套嶄新的軍主甲胄(擢升後新發),佩上橫刀,將代表身份的腰牌掛在最顯眼處。然後,他推開院門,大步朝著校場走去。
步伐沉穩,腰背挺直,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驚恐與掙紮,從未發生過。
##二
校場之上,得到命令的梁鐵柱等人,早已將葉歸塵麾下最精銳的一千騎兵集結完畢。人人頂盔貫甲,刀槍出鞘,戰馬嘶鳴,肅殺之氣彌漫。
葉歸塵翻身上馬,目光掃過黑壓壓的、肅然而立的騎兵方陣。他冇有多說廢話,隻是舉起馬鞭,朝著城外方向,用力一揮!
“出發!”
“轟隆隆——!”
一千鐵騎,如同出閘的洪流,在葉歸塵的帶領下,衝出驍騎營轅門,衝出晉陽城門,朝著王二狗逃亡的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聲如雷,踏碎了城郊的寧靜,也踏碎了葉歸塵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出了城,根據傳令官提供的粗略方位和沿途哨卡回報的零星線索,葉歸塵很快便確定了王二狗的大致逃竄方向——是朝著西北方向的山區。
他如今的目力、感知,遠超尋常武者。凝神之下,甚至能隱約“看到”遠處道路上倉皇留下的新鮮馬蹄印,能“聞”到風中那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逃亡者的汗味與血腥氣(王二狗之前突圍受傷),更能隱隱感覺到,前方某個方向,傳來一陣雖然雜亂微弱、卻的確與尋常靈氣不同的特殊波動——想必就是那件“異寶”散發的氣息。
“跟我來!”葉歸塵低喝一聲,一馬當先,朝著感應最清晰的方向追去。身後千騎緊緊跟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
王二狗不過是個普通士卒,即便搶了馬,慌不擇路,又豈能逃脫上千精銳騎兵的追捕?尤其領頭的葉歸塵,感知敏銳得可怕,總能提前預判其逃跑路線,進行包抄堵截。
不過一個多時辰,追擊的隊伍便在一片荒僻的、亂石嶙峋的山穀入口處,將那個狼狽不堪的身影,團團圍住。
王二狗約莫三十許年紀,身材中等,此刻衣衫破爛,滿身血汙,臉上混雜著絕望、恐懼與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他騎在一匹瘦馬上,馬已口吐白沫,顯然力竭。他手中緊緊握著一把卷刃的橫刀,背靠著冰冷的山岩,望著四麵八方黑壓壓的騎兵,眼中最後一點希望的光芒,徹底熄滅。
“王二狗!”葉歸塵勒住戰馬,停在二十步外,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感情,“你私藏重寶,殺傷捕快,突圍逃亡,已犯下死罪。束手就擒,或可留你全屍。若再負隅頑抗,立斬不赦!”
“重寶?死罪?哈哈哈!”王二狗聞言,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嘶聲狂笑起來,笑聲淒厲而絕望,“我王二狗不過是在亂葬崗撿了塊破玉!就因為這塊破玉會發光,你們就說我私藏什麼青龍鱗?就要抓我殺我?我不逃,難道等死嗎?!這世道,還有冇有天理?!!”
他揮舞著卷刃的橫刀,狀若瘋虎,朝著最近的騎兵嘶吼:“來啊!殺了我!反正也是一死!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這些狗官!”
顯然,他已抱定必死之心,絕不肯就範。
葉歸塵心中喟歎,臉上卻毫無波動。他知道,說什麼都冇用了。王二狗已經崩潰,絕不會相信任何解釋。而且,軍令如山,他必須完成任務。
“拿下。”葉歸塵揮了揮手,聲音淡漠。
“吼!”
早已等得不耐煩的十餘名驍騎親兵,立刻催馬上前,刀槍並舉,朝著王二狗殺去。這些人皆是百戰精銳,配合默契,對付一個心神已亂、武功平平的逃兵,簡直如同砍瓜切菜。
王二狗嚎叫著,揮舞橫刀拚命抵抗。但他本就帶傷,又長途奔逃力竭,如何是這些虎狼之士的對手?
“鐺!噗嗤!”
不過三五回合,一名親兵格開他疲軟無力的刀鋒,另一人手中長槍如同毒龍出洞,瞬間刺穿了他的胸膛!
“呃……”王二狗身體猛地一僵,低頭看著穿透自己身體的槍杆,眼中瘋狂的光芒迅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仿佛到死都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落到如此田地的空洞。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有大股大股的鮮血湧出。
親兵猛地抽回長槍。
王二狗的身體晃了晃,手中卷刃的橫刀“當啷”落地。他踉蹌著後退兩步,背靠著山岩,緩緩滑坐在地,頭一歪,氣絕身亡。鮮血迅速染紅了他身下的碎石和枯草。
戰鬥,開始得突然,結束得更快。
一名親兵下馬,走到王二狗的屍體旁,蹲下身,摸索片刻,從他緊握的左手中,摳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件約莫雞蛋大小、呈不規則圓形、色澤灰白中透著淡淡青意的古玉。玉佩表麵並無精美雕飾,隻有些天然形成的、如同雲水般的紋理。此刻,這玉佩正散發著極其微弱的、若不仔細看幾乎難以察覺的青色光暈,隱隱散發著一股清涼、柔和、帶著一絲生機的靈力波動。
正是這股波動,與青龍長生氣有幾分“形似”,引來了殺身之禍。
親兵將玉佩用一塊布擦去血跡,雙手呈給葉歸塵。
葉歸塵接過玉佩,入手溫涼。他仔細感應了一下,其中的靈力雖然精純,但數量稀少,性質也更偏向於“滋養”、“寧神”,與青龍鱗那種浩瀚、磅礴、蘊含生命本源與規則之力的氣息,相差甚遠。這頂多算是一件年代久遠、蘊含些許天地靈氣的古玉,或許對普通人有些許溫養之效,但絕非什麼“青龍鱗”。
可就是這塊玉,要了一條人命。
葉歸塵麵無表情,將玉佩交給身旁的書記官:“登記在冊,注明‘疑似異寶,待府中法師查驗’。屍首……收斂,帶回營中,按逃兵處置。”
“是!”書記官連忙記錄,自有兵卒上前收拾屍體。
葉歸塵勒馬轉身,不再看那逐漸冰冷的屍體,也不再看那塊沾染了鮮血的玉佩。他目光投向遠處晉陽城的方向,眼神幽深,古井無波。
“收隊,回營。”
##三
馬蹄聲再次響起,卻是回程。
來時疾如風火,歸時卻顯得有些沉悶。一千騎兵,默然跟隨著他們的軍主,行走在荒涼的山道上。隻有馬蹄踏過碎石的聲響,和甲胄輕微的摩擦聲。
葉歸塵騎在馬上,看似目視前方,心神卻早已飄遠。
王二狗臨死前那絕望的嘶吼,那空洞茫然的眼神,那染血的古玉,那冰冷僵硬的屍體……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反複閃現。
一個偶然得到“異寶”(或許對他而言隻是塊有點特彆的石頭)的普通士卒,隻因為那寶物散發的氣息,與上位者渴求的至寶“略有相似”,便毫無道理地被扣上“私藏重寶”的罪名,被追捕,被圍殺,像野狗一樣死在這荒山野嶺。至死,他恐怕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這就是權力的冷酷,這就是“懷璧其罪”在現實中最赤裸、最殘忍的演繹。不問緣由,不辨真偽,隻看結果是否符合“上位者”的需求。一條人命,在高高在上的丞相府,在那些天師道法師眼中,或許還不如羅盤指針的一次偏轉來得重要。
懸瓠城中,侯景視百姓為練功材料,活煉血煞晶,殘忍暴虐,那是邪魔行徑。
而晉陽城內,高澄、婁昭君為了尋找高歡遺物,為了穩固權力,同樣可以因為一絲“可能”,便輕易斷人生死,濫殺無辜。這難道就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殘忍與漠視嗎?
亂世之中,人命……究竟價值幾何?
葉歸塵感到一陣深沉的悲涼與無力,同時,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也深深浸透了他的骨髓。
今天死的是王二狗,因為一塊古玉。
明天呢?如果天師道的羅盤更精妙一些?如果自己修煉時不小心泄露了氣息?如果……有朝一日,自己身懷真正青龍鱗與《青龍長生典》的秘密暴露?
那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
恐怕比王二狗還要慘烈百倍、千倍!侯景或許會直接吞噬自己,高澄、婁昭君則會將自己剝皮抽筋,挖出龍鱗,拷問玉簡下落,然後像對待張平安那樣,讓自己徹底灰飛煙滅,連存在的痕跡都抹去。
恐懼,如同毒蛇,再次纏繞上他的心臟。但這一次,恐懼之中,還混雜著一種冰冷的、名為“清醒”與“決絕”的東西。
他不能再有任何僥幸了。必須更快地變強,必須更小心地隱藏,必須……儘快處理掉那塊玉簡!將《青龍長生典》的內容徹底記牢、吃透,然後銷毀這個最大的隱患!同時,也要想辦法,應對那天師道尋靈羅盤的探查。青龍長生道中,或許有更高明的斂息法門……
他下意識地抬手,按向胸口。隔著冰冷的鐵甲和溫熱的皮肉,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枚與自己性命交修、血脈相連的亢宿龍鱗,正在沉穩而有力地搏動著。那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最大的“罪證”。
絕不能暴露。
絕不。
葉歸塵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翻湧的所有情緒,再次狠狠壓入心底。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冰冷,如同覆蓋了一層永不融化的寒冰。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漸漸清晰的晉陽城牆。夕陽的餘暉,將城牆染上一層淒豔的血色。
馬蹄聲嘚嘚,載著那塊染血的“異寶”,載著王二狗冰冷的屍體,也載著葉歸塵心中那愈發沉重、也愈發冰冷的覺悟與警惕,緩緩駛入了那座看似繁華、實則殺機四伏的城池。
回到驍騎營,交割了“異寶”與屍首,複命完畢。葉歸塵冇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直接去了校場,像尋常一樣,監督了一陣晚間的操練,又與梁鐵柱等人簡單交代了幾句營務,神態舉止,與平日並無二致。
直到夜深人靜,他才獨自回到那處僻靜的小院。
反鎖院門,點亮油燈。
他坐在桌前,冇有立刻取出玉簡研讀,隻是靜靜地看著跳躍的燈火,良久,一動不動。
窗外,寒風呼嘯,仿佛無數冤魂在哭泣。
而院中那口深井的水麵,倒映著冰冷的星光,也倒映著他那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幽青光的、如同覺醒龍眸般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