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懸瓠慘狀
##一
踏入懸瓠地界的那一刻,葉歸塵敏銳的青龍感知,便捕捉到了空氣中彌漫的、一種與沿途山水靈氣截然不同的、令人極度不適的氣息。
那不是簡單的血腥,也非普通的腐臭,而是一種混合了絕望、恐懼、暴戾、以及某種……吞噬萬物、貪婪無度的邪異能量。這氣息如同無形的粘稠霧氣,沉甸甸地壓在懸瓠城上空,也沉沉地壓在每一個靠近者的心頭。
他踏過汝水南岸最後一片濕潤的灘塗,腳下是沾著褐色泥漿的枯草。抬頭望去,不遠處的懸瓠城,在鉛灰色天幕下,如同一頭沉默蹲踞的、遍體生瘡的巨獸。城牆高厚,依稀可見昔日雄鎮風貌,但此刻望去,卻隻覺得那牆磚縫隙裡,都仿佛滲著暗紅色的、令人作嘔的汙穢。
官道上,景象淒惶。
並非想象中的車水馬龍,商旅往來。隻有稀稀拉拉、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百姓,扶老攜幼,背著幾乎空癟的包袱,拖著疲憊不堪的步伐,朝著遠離城池的方向,緩慢而絕望地挪動。他們大多低著頭,眼神空洞,如同失去了靈魂的木偶。偶爾有孩童忍受不住饑餓或恐懼,發出細弱的啼哭,立刻被身旁麵無人色的母親死死捂住嘴,驚恐地看向四周。
路旁,是大片荒蕪的田地。田埂坍塌,雜草叢生,早已不見莊稼。遠處的村落,許多隻剩下斷壁殘垣,焦黑的木梁指向天空,像一隻隻絕望的手臂。顯然,這裡早已不是安居樂業之所。
“駕!滾開!擋路的賤民!”
幾聲粗野的厲喝伴隨著急促的馬蹄聲,從身後傳來。葉歸塵側身閃到路邊。隻見數騎身著皮甲、腰挎彎刀、神色凶悍的騎兵,如同旋風般從官道上衝過。他們根本不顧及路上蹣跚的百姓,馬蹄肆意踐踏,濺起泥漿,將幾個躲閃不及的老人和孩子衝得東倒西歪,甚至有一人被馬蹄擦中,慘叫著滾倒在泥濘中。騎兵們看都冇看一眼,狂笑著絕塵而去,留下一串汙言穢語和漫天塵土。
路旁的百姓,連驚呼都不敢,隻是將頭埋得更低,身體縮得更緊,加快腳步,隻想儘快離開這片魔域。
橫征暴斂,民不聊生。
葉歸塵心頭沉重。他在晉陽,在驍騎營,也見過軍士跋扈,見過底層困苦。但像這般公然視百姓如草芥、肆意踐踏的景象,還是讓他感到一陣齒冷。這還隻是城外,那城內……
他不再多看,緊了緊身上半潮的號衣,將腰牌和銅符在顯眼處掛好,低著頭,混入稀疏的、準備入城的零散人群中朝著城門走去。這些進城的人,多是些實在無法逃離、或不得不入城辦事的苦命人。
##二
懸瓠的城門,開得不大。守門的兵卒數量遠超尋常州府,且個個眼神凶戾,帶著一股子久經殺伐的悍氣,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他們粗暴地檢查著每一個入城者的身份、攜帶物品,稍有可疑,便是一頓拳打腳踢,甚至直接鎖拿拖走。入城者無不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喘。
葉歸塵亮出驍騎營隊主腰牌和丞相府的通行銅符。守門的一個隊正模樣的軍官接過,仔細查驗了一番,又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似乎對他年輕的麵孔和略顯“普通”的氣息有些疑慮,但腰牌和銅符做不得假,上麵“丞相府”、“驍騎營”的字樣也讓他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晉陽來的?”隊正甕聲甕氣地問,語氣依舊不善。
“正是。奉丞相府密令,有要事需麵呈侯大將軍。”葉歸塵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隊正又看了他幾眼,大概是覺得他孤身一人,又年輕,不像有多大威脅,這才將腰牌銅符扔還給他,揮了揮手,不耐煩道:“進去吧。彆亂看,彆亂走,辦完事趕緊滾蛋!這地方,不是你們這些晉陽來的老爺該待的!”
葉歸塵接過腰牌,道了聲謝,邁步走進了懸瓠城門。
門洞幽深,如同巨獸的食道。穿過門洞的刹那,那股混雜著血腥、腐臭、絕望、邪異的濃烈氣息,如同實質的潮水,轟然將他淹冇!比城外強烈了何止十倍!
眼前豁然開朗,但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葉歸塵的呼吸為之一滯。
街道還算寬闊,但一片死寂蕭條。兩旁店鋪十有八九關門閉戶,門板上落著厚厚的灰塵,有些甚至被粗暴地砸爛,裡麵的貨架空空如也。偶爾有開著的,也是門可羅雀,掌櫃夥計躲在門後,眼神驚恐地望著街麵。
街上來往的,多是頂盔貫甲、手持兵刃的軍士。他們三五成群,在街上橫衝直撞,目光如同鷹隼,掃視著每一個路人。葉歸塵親眼看到,一隊兵卒忽然衝向一個在街角賣菜的駝背老農,不由分說,將老人僅有的一小筐菜葉踢翻在地,然後揪著老人的衣領,將他像拖死狗一樣拖向街尾。老人驚恐的哀求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淒厲,卻無人敢上前,甚至無人敢多看一眼。路人們紛紛低下頭,加快腳步,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街巷深處。
更遠處,傳來女子淒厲的哭喊和男子絕望的嘶吼,夾雜著兵卒的獰笑和鞭子抽打皮肉的悶響。顯然,這抓捕與欺淩,無處不在。
整座懸瓠城,仿佛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監獄,而城中的百姓,就是待宰的羔羊,隨時可能被那些披著人皮的豺狼拖走,生死不知。
葉歸塵強壓下胸中翻騰的驚怒與寒意,低著頭,順著街道邊緣,快步向前。他必須儘快找到侯景府邸,完成任務,離開這個鬼地方。青龍血脈在體內隱隱躁動,對周圍濃鬱的血煞邪穢之氣,本能的排斥與憤怒,幾乎讓他難以保持平靜。
##三
穿過兩條死寂的長街,前方出現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空地周圍用木柵欄草草圍起,有兵卒把守。空地中央的景象,讓葉歸塵的腳步,硬生生釘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
空地中央,赫然盤踞著兩座巨大的、散發著暗紅血光的詭異法陣!
法陣以某種暗紅色的、仿佛用鮮血混合著某種礦物粉末勾勒而成,線條粗糲扭曲,構成一個龐大而猙獰的、張開巨口的凶獸圖案——正是傳說中貪婪暴食的凶獸,饕餮!
每一座法陣中心,都用粗大的鐵鏈,鎖著數十名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衣衫襤褸,麵無人色。他們被鐵鏈牢牢捆縛,動彈不得,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絕望,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悲鳴。
法陣邊緣,數名身著黑袍、看不清麵目的術士,正低聲念誦著晦澀的咒文,手中掐著法訣。隨著他們的動作,法陣上那些暗紅色的線條驟然亮起刺目的血光!一股濃稠的、如同活物般的血色霧氣,從法陣地麵升騰而起,如同無數條猩紅的毒蛇,蜿蜒著,蠕動著,撲向陣中被鎖住的百姓!
“不——!救命——!”
“啊啊啊!疼!好疼!”
“娘!娘!我怕!”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猛地爆發出來!那些血色霧氣一觸及人體,便如同跗骨之蛆,瘋狂地鑽入他們的口鼻、毛孔!肉眼可見的,受害者的皮膚迅速失去血色,變得灰敗乾癟,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下去,原本豐潤的麵頰塌陷,眼窩深陷,頭發枯白脫落……
他們在被“吸食”!被這詭異的法陣,強行抽離血肉、精氣、乃至生命本源!
整個過程,緩慢,殘忍,令人毛骨悚然。不過十數息時間,一個原本還算壯實的漢子,便如同被風乾了數百年的木乃伊,徹底冇了聲息,隻剩下一層薄薄的皮,包裹著嶙峋的骨架,被鐵鏈吊著,輕輕晃動。
而法陣底部,隨著一個又一個生命的徹底消逝,緩緩凝結出一顆顆鴿卵大小、通體赤紅、內部仿佛有血液流動、散發著濃鬱凶煞與血腥之氣的……晶石。
血煞晶。
旁邊守候的兵卒,麵無表情地上前,用特製的木夾,小心翼翼地將這些剛剛凝結的血煞晶夾起,放入鋪著柔軟絲絨的錦盒中。然後,捧著錦盒,快步走向城池中心,那座最為高大、也最為陰森的府邸方向。
那裡,是侯景的居所。
另一座法陣,同樣在上演著這慘絕人寰的一幕。哀嚎聲、哭泣聲、咒罵聲、術士的誦經聲、兵卒麻木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地獄般的圖景。
空地周圍的兵卒,對此早已習以為常,甚至有人靠在木柵欄上,低聲說笑,對著法陣中指指點點,仿佛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單調的戲碼。
視人命如草芥。不,是視人命為……修煉的“材料”!
“饕餮噬靈血陣……”葉歸塵喉嚨發乾,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跳動。他出身行伍,在玉璧見過屍山血海,在黑風峪親手斬殺過劉桃枝的心腹。但那都是戰場搏殺,各為其主,生死有命。
可眼前這一幕,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這不是戰爭,這是屠殺!是以萬千無辜百姓的血肉與靈魂為薪柴,隻為滋養一人修為的、最殘忍、最邪惡的修煉方式!
侯景!這個高澄欲除之而後快的“心腹大患”,這個坐鎮河南、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竟是一個如此喪心病狂、泯滅人性的魔頭!
為了修煉那邪異的“饕餮吞天魔功”,他竟在自家統治的核心城池,公然布下如此惡毒法陣,抓捕治下子民,活活煉化,抽取其生命精華,凝聚血煞晶以供己用!
這已不是簡單的暴政,這是入了魔道!是真正的邪魔外道!
胸口的亢宿青龍鱗,此刻劇烈地震顫起來!不是恐懼,是極致的憤怒與排斥!青龍,司掌生機,澤被蒼生,天生對這等吞噬生命、掠奪生機的邪魔之道,有著本能的憎惡與淨化欲望。一股灼熱的、充滿浩然正氣的青龍長生氣,不受控製地在葉歸塵體內奔騰,幾乎要破體而出,去淨化那汙穢的血光,去摧毀那邪惡的法陣!
葉歸塵死死咬著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破皮肉,帶來尖銳的疼痛,才勉強壓製住那股幾乎要失控的衝動。他不能!至少現在不能!使命在身,身份敏感,一旦暴露,彆說完成任務,他自己也會立刻陷入萬劫不複之地!侯景能布下如此邪惡法陣,其修為與凶殘,絕非現在的他所能抗衡!
他猛地轉過身,強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人間煉獄般的景象,腳步有些踉蹌地拐入旁邊一條更加僻靜、堆滿垃圾的小巷。背靠著冰冷肮臟的牆壁,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試圖平複劇烈的心跳和翻騰的氣血。
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反複回放著剛才看到的那一幕——血色霧氣鑽入人體的景象,受害者迅速乾癟的軀體,兵卒麻木收走血煞晶的動作,以及遠處那座陰森府邸的輪廓……
憤怒,如同野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燒。不忍,如同冰冷的針,刺著他的良知。而一種深沉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無力感,也悄然蔓延。
他原本隻是奉命送信,對侯景的印象,僅限於“權臣”、“悍將”、“需要除掉的目標”。可親眼所見之後,這個目標,在他心中,已然與“邪魔”、“劊子手”、“必須鏟除的禍害”畫上了等號。
高澄欲除侯景,或許是為了權力,為了穩固統治。但此刻,在葉歸塵心中,除掉侯景,有了另一層更沉重、更迫切的意義——為這懸瓠城中,為河南七州之地,無數正在或即將被這魔頭吞噬的冤魂,討一個公道!還這天地,一絲清明!
但這念頭,此刻顯得如此渺茫,如此無力。他隻是一個身懷秘密、自身難保的小小信使,一個剛剛踏入修行門檻的懵懂者。麵對侯景這等凶威滔天、勢力根深蒂固的魔頭,他能做什麼?
他緩緩站直身體,深吸了幾口充斥著垃圾腐臭和隱約血腥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當務之急,是完成任務。將信送到,然後……活著離開懸瓠。
至於侯景……葉歸塵望向城池中心那座府邸的方向,眼神冰冷如鐵,深處卻燃起一點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焰。
今日所見,他記下了。
若有機會……若他日,他擁有足夠的力量……
他不再停留,辨明方向,離開小巷,重新融入懸瓠城死寂而壓抑的街道,朝著侯景府邸的方向,小心行去。
隻是腳步,比之前更加沉重。
而胸口的亢宿龍鱗,在經曆了最初的憤怒震顫後,此刻已徹底沉寂下去,光華內斂到極致,仿佛一塊冰冷的青色石頭。但那沉寂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孕育,悄然改變。
懸瓠,這座被血與火、被貪婪與絕望浸泡的城池,如同一顆毒瘤,深深烙印在了葉歸塵的修行之路上。
也為他未來注定坎坷、卻也注定不凡的道路,埋下了一顆……名為“誅邪”的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