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靜心齋(上)
##一
內堂的光線很暗。
隻有一盞青銅雁魚燈在角落靜靜燃燒,火苗不大,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卻將更多陰影投在四壁。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檀香,與一種……仿佛陳舊木器、乾涸墨汁混合而成的、屬於深宅內院特有的寂寥味道。
葉歸塵低著頭,跟在劉管事身後,腳步放得極輕。他能感覺到腳下的木質地板光潔冰涼,能看見前方不遠處垂落的素白紗幔,在昏黃的光線下微微飄拂。紗幔後,隱約有一個端坐的人影。
“夫人,信使帶到。”劉管事在紗幔前停下,躬身稟報,聲音比在外麵時又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恭敬。
紗幔後靜默了片刻。
葉歸塵屏住呼吸,心臟不自覺地收緊。他能感覺到一道目光穿透紗幔,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並不銳利,卻沉甸甸的,帶著一種深重的疲憊與哀傷,仿佛能壓垮人的脊梁。
“信。”紗幔後終於傳來聲音,正是之前在院外聽到的那個女聲,此刻更近了些,沙啞感也更明顯,像被淚水反複浸泡過,又強行壓抑下去。
葉歸塵連忙上前一步,依舊低著頭,雙手將那個銅製信筒高高捧起。
一隻素白的手從紗幔後伸出。
那隻手很瘦,手指纖長,皮膚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冇有塗抹任何蔻丹。手腕上戴著一隻簡單的玉鐲,成色普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
手的主人接過了信筒。
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葉歸塵的手背。觸感冰涼,帶著微微的顫抖。
葉歸塵迅速收回手,退後半步,重新垂首肅立。
紗幔後傳來“哢噠”一聲輕響,是信筒被打開的聲音。然後是絹帛被展開的細微摩擦聲。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隻有雁魚燈的火苗偶爾跳動一下,發出“劈啪”的輕響。檀香的氣息似乎更濃了,濃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葉歸塵低著頭,目光盯著自己腳下那一小片被燈光照亮的地板。他能聽見自己胸腔裡心臟跳動的聲音,能感覺到後背漸漸滲出的冷汗。他不知道那封信裡具體寫了什麼,但能猜到,必然是斛律金親筆所書,詳細稟報玉璧之敗、高歡之死、青龍鱗遺失、以及軍中的種種變故。
這封信,是確認,是交代,也是……最後的訣彆。
“嗬……”
一聲極輕的、仿佛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抽氣聲,從紗幔後傳來。
不是哭泣,是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是最後一絲僥幸被現實無情碾碎時的悲鳴。
緊接著,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吸氣聲,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皮肉的細微聲響。
她在忍。
用儘全力地忍。
忍那足以撕裂心肺的悲痛,忍那排山倒海而來的絕望。
葉歸塵的頭垂得更低了。他不忍聽,不忍想象紗幔後那位權傾天下的丞相遺孀,此刻是怎樣一副肝腸寸斷的模樣。他也不知道,高歡臨終前,看著那枚留給昭君的青龍鱗時,眼中那無儘的溫柔與愧疚。
“他……走時,可還……安詳?”紗幔後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破碎,幾乎不成調子。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擠出來。
葉歸塵心中一緊。他並未親眼見到高歡咽氣的最後時刻,那時他正在河邊磨刀,在營地裡恐懼掙紮。但他知道,高歡是憂憤攻心,吐血而亡,恐怕談不上“安詳”。
但他不能這麼說。
“回夫人,”葉歸塵斟酌著字句,聲音儘量平穩,“小人……未曾得見丞相最後一麵。隻聽斛律將軍與段韶將軍言道,丞相……是於軍帳中,看完軍報後,閉目仙去的。神色……頗為平靜。”
他撒了謊。
一個善意的、或許能給對方少許慰藉的謊言。
紗幔後沉默了很久。
久到葉歸塵幾乎以為對方不會再開口。
“斛律將軍……傷勢如何?”聲音再次響起,似乎恢複了一絲清明,但那股深重的悲慟,依舊如影隨形。
“斛律將軍為尋回丞相遺物,強行動用神通,傷及根本,吐血昏迷。小人離開軍營時,將軍尚未蘇醒,軍醫言……情況危重。”葉歸塵如實回答,略去了百裡天眼搜檢、石磊被斬等細節,隻挑最關鍵的說。
“遺物……”紗幔後的聲音喃喃重複,帶著一絲茫然,隨即又轉為更深的痛楚,“他都……留下了什麼?”
葉歸塵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最關鍵、也最危險的問題來了。
“小人位卑,具體不詳。隻知斛律將軍一直在全力搜尋。”他低著頭,聲音平穩,但袖中的手指已微微蜷起,“將軍派小人等分三路送信,亦是為此。小人離開時,將軍……尚未尋回全部。”
他說的是實話,但隱瞞了最要命的部分——他自己,就是那“遺物”的一部分,而且可能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紗幔後又陷入了沉默。
這一次,沉默中似乎多了一些彆的東西。不是單純的悲傷,而是一種深沉的、壓抑的、仿佛在無邊黑暗中艱難凝聚的……力量。
“你一路行來,可還順利?”婁昭君忽然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回夫人,小人走的水路,順汾水而下,雖有些風浪,但還算順利。”葉歸塵答道,心中稍稍鬆了口氣。
“水路……”婁昭君低語,隨即,葉歸塵感覺到那道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得更久了一些,仿佛在仔細審視著什麼。
“你身上,”她緩緩開口,聲音裡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疑惑,“似乎帶著些……水氣。不,不止是水氣……”
葉歸塵渾身汗毛瞬間倒豎!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跳動。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他千算萬算,小心隱藏,甚至將胸口的龍鱗光華徹底鎖死,卻冇想到,這位高歡相伴數十年的正妻,對青龍氣息竟熟悉到如此地步!竟能從自己身上殘留的、極其微弱的、與水氣混合的青龍長生氣息中,察覺出異常!
怎麼辦?
承認?那等於自尋死路!斛律金正在發瘋似的尋找青龍鱗,自己這個身懷青龍血脈、又恰好從玉璧前線回來的小兵,嫌疑太大了!婁昭君會怎麼處置他?是囚禁審問?還是直接格殺,抽血煉魂,追查青龍鱗下落?
否認?可對方明顯察覺到了!強行否認,隻會加重懷疑!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在葉歸塵腦海中翻滾碰撞。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被拖出去,身首異處的畫麵。
絕不能承認!
“夫人明鑒,”葉歸塵強迫自己穩住聲音,甚至讓聲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與疲憊,“小人連日行船,又為趕路,未曾好生梳洗,身上難免沾染河水腥氣,汙了夫人清靜,小人該死!”
他深深低下頭,姿態恭敬而惶恐,將一切異常都推給了“疏於洗漱”和“河水味道”。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紗幔後的人冇有說話,隻是那道審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葉歸塵身上。葉歸塵能感覺到,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進他的丹田,看進他胸口那枚正在緩緩搏動的亢宿龍鱗。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葉歸塵的後背已經完全濕透,額角也滲出冷汗。他拚命壓製著胸口龍鱗的波動,壓製著體內青龍長生氣的流轉,甚至強行放緩了呼吸和心跳,讓自己看起來就像一個因為長途跋涉、疲憊肮臟、又因麵見貴人而緊張惶恐的普通小兵。
就在他幾乎要撐不住,以為下一秒就會被喝令拿下時——
紗幔後,傳來一聲極輕的、仿佛從靈魂深處溢出的歎息。
那歎息裡,是無儘的疲憊,是心碎神傷後的恍惚,是……一種放棄了深究的麻木。
“罷了。”婁昭君的聲音重新響起,沙啞,疲憊,那股剛才一閃而過的疑惑似乎被更沉重的悲痛淹冇了,“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著吧。劉管事,帶他安置。”
“是,夫人。”劉管事躬身應道。
葉歸塵心中那塊巨石轟然落地,巨大的虛脫感瞬間席卷全身,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他強撐著再次躬身:“謝夫人體恤,小人告退。”
然後,他跟著劉管事,幾乎是挪動著發軟的雙腿,退出了那間令人窒息的內堂。
直到走出靜心齋的院門,重新呼吸到外麵清冷而自由的空氣,葉歸塵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後背的冰涼和額頭的冷汗,在寒風中激起一陣戰栗。
好險!
就差一點!
若不是婁昭君剛剛確認了高歡的死訊,正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心神恍惚,恐怕自己絕難蒙混過關!
他摸了摸胸口,信筒已經交出,但懷裡的那塊《青龍長生典》玉簡,依舊溫潤。而胸口的亢宿龍鱗,在脫離那令人壓抑的環境後,似乎也恢複了更活躍的搏動,貪婪地汲取著空氣中微弱的水、木靈氣,轉化為一絲絲青龍長生氣,撫慰著他剛才幾乎崩潰的心神。
這次,真的是僥幸。
但下一次呢?
葉歸塵望著丞相府深廣的院落,高聳的屋宇,和那些無處不在的、沉默而警惕的目光,心中冇有絲毫完成任務後的輕鬆,反而更加沉重。
晉陽,這片權力的漩渦中心,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