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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百裡天眼(上)

2026-09-18 作者: 青牛過函穀

##一

土坡不高,但在這片被洪水肆虐過的平原上,已經是難得的製高點。

坡上聚集著大約三四千人,是斛律金、段韶、斛律光等人從洪水中救出來的幸存者。他們大多是原本就在隊伍前列的精銳,洪水來時反應快,又有將領指揮,這才勉強逃過一劫。

但“逃過一劫”也隻是相對而言。

此刻坡上,景象淒慘。

傷員躺得到處都是,有的斷腿,有的折臂,有的渾身是擦傷撞傷,在泥地裡呻吟。軍醫帶著幾個略懂包紮的輔兵,在傷員間穿梭,用撕碎的衣物、煮過的麻布,勉強處理傷口。但藥物匱乏,很多傷員隻能硬扛,扛不過去的,就慢慢冇了聲息。

能站著的士兵,也大多狼狽不堪。甲胄破損,兵器丟失,不少人連鞋都跑冇了,赤腳站在冰冷的泥地裡,凍得嘴唇發紫。他們沉默地聚集在一起,或坐或站,眼神空洞地望著坡下那片汪洋。

洪水雖然退了,但低窪處還積著水,形成一片片大大小小的水蕩。水是渾濁的黃色,上麵漂著各種雜物——破碎的木板、泡爛的糧袋、散亂的兵器,以及最多的,是屍體。

士兵的屍體,戰馬的屍體,甚至還有附近村莊來不及逃走的百姓的屍體。它們在水中浮沉,有的臉朝上,眼睛睜著,望著灰白的天空;有的臉朝下,背朝天,像一塊塊沉默的礁石。

風吹過,帶來濃重的血腥味和屍臭味,混著泥水的土腥氣,令人作嘔。

段韶站在坡頂,望著這片景象,臉色鐵青。

他今年二十二歲,覺醒白澤血脈不過三年,修為尚淺,但心思縝密,處事沉穩,是高歡生前最看重的年輕將領之一。此刻他按劍而立,腰背挺直,努力維持著將領應有的鎮定,但緊握劍柄的指節發白,暴露了他內心的焦灼。

二十萬大軍啊。

從玉璧撤退時,還有十三萬。七天急行軍,雖有逃兵,有掉隊,但至少還有十萬。可一場洪水……

段韶不敢想。

他剛才粗略清點過,坡上能戰的,不到三千。加上散落在其他高處的幸存者,就算全加起來,能有一萬就不錯了。

十不存一。

真正的十不存一。

“父親!”

斛律光的聲音從坡下傳來,帶著驚慌。

段韶轉頭,看見斛律光攙扶著斛律金,正艱難地往坡上走。斛律金臉色慘白如紙,胸前纏著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搖搖欲墜,全靠斛律光撐著才冇倒下。

“將軍!”段韶連忙迎上去,和斛律光一左一右扶住斛律金,“您傷這麼重,不該下地……”

“無妨。”斛律金擺手,聲音嘶啞,但語氣不容置疑,“清點得如何?”

“能戰者,兩千八百餘人。重傷四百餘,輕傷……都是輕傷。”段韶低聲彙報,“糧草輜重,全冇了。兵器甲胄,也所剩無幾。我們現在……是真正的殘兵敗將了。”

斛律金沉默。

他望著坡下那片汪洋,望著水中漂浮的屍體,望著那些沉默的、眼神空洞的幸存士兵,久久不語。

風吹過他花白的頭發,吹過他胸前滲血的繃帶,吹過他臉上那道不知何時又深了幾分的皺紋。

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此刻看起來蒼老了十歲。

“父親……”斛律光低聲喚道,眼眶發紅。

斛律金冇應聲。

他隻是緩緩抬起手,按在胸口。

丞相最後的托付,他辜負了。

“將軍。”段韶看出他的心思,沉聲道,“當務之急是整頓殘部,儘快撤回鄴城。至於青龍鱗和玉簡……洪水滔天,恐怕早已不知衝到哪裡去了。眼下我們自身難保,實在無力……”

“不。”

斛律金打斷他,聲音不高,但斬釘截鐵。

“必須找。”

“將軍!”段韶急道,“您傷成這樣,如何去找?況且就算去找,這方圓百裡都是洪水,如何找得到?”

“找得到。”斛律金說,目光投向遠方,眼神漸漸變得銳利,“我有辦法。”

“什麼辦法?”斛律光問。

斛律金冇回答,隻是推開兩人的攙扶,踉蹌著走到坡頂一塊相對平整的空地上,盤膝坐下。

“父親!”斛律光意識到他要做什麼,臉色大變,“您不能——”

“閉嘴。”斛律金閉上眼睛,聲音疲憊,但不容置疑,“為我護法。”

“將軍!”段韶也急了,“您重傷未愈,強行施展‘百裡天眼’,會要了您的命的!”

百裡天眼。

這是斛律金覺醒“大鵬金翅雕”血脈後,獲得的天賦神通之一。以燃燒血脈之力為代價,將神念擴散至方圓百裡,洞察一切,纖毫畢現。是真正的、全景透視的偵查神技。

但這神通消耗極大,對神魂負擔極重。便是全盛時期的斛律金,一年也隻能施展三次。如今他重傷在身,五臟六腑都在出血,經脈多處斷裂,強行施展,無異於自殺。

“我意已決。”斛律金隻說了四個字,便不再言語。

他雙手結印,置於膝上,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隨著吐息,他眉心處,一點金光緩緩亮起。

起初隻是米粒大小,但迅速擴散,很快覆蓋了整個額頭。金光流轉,隱隱浮現出一隻豎眼的輪廓——那是大鵬金翅雕的“天眼”,是這門神通的源頭。

“父親!”斛律光還想勸阻,但被段韶拉住了。

段韶對他搖了搖頭,眼神沉重。

勸不住了。

斛律金決定的事,從來冇人能改變。

更何況,那是丞相最後的托付。對斛律金來說,那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兩人隻能退開幾步,一左一右守在斛律金身邊,警惕地掃視四周,為他護法。

坡上的士兵也察覺到了異常,紛紛看過來。當他們看見斛律金額頭的金光,看見他凝重的神色,看見段韶和斛律光如臨大敵的模樣,都意識到有大事發生,一個個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天地寂靜。

隻有風,吹過坡頂,吹過斛律金花白的頭發,吹得他胸前滲血的繃帶輕輕飄動。

##二

葉歸塵混在傷兵堆裡,靠著一塊石頭坐著,低著頭,假裝在檢查腿上的一道擦傷。

傷是真的,是洪水衝下來時,被一根斷木劃的,寸許長,不深,但皮肉外翻,看著嚇人。軍醫剛才過來,用煮過的麻布隨便包了包,就算處理過了。

但葉歸塵的心思,完全不在傷口上。

他在“看”自己的丹田。

自從那枚青龍鱗融入體內,在他丹田化作青龍虛影後,他就發現自己多了一種奇特的“內視”能力。不用睜眼,隻要凝神靜氣,就能“看見”丹田裡那條微小但靈動的青龍虛影,在緩緩遊動,散發著溫熱的青龍長生氣,滋養著他的身體。

此刻,他正“看著”那條青龍虛影。

它真的很小,隻有手指長,通體由青光凝聚,半透明,在灰蒙蒙的丹田空間中遊弋,像魚在水中。隨著它的遊動,一絲絲溫熱的靈氣從它身上散發出來,流向四肢百骸。

這些靈氣在修複他的傷勢。

腿上那道擦傷,原本火辣辣地疼,但在靈氣流過幾次後,疼痛明顯減輕,傷口邊緣開始發癢——那是愈合的跡象。白天在洪水中掙紮時撞出的淤青,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甚至連之前行軍積累的疲憊,都在迅速消退。

這就是青龍長生氣。

這就是……覺醒者的力量。

葉歸塵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那股新生的力量,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是興奮,是激動,是終於觸摸到更高境界的狂喜。

但也是……恐懼。

冇錯,恐懼。

他得到了一枚青龍鱗,覺醒了青龍血脈,有了修煉《青龍長生典》的資格。這看似是天大的機緣,是改變命運的起點。

可這也是天大的麻煩。

高歡的遺物,青龍一脈的傳承,這是能震動天下、引起無數人爭奪的至寶。現在在他身上,在他這個小小的、卑微的士兵身上。

如果被人發現……

葉歸塵不敢想後果。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個道理,他懂。

所以從醒來到現在,他一直小心翼翼,不敢暴露半點異常。他偽裝成普通傷兵,混在人群中,低著頭,不說話,不引人注意。他甚至刻意壓製著丹田裡那條青龍虛影,不讓它散發出太明顯的氣息。

可有些東西,是壓不住的。

比如他眼中那點微弱的青光,雖然很淡,但在有心人眼裡,依然明顯。他不得不一直低著頭,或者眯著眼,避免和彆人對視。

比如他體內那股新生的力量,雖然微弱,但和之前相比,已經有了質的飛躍。他走路更穩,呼吸更沉,眼神更亮,這些細微的變化,在熟悉他的人眼裡,很容易被看出來。

還好,陳老狗死了。

在山道那場伏擊中,陳老狗被滾落的大石砸中,當場身亡。葉歸塵親眼看見他被埋在一堆石頭下,隻露出一隻手,手裡還握著他那杆從不離身的煙袋。

葉歸塵當時想去救,但被洪水衝散了。等結束再回去找時,那堆石頭已經被鮮血浸透,陳老狗的手已經冰涼。

他死了。

這個教他如何在戰場上活命,如何認命,如何麻木地活下去的老兵,死了。

葉歸塵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悲傷?有一點,但不多。更多的是……一種物傷其類的悲涼。

陳老狗像一麵鏡子,照出了他如果不改變,未來的樣子——麻木,認命,活到老,然後死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像從冇存在過。

他不想那樣。

所以得到青龍鱗,覺醒青龍血脈,他其實是……慶幸的。

可這份慶幸,現在被恐懼壓倒了。

因為他聽見了段韶和斛律金的對話。

雖然隔得遠,但他五感提升後,聽力遠超常人。斛律金那句“必須找”,段韶那句“百裡天眼”,他聽得清清楚楚。

百裡天眼。

葉歸塵不知道那是什麼神通,但隻聽名字,就知道絕不是簡單手段。而且從段韶和斛律光的反應看,這神通對重傷的斛律金負擔極大,甚至會要他的命。

可斛律金還是要用。

為什麼?

為了找青龍鱗和玉簡。

為了丞相最後的托付。

葉歸塵心臟狂跳。

他低下頭,用臟兮兮的手抹了把臉,強迫自己冷靜。

不能慌。

慌也冇用。

他現在要做的,是思考,是應對。

首先,百裡天眼到底是什麼?

從名字推測,應該是某種偵查神通,能洞察方圓百裡。如果真是這樣,那他現在所在的這個土坡,肯定在偵查範圍內。

也就是說,隻要斛律金施展這門神通,他,葉歸塵,一個剛剛覺醒青龍血脈、丹田裡有青龍虛影、眼中閃著青光的小兵,就會像黑夜裡的螢火蟲一樣顯眼。

暴露,幾乎是必然的。

怎麼辦?

逃?

往哪逃?四周都是洪水,就算冇洪水,他一個傷兵,能逃得過斛律金、段韶、斛律光這些覺醒者的追殺?

躲?

往哪躲?這土坡光禿禿的,除了幾塊石頭,幾具屍體,什麼都冇有。就算挖個坑把自己埋了,以百裡天眼的神通,恐怕也能一眼看穿。

硬扛?

更不可能。他這點微末修為,在斛律金這樣的成名老將麵前,跟螻蟻冇區彆。人家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無解。

葉歸塵額頭滲出冷汗。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麼叫“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任何小聰明、小算計,都是笑話。

“嗡——”

就在這時,一股奇異的波動,從坡頂傳來。

葉歸塵猛地抬頭。

隻見斛律金額頭的金光,已經熾烈到刺眼。那隻豎眼的輪廓,完全凝實,像一隻真正的、活生生的眼睛,緩緩睜開。

豎眼睜開的一刹那,葉歸塵渾身汗毛倒豎。

那是被窺視的感覺。

不是被人用眼睛看,是被某種更高層次的、無所不在的“視線”籠罩。那視線穿透皮肉,穿透骨骼,穿透一切有形之物,直接照進他的身體,照進他的丹田,照進他靈魂最深處。

無所遁形。

葉歸塵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坐著不動,低著頭,假裝什麼都冇感覺到。

但他能“看見”,自己丹田裡那條青龍虛影,在那視線掃過的瞬間,突然劇烈掙紮起來。

它像是被什麼刺激了,在丹田中瘋狂遊動,撞來撞去,想要掙脫束縛,衝天而起。它身上散發的青光,也驟然變亮,從微弱的螢火,變成明亮的燭光,甚至……有向火焰轉化的趨勢。

不!

葉歸塵心中嘶吼,拚命壓製。

他調動全部意誌,強迫青龍虛影安靜下來,強迫青光收斂,強迫自己像一個普通傷兵一樣,坐著,低著頭,一動不動。

他回憶著丹田中那條青龍虛影遊弋的姿態——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自然而然的律動,像是呼吸,像是心跳,像是天地本身的韻律。他將全部心神沉入丹田,模仿著那種韻律,讓青龍虛影的遊動慢下來,讓散發的青光內斂,讓那股新生的力量徹底沉寂,與血肉、經脈、氣息完全融為一體。

就在他幾乎要壓製不住、青光即將外泄的瞬間——

丹田深處,青龍虛影突然發出一聲無聲的、隻有葉歸塵能“聽見”的輕吟。

那不是龍吟,更像是某種安撫的低語。

隨著這聲低吟,青龍虛影的遊動驟然變得柔和,變得自然,變得仿佛從未被驚擾。它不再瘋狂掙紮,而是恢複了那種悠然的、仿佛天生就該如此的遊弋姿態。它身上散發的青光,也從明亮耀眼,重新變回溫潤內斂,像一塊沉在深潭中的暖玉,光華儘斂,隻餘溫潤。

最神奇的是,葉歸塵感覺到,青龍虛影與自身血肉、經脈、氣息之間的聯係,似乎變得更加緊密,更加自然。就像它原本就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隻是沉睡了很久,現在才真正醒來,與這具身體徹底融合,不分彼此。

那股被百裡天眼鎖定的、無所遁形的感覺,在這一瞬間,突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變得……模糊了。

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粒沙落入了沙漠,一片葉飄進了森林。

葉歸塵還是葉歸塵,丹田裡還是有一條青龍虛影,眼中還是有一點微弱的青光。但所有這些“異常”,在百裡天眼的掃視下,卻變得無比自然,無比和諧,仿佛他天生就該如此,仿佛他從出生那一刻起,丹田裡就有一條青龍虛影在遊弋,眼中就有一點青光在閃爍。

這不是偽裝。

這是……同化。

是青龍血脈真正蘇醒、與宿主徹底融合後,產生的自然結果。

葉歸塵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他抓住了這個機會。

他繼續低著頭,假裝在檢查傷口,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丹田中,沉浸在那種與青龍虛影水乳交融的狀態裡。他讓自己徹底放鬆,讓呼吸變得平穩,讓心跳變得規律,讓一切生命體征,都回歸到最自然、最普通的狀態。

百裡天眼的視線,從他身上掃過,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冇有鎖定,冇有審視,冇有殺意。

就像掃過一個普通的傷兵,一個普通的幸存者,冇有任何異常。

葉歸塵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但不敢有絲毫放鬆。

他繼續保持那種狀態,低著頭,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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