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桃花魅煞,再斬二人
這一幕,猝不及防。
誰也不曾知曉,煞穴之中,楚憐姬竟然丟棄符篆,隱匿氣息,藏於暗中。
而煞穴之中,築基修士靈識隻能探出千丈之外,若無符篆指引,是難以發現遠處的修士的。
最關鍵的是...
“多多益善?”那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擊,震得茅屋簷角懸掛的青銅鈴鐺嗡嗡作響,屋外三株百年老鬆簌簌抖落枯針,連山風都為之一滯。
寶玉垂眸,未避其鋒,亦未昂首爭辯,隻將雙手緩緩按在膝上,指節微白,脊背卻如青竹挺直,不折不彎。
屋內靜了三息。
忽而一聲輕笑,竟帶三分嘲弄、七分冷冽,自茅屋深處漫出:“好個‘多多益善’——倒不像鑒天教養出來的人,倒像是我逐日部族裡那些剛開血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
話音未落,屋門無風自啟。
一股灼熱氣浪撲麵而來,非火非焰,卻似將正午大日之精魄壓縮於方寸之間,壓得人皮肉發緊、喉頭乾澀。寶玉額角沁出細汗,卻未退半步,隻覺眉心一燙,仿佛有枚烙印正欲落下。
他不動,亦不運功相抗。
因他已懂——此非殺機,是試。
是驗他筋骨是否承得住日炁,驗他心性是否壓得住驕狂,更驗他口中那句“多多益善”,究竟是少年虛言,還是真有淩駕之實。
屋內那人,果然不是要他死。
是要他站穩。
“進來。”聲音再起,已無怒意,唯餘沉沉如淵。
寶玉抬步,跨過門檻。
茅屋之內,無床無榻,唯有一張石案,案上橫陳一卷獸皮,皮色赤褐,邊角焦黑,似被烈火燎過數回。案後盤坐一人,身形頎長,著赭紅麻衣,赤足踏地,發束青藤,眉骨高聳如崖,雙目閉合,眼尾卻斜飛一道金紋,宛若熔金潑灑,凝而不散。
她未睜眼,可寶玉分明感到,自己每一寸肌理、每一道經絡、甚至丹田中那輪尚未圓滿的“小日”,皆已被其神念反複丈量。
“你身上有兩道陽炁。”她忽然開口,聲如砂礫磨過銅磬,“一道是鑒天教的朝煌正炁,清正浩蕩,如日巡天;另一道……”她頓了頓,鼻翼微翕,“是元磁之息,藏於骨髓深處,似蟄伏之龍,不鳴則已,一鳴裂雲。”
寶玉心頭一凜——此等細微處,連吳真人亦未點破!她竟能隔著築基一重巔峰的法力屏障,嗅出日樞元磁法種之本源?
“你修的不是純陽正法。”她終於睜開雙眼。
那一瞬,寶玉如遭雷殛。
她雙瞳並非尋常褐色或琥珀色,而是兩簇緩緩旋轉的、極淡極薄的日冕之光,內裡隱約浮沉著十二道巫篆,篆文扭曲如遊蛇,又似燃燒的薪柴,在她瞳底無聲明滅。
那是——日巫圖騰之眼!
古滇蠻巫最隱秘的血脈神通,唯有直係長老、且已引動圖騰反哺魂魄者,方可凝成。傳聞此眼可觀人道基虛實、溯法源流、斷因果纏絲,縱是金丹修士,亦不敢久視。
寶玉下意識欲閉目,可念頭剛起,便硬生生止住。
他不能避。
一避,便是心怯;心怯,則失“淩”字根基。
他迎著那對日冕之瞳,坦然頷首:“前輩慧眼。弟子所修,確為日樞元磁法種,得持字加持,可引天地元磁為己用。”
“持字?”她眸中日冕倏然一旋,十二巫篆齊齊亮起,“……原來是他給的。”
語氣微滯,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隻化作一聲極輕的嗤笑:“吳映真啊吳映真,連‘持’字都肯割愛……倒是真看得起你。”
她指尖輕叩石案,發出篤篤之聲,如敲擊遠古銅鼓。
“既修元磁,又煉小日真形,你體內真元已非尋常築基可比。但你可知,元磁屬‘引’,小日屬‘灼’,二者同修,看似互補,實則暗藏崩解之危?”
寶玉肅容:“弟子知曉。故而以‘持’字為樞,以朝煌正炁為綱,使元磁如江河歸海,小日如烈陽統禦四時,綱舉目張,自可相安。”
“綱舉目張?”她冷笑,“綱若鬆懈,目即潰散。你如今道基尚淺,全憑一股銳氣撐著。待你築基二重,真元愈發磅礴,元磁與陽炁之爭,便會如兩軍對壘,日夜廝殺於丹田之中。若無外力調和……”她指尖驟然一劃,石案上獸皮卷“嗤啦”裂開一道細痕,“不出三年,你丹田必生‘磁陽雙蝕’,真元潰散,經脈逆灼,輕則廢功重修,重則魂飛魄散,連轉世之機都無。”
寶玉脊背一涼,額上汗珠滑落,滴在青石地麵上,瞬間蒸騰為一縷白煙。
此等隱患,吳真人未提,白鯉真人未提,連他自己推演百遍,亦隻覺氣息圓融,並未察覺暗流洶湧。眼前這女子,卻一眼洞穿命門。
“前輩……可有解法?”他聲音低沉,卻無半分慌亂。
“解法?”她目光如刀,刺入他眼底,“自然有。但我不給你。”
寶玉一怔。
她卻已起身,赤足踏地,走向屋角一座半人高的青銅鼎。鼎身斑駁,銘刻九日追月圖,鼎口封著一層灰白霧氣,霧氣之中,隱隱有幽光浮動,如呼吸般明滅。
“你想要鬱儀魂芝,可以。”她伸手,五指插入霧氣,輕輕一攪。
霧氣翻湧,驟然撕裂。
鼎中無土無水,唯有一株靈芝靜靜懸浮。
芝蓋如赤金鍛打,邊緣泛著琉璃光澤;芝柄纖細筆直,通體透出溫潤玉質,內裡卻似有熔岩奔流,隱隱可見金紅二色交織旋轉;最奇的是芝蓋之下,生著七片狹長芝葉,每一片葉脈皆為一道微縮的日冕紋路,隨呼吸明滅,與她眼中巫篆遙相呼應。
鬱儀魂芝!
寶玉心神劇震——此物早已絕跡典籍,傳說需以古滇國初代日巫之血為引,采大日初升時第一縷離火之精澆灌千年,方能孕成。眼前這一株,芝蓋邊緣已有細微裂紋,顯是已近成熟,距藥效巔峰不過旬日。
“此芝,名鬱儀,取‘日禦之儀’之意。”她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沙啞,“它不單能助你魂魄凝陽,更能鎮壓你丹田中那兩股桀驁真元,使之如陰陽魚環抱,生生不息。”
她指尖輕撫芝蓋,動作竟有幾分溫柔:“它是我親手所育,從一粒孢子開始,守了整整一百三十年。”
寶玉呼吸一窒。
一百三十年……那豈非她年少時便已埋下此芝?隻為今日,等一個持玉牌而來的陌生少年?
“所以……”她收回手,轉身,日冕之瞳重新鎖住他,“你要它,可以。但須答應我三件事。”
寶玉垂首:“請前輩示下。”
“第一,你須當著我的麵,吞服此芝。”她語氣平淡,卻如驚雷炸響,“不是煉化,不是煉丹,是直接吞下。此芝至陽至烈,未經煉製,尋常築基修士入口即焚,魂魄化灰。你若能咽下,我信你道基足夠承載;若不能……”她唇角微勾,“那便說明吳映真看走了眼,你也不配拿走它。”
寶玉未答,隻緩緩抬手,指向自己丹田位置,指尖一點金芒悄然凝聚——正是小日真形所凝護體罡氣。
“第二,”她目光掃過他指尖金罡,略一頷首,繼續道,“你吞芝之後,若不死,便須在我逐日部落駐留一月。一月之內,你不得離開迎日山脈半步,不得與外界傳訊,不得動用任何法寶符籙,隻以肉身、真元、神識,對抗我部族十二位築基修士的輪番挑戰。”
“第三……”她停頓良久,日冕之瞳中的巫篆緩緩流轉,最終定格為一道古老圖騰——一隻三足金烏,振翅欲焚天。
“第三,你需接我一掌。”
寶玉瞳孔驟縮。
她未動,可整個茅屋的空間已然塌陷。空氣粘稠如膠,光線扭曲變形,石案上的獸皮卷無風自燃,卻不見火焰,隻餘灰白餘燼飄散。他腳下的青石地麵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至屋外,遠處山巒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這不是築基修士該有的威壓。
這是……金丹真君的領域雛形!
“此掌,名‘逐日’。”她聲音如從九幽傳來,“我不會留手。若你接不下,魂飛魄散,我親送你輪回路。”
屋內死寂。
隻有灰燼飄落的簌簌聲。
寶玉久久未語。
他看著那株懸浮於青銅鼎中的鬱儀魂芝,看著那雙燃燒著古老日冕的瞳孔,看著石案上那道被她指尖劃開的、深可見底的裂痕。
他忽然笑了。
不是少年意氣,不是強作鎮定,而是一種塵埃落定、豁然開朗的澄澈笑意。
“前輩,”他朗聲道,聲如金石相擊,“您這三件事,樁樁件件,皆在助我凝‘淩’字。”
“淩”字何解?
淩駕於險境之上,淩駕於生死之間,淩駕於他人意誌之外,更要淩駕於自身局限之上!
吳真人贈他玉牌,是引路;白鯉真人贈他靈醴,是奠基;而眼前這位逐日部落長老,以百年心血育芝,以金丹威壓為試,以十二築基為礪,竟是要親手將他推上那道“淩”字所指的絕巔!
這才是真正的機緣!
“弟子應了。”他躬身,額頭觸地,行的是最鄭重的叩首禮,“三事,件件應承。隻是……”他抬起頭,目光清澈如洗,直視那對日冕之瞳,“弟子鬥膽,請前輩允準一事。”
“說。”
“弟子吞芝之時,懇請前輩,以日巫圖騰之力,為弟子護持心神一刻。”他聲音沉穩,“此非求生,而是……求‘淩’之始。”
屋內,那對日冕之瞳,第一次,真正地、長久地,凝視著他。
良久。
一聲悠長歎息,如古鐘輕鳴,震散屋內所有凝滯之氣。
“好。”她頷首,眼中日冕緩緩斂去,隻餘一雙深邃如夜的眼眸,“你既知‘淩’字真意,便值得我為你開一次圖騰之門。”
她抬手,指尖在虛空劃出一道赤金弧線。
弧線如弓,如虹,如初升之日劈開永夜。
“來,張口。”
寶玉依言,仰首。
那株鬱儀魂芝,自青銅鼎中緩緩升起,芝蓋金光暴漲,七片芝葉儘數舒展,日冕紋路瘋狂明滅,仿佛整座迎日山脈的日精都被抽攝入此。
它飛向他。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隻有一道無聲的、純粹到極致的陽炎洪流,撞入他大張的口中。
刹那間——
寶玉眼前不再是茅屋,而是無垠虛空。
一輪巨大無朋的赤金大日懸於頭頂,烈焰翻湧,億萬道金芒如利劍刺下。他渺小如塵,衣袍瞬間碳化,皮膚皸裂,鮮血未及湧出便已汽化。五感儘失,唯餘靈魂深處,一道尖銳到足以撕裂神識的灼痛,自喉管直貫丹田!
他丹田之中,那輪“小日”轟然爆裂,化作無數金焰碎片;而蟄伏骨髓的元磁之息,亦如受驚蛟龍,瘋狂衝撞經脈,欲破體而出!
生死一線!
就在此刻——
一道溫厚、古老、無可抗拒的意誌,如母親懷抱,悄然籠罩他的魂魄。
那意誌並未壓製灼痛,亦未驅散元磁,隻是在他魂魄核心,輕輕點下一枚赤金印記。
印記成形刹那,他恍惚看見——
一隻三足金烏,自印記中振翅而出,雙翼展開,不遮天,不蔽日,隻將他那瀕臨潰散的魂魄,穩穩托於羽翼之下。
金烏啼鳴,聲震寰宇。
不是驅邪,不是鎮壓,而是……引渡。
引他魂魄,淩駕於這毀天滅地的陽炎之上!
時間失去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一年。
寶玉緩緩睜開眼。
茅屋依舊,石案猶在,青銅鼎空空如也。
他端坐於地,渾身上下,竟無一絲傷痕。衣袍嶄新,發絲整齊,唯有一縷若有似無的赤金流光,在他眉心一閃而逝,隨即隱冇。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紋路清晰,可那紋路深處,似有金紅二色真元如活物般緩緩遊走,彼此纏繞,又涇渭分明,再無一絲爭鬥痕跡。
成了。
元磁與陽炁,在鬱儀魂芝的暴烈淬煉與金烏圖騰的古老引渡之下,真正交融為一。
他丹田之內,那輪“小日”重新凝聚,卻不再僅僅是熾白光芒,而是內蘊赤金核心,外繞銀白磁光,如一顆微型的、正在孕育的星辰。
“很好。”那女子的聲音響起,已無半分冷意,唯有疲憊後的平靜,“你接住了第一關。”
她走到他麵前,俯身,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眉心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赤金流光。
“這印記,名為‘棲日’。它會伴你一段時日,助你鎮壓躁動,感悟陰陽交融之妙。一月之後,它自會消散。”
她直起身,目光掃過他周身,最終落在他腰間一枚不起眼的玉佩上——那是鑒天教兵鬥殿殿主的信物,通體墨玉,雕著一把古拙長劍。
“現在,去吧。”她袖袍一揮,茅屋木門洞開,門外,已是正午。
陽光傾瀉而入,照得滿屋生輝。
“去見見你第一個對手。他叫阿猛,是我部族最年輕的一位築基修士,今年……二十八歲。”
寶玉起身,整衣,束發,再次深深一揖。
“謝前輩賜芝,謝前輩引渡。”
他轉身,踏出茅屋。
陽光刺目,可他再未眯眼。
身後,茅屋木門悄然合攏。
屋內,那女子獨立於石案前,久久未動。良久,她伸出手,指尖拂過石案上那道被她劃開的裂痕,裂痕邊緣,竟緩緩滲出一滴赤金色的血珠,血珠懸浮半空,映著窗外天光,竟也折射出微小的日冕輪廓。
她凝視著那滴血,唇角,極輕地、極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吳映真……”她喃喃,聲音輕得如同歎息,“你選的人,倒真是……淩厲得讓人歡喜。”
屋外,山風浩蕩,吹過迎日山脈萬千鬆濤。
一道金光,自茅屋前騰空而起,不疾不徐,朝著山腰一處沸騰的練武場飛去。
那裡,已有十二道氣息各異、卻同樣灼熱如火的身影,靜靜佇立。
為首一人,赤膊露胸,肩頭紋著一頭咆哮的赤豹,豹瞳之中,赫然也跳動著兩簇微小的日冕之火。
他望著那道飛來的金光,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齒,手中一杆烏沉沉的丈八長矛,緩緩抬起,矛尖直指天空。
金光之中,寶玉目光平靜,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縷金白二色交織的真元,自他指尖升騰而起,凝而不散,如初生之日,又似未出之淵。
他並未催動小日真形,亦未釋放元磁領域。
隻是靜靜站著,掌心托著那團微光,仿佛托著整個即將掀起的風暴。
山風更烈。
鬆濤如吼。
迎日山脈,真正的試煉,此刻,方才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