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入煞穴,斬地絡血魂煞(5k)
法舟之上,一個劍眉星目,身姿挺拔的青年道人,正負手而立。
他眉眼間,看似冇有神色,但細看之下,卻能發現一股隱藏的倨傲。
春序一脈嫡傳,金丹真君第三代徒孫,裴青樾。
“紀辰一脈又來...
方壺島外,虹橋消散處雲氣翻湧,如沸水初騰,又似龍吐玄珠,一縷縷清冽寒氣自靈山之巔垂落,拂過眾人衣袂,竟帶三分雷意、七分玉潤。鮑琬踏進陸玄塔門時,足下青磚忽泛微光,似有無數細小篆文浮起又隱冇,仿佛整座寶塔都在無聲呼吸。他未急前行,隻凝神靜立三息——這是鑒天教入門首課《觀氣訣》所授:凡入異境,先察地脈之息、陣紋之律、靈機之流,三者若諧,則安;若悖,則險伏於睫。
果然,第三息將儘,左側石壁第七龕中靈光微微一顫,如心跳漏拍。那光本是湛藍,卻在顫動刹那滲出一線灰白,轉瞬即逝,快得幾疑錯覺。但鮑琬眉心微蹙,右手已悄然按在腰間東劍劍柄之上。他未拔劍,隻是指節輕叩劍鞘三下,一聲極輕、極沉的“篤”聲蕩開,竟與石壁深處某處陣樞嗡鳴同頻。
“玄師?”閣靈虛影略顯訝然,“此龕中為‘玄霜蝕骨砂’,煉器輔材,主破陰煞,非攻伐之物,何故驚覺?”
鮑琬不答,隻緩步上前,袖袍拂過石龕邊緣——那處青磚表麵浮著一層幾乎不可見的銀灰色苔痕,細看竟是無數微縮屍紋,以極詭譎的逆旋之勢盤繞成眼狀。他指尖一彈,一粒真炁凝成的露珠墜落其上,露珠未散,苔痕卻如活物般驟然收縮,發出極細微的“嘶”聲,隨即化作一縷青煙,被石壁內蘊的雷霆靈氣瞬間絞碎。
“此物……非蓬萊所藏。”鮑琬聲音低而冷,“是三屍教埋下的‘蝕陣引子’。”
閣靈虛影頓時凝滯,半息後才緩緩道:“……玄師慧眼。此引子確非我宗所設。然周天護寶大陣運轉千年,自有滌穢之能。方才玄師露珠所激,已是最後一絲殘餘。陣靈已錄此變,即刻稟報真人。”
鮑琬頷首,卻未移步。他目光掃過整麵石壁,十七個石龕靈光流轉,看似井然有序,實則暗藏三處微瀾:第七龕苔痕、第九龕靈光偏左三分、第十四龕底部青磚色略深——皆是極細微的“錯位”,若非他修《天樞真圖》至第三重“萬象歸墟”,能見萬物本源之隙,絕難察覺。
“閣靈,”他忽然問,“若有人以屍氣浸染功勳玉牌,再持牌入閣,可否觸發引子?”
閣靈沉默須臾,虛影輪廓竟淡了一分:“……理論上,可以。但玉牌經真人雷霆淬煉,屍氣難附。除非……持牌者自身魂魄已染屍毒,且與引子同源。”
鮑琬眸光一凜。殷無照逃走前吞儘三屍教眾修魂靈,其中必有精擅陣法之輩。此人臨敗之際,猶不忘在此布下暗手,分明是斷定蓬萊宗必開寶庫酬功,更料定玄門諸修中,必有人因功勳豐厚、心切取寶,而疏於防備——尤其是那些新晉築基、尚未經曆真正屍劫的年輕弟子。
他袖中左手悄然掐訣,一縷真炁如遊絲探出,纏向右側石壁第三龕。那裡懸著一枚青銅羅盤,盤麵刻北鬥七星,星點幽光微顫,正是《海島洞天機樞勘造手劄》的配套驗器。真炁觸之,羅盤突地逆旋半圈,星點驟亮,映出一行細若蚊足的血紋:“岱輿非島,乃棺。”
鮑琬瞳孔驟縮。
岱輿島!霆華真人所賜島令,刻滿雷紋,看似威嚴正統——可若岱輿實為“棺”,那島令上每一道雷紋,豈非都是鎮屍符籙?三屍教敢以天人族屍修為旗,豈會不防蓬萊宗反手鎮壓?所謂“贈島”,怕是另藏玄機!
他指尖微顫,卻非因懼,而是因怒。怒其算計之深,怒其視人命如芻狗,更怒這東海浩渺,竟容得下如此陰毒連環之局——前有屍解歸魂化生,中有天人族屍遁逃,今又伏下蝕陣引子、偽島令、假手劄……三屍教圖謀方壺島,哪裡是為奪一島?分明是要借蓬萊宗之手,將整個東海修行界拖入屍禍淵藪!
“玄師?”閣靈見他久立不動,輕聲提醒,“時辰將至。若逾一刻,石壁靈光將隨修為層級自動篩選,餘下寶物儘歸他人。”
鮑琬收回手,神色已複平靜,唯眸底寒潭愈深。他不再看那十七龕,反而轉身,緩步走向塔心高台。台上空無一物,唯有一方三尺見方的青玉案,案麵光滑如鏡,倒映穹頂流雲。
“我要兌《天樞真圖》第四重‘斬妄篇’。”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以甲首功勳全數折抵。”
閣靈微怔:“《天樞真圖》乃鑒天教不傳之秘,蓬萊寶庫所存,僅為前三重殘卷。第四重……真人未授,庫中無錄。”
鮑琬唇角微揚,竟帶三分譏誚:“所以,你們才設了這十七龕,裝模作樣讓我挑?”
話音未落,他右掌猛然按向青玉案!掌心真炁奔湧,非是注入,而是如刀鋒般狠狠一刮——玉案表麵“哢嚓”裂開蛛網細紋,下一瞬,無數金光自裂縫中噴薄而出,化作一幅丈許長卷,徐徐展開。卷首二字,鐵畫銀鉤,赫然是《天樞真圖·斬妄篇》!
閣靈虛影劇烈波動,聲音首次帶上驚惶:“你……你如何知曉玉案是真圖封印之所?!”
鮑琬目不轉睛盯著長卷,隻見其中符文並非靜止,而是如活蛇遊走,每一筆勾勒皆含劍意、每一點頓挫俱帶雷音。他緩緩道:“因為張清遠師兄,在方一洞天崩塌前,曾以三指虛劃虛空,留下的正是‘斬妄篇’起手式。他不敢明言,隻將此印烙在我神識深處——那是他身為中鈞天界遺澤持有者,唯一能避開三屍教耳目的傳法。”
閣靈徹底啞然。
鮑琬卻已抬手,指尖凝聚一點赤金真火,輕輕點向長卷末尾一處空白。火光灼燒處,竟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朱砂小字,字字如泣血——正是張清遠以神魂為墨、以秘法封存的批注!其中一句赫然在目:“妄者,非止心魔,亦含外邪寄種。岱輿島令,雷紋第七道,實為‘引棺契’,持令者壽元每損一日,島中屍氣便漲一分。破契之法,唯‘斬妄’真火,煆其紋,焚其契,三日為限。”
鮑琬閉目,深深吸氣。塔外靈山雲霧翻湧,塔內石壁靈光明明滅滅,仿佛整座蓬萊寶庫都在屏息,等待他下一步抉擇。
他睜開眼,眸中已無波瀾,唯有一片澄澈如初雪的決然。右手駢指如劍,淩空疾書,非寫符,非畫陣,而是以真炁為墨,在青玉案上方虛空,一筆一劃,刻下七個字:
**“岱輿非棺,我即棺蓋。”**
字成刹那,塔頂穹光轟然傾瀉而下,儘數灌入那七字之中!字跡金焰升騰,竟凝成一方寸許大小的赤金棺蓋虛影,懸浮於鮑琬掌心。蓋麵無紋,唯中心一點,幽暗如淵。
“閣靈,”鮑琬聲音平靜無波,“請開岱輿島令封印。”
閣靈虛影顫抖著抬手,指向塔頂。一道紫雷自九霄劈落,精準擊中鮑琬掌心棺蓋虛影!雷光與金焰相撞,竟未爆裂,而是如水乳交融,瞬間化作一道溫潤玉光,順著鮑琬手臂蜿蜒而上,直入泥丸宮。
刹那間,他識海轟鳴!
無數破碎畫麵炸開:岱輿島地底萬丈深淵,屍氣如墨海翻騰;深淵中央,一具通體晶瑩的玉石巨棺靜靜懸浮,棺蓋縫隙中,正緩緩滲出縷縷灰白屍霧……而棺槨四角,並非尋常鎮物,而是四尊缺了一臂的天人族石像!每尊石像斷臂處,都嵌著一枚刻有蓬萊雷紋的青銅令牌——其中一枚,赫然與霆華真人所賜島令,紋路分毫不差!
原來如此!
三屍教根本未曾真正掌控岱輿島。他們隻是撬開了棺槨一角,放出些許屍氣,偽造“島令”,誘蓬萊宗接手這口活棺!而霆華真人……他是否知曉?還是說,這雷紋島令,本就是蓬萊宗某位大能與三屍教達成的、以屍養道的陰鷙交易?
鮑琬識海劇震,喉頭微甜,卻硬生生咽下腥氣。他緩緩攤開左手——掌心功勳玉牌上,“甲七”二字正泛起詭異灰芒,仿佛有無數細小屍蟲在字跡下遊走。他凝視片刻,忽然屈指一彈,一道赤金真火自指尖射出,不燒玉牌,反將那灰芒儘數裹住,如琥珀封存。
“閣靈,”他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釘,“我改主意了。不兌《斬妄篇》,也不取它物。”
他掌心棺蓋虛影倏然縮小,化作一枚赤金鱗片,輕輕飄落於青玉案上。
“以此鱗為契,”鮑琬直視閣靈,“換三件事:第一,將岱輿島令真紋拓本,刻入我玉牌;第二,調取近百年所有持島令出入岱輿島的修士名錄;第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塔外雲海,“請真人允我,即刻登島。”
閣靈久久未言。良久,虛影深深一揖,身形漸淡:“玄師所求,已錄陣樞。真人敕令——即刻生效。”
鮑琬轉身,不再看石壁一眼。他步出陸玄塔門時,正見魏知行等人陸續走出,臉上皆帶著收獲寶物的喜色。顧長庚立於虹橋儘頭,衣袍獵獵,手中緊握一枚青玉簡,簡上靈光隱隱,似是某種療傷秘術。他抬眼望來,與鮑琬視線相接,嘴唇微動,卻終究未發一言,隻默默側身,讓出道路。
鮑琬點頭致意,腳步不停。他踏上虹橋,身影漸被雲氣吞冇。身後,陸玄塔門緩緩合攏,塔頂匾額上“蓬萊陸玄”四字,忽有一筆“玄”字,悄然褪去金漆,露出底下陳舊的墨色——仿佛這二字,原本便是以血寫就,隻待今日,方被真火焚儘偽裝。
虹橋儘頭,岱輿島輪廓已在雲海之下若隱若現。那島嶼形如巨棺,四角微翹,棺蓋處霧氣最濃,隱隱有雷光在霧中明滅,如同垂死者最後的心跳。
鮑琬袖中,那枚赤金鱗片正微微發燙。他指尖撫過鱗麵,觸感冰涼,卻又似有脈搏在鱗下搏動。遠處,一道熟悉的稚嫩氣息正急速掠來——方壺駕著一道青色蛟風,眨眼便至他身側,小手緊緊攥住他衣袖,仰起的臉龐上,眼睛亮得驚人,龍角上還沾著未散的雲氣。
“師兄!”她聲音清脆如鈴,“父親說,岱輿島地脈有異,讓我跟著你!”
鮑琬低頭,看著師妹額前碎發被海風吹起,露出光潔的額頭。他忽然想起幼時,自己第一次禦劍失衡,也是這般被師父一把攬住,那寬厚手掌拍在他背上,留下三道溫熱的指印。
他伸手,輕輕替方壺理順額發,指尖拂過那對溫潤龍角時,動作格外輕柔。
“好。”他說,“這次,師兄帶你去看——棺蓋之下,到底埋著什麼。”
雲海翻湧,虹橋崩解。兩人身影投入岱輿島濃霧之時,鮑琬袖中玉牌猛地一震,“甲七”二字灰芒暴漲,竟在牌麵邊緣,浮現出第七道嶄新的、猩紅如血的刻痕。
而遠在蓬萊宗深處,霆華真人虛影立於雷池之畔,手中一枚青銅鏡麵光影變幻,正映出岱輿島霧中兩道渺小身影。他凝視良久,忽然抬手,將鏡麵朝下,重重按入沸騰的雷漿之中。
雷光炸裂,鏡麵寸寸碎裂。
“……第七道契,成了。”他喃喃自語,聲音散在雷霆轟鳴裡,無人聽見。
岱輿島上,霧更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