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玄鶴的第八封密函
趙老七在鐘樓底下坐了一夜。
他靠著柱子,冇按鐘繩,刀橫在膝蓋上。官道方向每隔一陣就有夜風卷著枯葉過來,他每次都抬一下頭。第五道印還冇刻,天冇亮不算新日子。
半夜過了一半,他聽見山門外麵有翅膀撲棱的聲音。一隻傳信鴉落在鐘樓簷角,爪子上綁著個竹管。趙老七站起來伸手,鴉子跳到他手腕上,收了翅膀。他抽下竹管,裡頭一卷紙條,金不換的字。
“北邊有信使往山門來了。玄機閣的。天亮前到。”
趙老七把紙條塞進袖子,鴉子拍拍翅膀飛走了。他抬頭看天,東邊還黑著。他把刀收進袖子,手按在鐘繩上。冇敲。等。
天邊剛泛灰,山門方向有腳步聲。陳玄樞走在前麵,步子比平時急。後麵跟著個驛卒,手裡托著一封信。信封灰藍厚紙,銀漆封口壓著玄鶴的私印。趙老七迎上去,冇等陳玄樞開口。
“偏院。林渡還冇起。我去叫。”
“不用叫。我自己來。”林渡已經從偏院走出來了。他披著外衣,右手袖口冇係,灰線露了一截。明長歌跟在他後麵半步,頭發來不及束,隨手攏了一把。沈丹青在灶房門口探了一下頭,縮回去點灶火。
陳玄樞把信放在石桌上。“驛站轉來的。加急件。送信的人說,玄鶴閣主吩咐,到即拆。”
林渡坐下來。銀漆封得厚,他用指甲挑了三下才挑開。裡麵兩張紙。第一張玄鶴的字,極細極密,行距緊得幾乎冇有空白。第二張是賬目,玄機閣功德儲備撥付單,八萬。用途欄寫著“第九次覆寫專項”。底下附一行小字。
“不夠再報。彆硬撐。”
林渡先把賬目單遞給許三更。許三更剛出審計室,還揉著眼。他接過去看了一遍,蹲在地上把算籌擺開,嘴裡念念有詞。
林渡湊近燈下讀玄鶴的信。字小,他看得慢。第一段是撥功德的事。第二段說謝靈樞去了白鹿鳴那裡,待了三天,白鹿鳴冇表態。第三段說謝靈樞接著去了溫如玉那裡。
看到這裡林渡停住了,把信紙往燈下湊了湊。許三更那邊算完了,抬頭。
“賬上剩八萬出頭。加這八萬,十六萬出頭。改三樣十二萬到十五萬。夠。還能剩一點。”
林渡冇接話,接著往下看。看到第五段,眉頭擰起來。他把信放下,看陳玄樞。
“溫如玉見了謝靈樞。關起門談了。談完謝靈樞臉色不好看。溫如玉笑著送客。送完轉頭給玄鶴遞了封信。玄鶴還冇看到內容。溫如玉想兩頭吃。”
陳玄樞點頭。“玄鶴閣主的意思是,謝靈樞可能在溫如玉那兒碰了釘子。回來的時間可能提前。也可能不走原路。你們得準備他提前到。”
“提前多少?”
“不好說。原路返回,我的人在鹿鳴驛能攔到消息。換路走,從溫如玉地界往南直插雲邊宗,少走三天。”
林渡把信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段他看了兩遍。看完遞給明長歌。明長歌接過去看,灶房火光照在信紙上。她看完抬起頭。
“玄鶴說,把注釋變成文件。”
“對。他說回滾能抹配置,抹不掉注釋。注釋寫在紙上。紙燒不掉。讓我們把改了什麼、為什麼改、誰改的、結果是什麼,一條一條寫成文件。放在係統外麵。”
明長歌把信放下。想了幾拍。“我們有注釋。你改配置的時候寫在冊子上的,我寫補丁的時候寫在頁腳的,許三更記的日誌。散的。得整理成整的。”
“你整理。三份。覆寫記錄、補丁文件、簽名文件。寫完了,一份留偏院,一份讓金不換帶青州,一份放石室箱子。”
“石室箱子?”許三更抬頭。
“石室是物理層。回滾到不了。箱子裡已經有投票記錄、議政檔案、人事檔案、崩塌前日誌。再塞一份文件進去。”
許三更把算籌收進算袋。“那我現在去石室騰空位。”
“等等。”林渡看他,“你先去陳玄樞那兒把功德撥付單入賬。賬目理清楚。改的時候要用。”
許三更往院外走。走了幾步回頭看沈丹青。沈丹青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碗。她點了一下頭。許三更轉身走了。走到院門口又折回來,把石桌上那碗粥端起來灌了兩口,放下碗才走。沈丹青在灶房門口嘴角動了一下,冇說話。
林渡看趙老七。“第五道印該刻了。”
“刻完第五道,改。”
趙老七走回鐘樓。手按在鐘繩上,冇敲。他從袖子裡摸出刀,在柱子上第五道的位置落了刀尖。木頭硬,他壓了兩下才刻進去。刻完拿炭條描黑,然後走回鐘繩旁邊,把手按回去。
金不換不在。林渡讓趙老七把金不換留的傳信鴉全放了出去,三隻。一隻北邊追金不換。一隻往青州沈渡茶館送信。一隻留在山門方向警戒。三隻鴉撲棱棱飛走了。
趙老七放完鴉子回來,站在鐘樓底下,手重新按上鐘繩。這次他冇閒著,把鐘繩從頭到尾摸了一遍。繩子上有個毛刺,他拿刀背刮了刮,刮平了才滿意。
明長歌把藍冊翻開,翻到最後一頁。她拿起紅筆,在“第一版”下麵寫了一行。
“注釋變文件。文件出係統。紙燒不掉。”
寫完把筆放下,看林渡。“你改第九次。我寫文件。你改完了,文件也寫完了。他回來的時候,讓他看文件。讓他看注釋。改了什麼,為什麼改,誰改的。全在紙上。”
林渡看她。看了一會兒。他把右手放在石桌上,灰線不亮不暗。他攥拳,鬆開。
“好。你寫文件。我改配置。我們一起。讓他看。”
沈丹青把粥端出來,一人一碗。林渡接了,喝了一口。苦。他看沈丹青。
“今天艾葉放少了?”
“放多了。許三更說苦點提神。他昨晚又冇睡好。”沈丹青把另一碗擱在鍋台上溫著,那是許三更的。
林渡冇說話,把粥喝完了。明長歌端著碗看灶房方向。沈丹青正往許三更的碗裡又添了一勺粥,拿蓋子扣上。
日頭升到槐樹頂上的時候,明長歌把藍冊攤在石桌上,翻到空白頁,拿起紅筆開始寫第一份文件。她從覆寫記錄寫起。第一次覆寫,礦洞分成。三成改五成。為什麼改,因為原來的分成比例礦工活不下去。改完之後,係統冇崩,礦工能吃飽了。
她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落。寫到一半停下來,回頭看林渡。
“礦洞分成那次,你改的時候灰線什麼顏色?”
“白的。從頭到尾都是白的。”
“冇紅過?”
“紅了一下。在最後。我加了一句‘工人保底’的時候,紅了一下。後來白了。”
明長歌把這一點記下來。“為什麼紅?”
“不知道。可能是‘保底’兩個字係統裡冇有,得新建。新建的時候灰線會紅。”
“那你又加了一遍?”
“加了一遍。第二次冇紅。係統認了。”
明長歌點點頭,繼續寫。紅筆落在紙上沙沙響。她寫完礦洞分成,翻頁寫跨州稅率。寫了兩行又停下來。
“跨州稅率那次。三州稅率不一樣。你怎麼合的?”
“取中間值。最高的是雲州,四成。最低的是青州,兩成。中間值是三成。我把三州全拉到三成。高的降了,低的漲了。降的那邊鬨了三天。漲的那邊冇吭聲。”
“鬨了三天怎麼平的?”
“金不換算的賬。他把三州五年的交易記錄翻出來,按新稅率重新跑了一遍。跑完了,降稅那州的商戶發現總支出反而少了。因為流通快了。貨賣得出去,薄利跑量。他們就不鬨了。”
明長歌把這段寫進去。寫完停了一下,回頭看林渡。“你改的時候,想過會鬨嗎?”
“想過。但灰線冇紅。灰線白了,說明係統認這個改法。係統認了,人心不認。得有人去平人心。金不換平的人心。我平的係統。”
明長歌看了他幾拍,把這段也寫進去了。
寫到傍晚,第一份覆寫記錄寫了三頁。她放下筆,把紙摞齊,拿麻繩捆了一道。捆完站起來,往灶房走。走到門口回頭看林渡。
“明天再寫第二份。今天寫不動了。”
“行。”
明長歌掀簾子進了灶房。沈丹青在裡頭留了飯。
林渡冇在石桌前坐著。他站起來,走到鐘樓底下。趙老七靠著柱子,看他走過來,冇動。
“給我看看。”
趙老七把刀遞過去。林渡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刀刃上有豁口,刀柄纏著舊布條。他看了一會兒,把刀還給趙老七。
“第五道印刻完了。明天刻第六道。”
“明天你改第九次。刻第六道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
林渡看他。
“你改的時候,我就在鐘樓這兒站著。手按在鐘繩上。你改完了,我敲三下。改不完,我不敲。我等你。”趙老七把刀收進袖子,“二十年了,我敲過平安鐘,敲過報警鐘,敲過喪鐘。明天我要敲一回不一樣的。三下。改完了。我還冇敲過這種。”
林渡冇說話。他拍了拍趙老七的肩膀,轉身往偏院走。走了幾步回頭看趙老七。老人靠著柱子,刀橫在膝蓋上,手按著鐘繩。眼睛看著官道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