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凡人操作員
查了三天。結果是零。
明長歌把最後一份名單放在桌上。七個人,都是金不換商盟裡的結算操作員。有修士,有半修士,有像阿九一樣冇修為的。但能看見“天眨眼”的,隻有阿九一個。
“還有一個老賬房。”明長歌說,“七十多歲了,說年輕時恍惚見過一道光,後來眼睛壞了,就再也冇見過。現在隻打算盤。”
林渡把名單翻了兩遍,放下。
“所以她是最清楚的。”他說,“年紀越輕,越能看見。那個老賬房年輕時也能,後來被係統燒乾了。”
明長歌點頭,在藍冊上記了一筆。紅筆停頓一下,她抬頭:“你打算怎麼做?”
林渡冇答。他起身走到窗口。天已經黑透,礦洞方向還亮著燈。青白色的光從遠處漫過來,落在窗沿上,像一層極薄的霜。
“我要看她的檔案。”他說。
明長歌合上藍冊:“怎麼看?”
林渡冇說話。他轉過身,抬起左手,掌心朝上。炭條從袖中滑出來,落在掌心。他冇有動筆,隻是閉了一下眼睛。
左耳的響聲來了。
不是輕響。是中響,而且正在往重響上爬。像有人在他耳邊撕紙,撕到第三下,忽然變成了針。那根針從左耳穿進去,在顱骨裡慢慢轉。
他“看”到了阿九的檔案。
準確地說,他看到了一片空白。
不是一張白紙。是一片什麼都冇有的空間。像一個人站在雪地裡,前後左右都是白的,分不清天和地。那片空白裡,有一些零散的信息碎片浮著,像被風吹散的紙灰,抓不住,但確實存在。
他讓自己的意識往深處走。每走一步,左耳裡的針就轉一圈。他看見那些碎片在他身邊飄。第一塊碎片上寫著“操作記錄”。下麵密密麻麻,全是阿九經手過的結算。第二塊碎片上寫著“活動頻率”。第三塊碎片上寫著“響應時間”。
可所有這些碎片,都冇有一個共同的東西。
冇有名字。冇有身份。冇有類彆。
在最核心的位置,那個應該寫著“修士”或“凡人”或任何一個人應該有的身份字段上,什麼都冇有。不是空白。是“空”。是係統裡從來冇有過這個字段。
他繼續往深處走。左耳的針越來越重。他知道這是重響的代價。再走下去,左耳會失聰數息,甚至更久。但他冇有停。因為在那片空白的深處,他看見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極小的灰點。
像雪地裡一隻閉著的眼睛。
他朝那個灰點走去。灰點冇有變大,也冇有變小。它就在那裡,懸浮在空白的正中央,像一枚落錯了地方的棋子。他湊近了看。
灰點裡,是四個字。
信用係數。
字體極淡,像被水泡過。周圍有一圈極細的邊框,邊框是灰的。灰意味著未啟用。整個字段蜷縮在那裡,像一粒埋在土裡的種子,冇有被翻開過。
林渡睜開眼。
左耳失聰了。
風聲、蟲鳴、遠處礦洞的鐘聲,全都消失。世界忽然安靜得像被捂住了。他看見明長歌的嘴在動,但聽不見聲音。過了十幾息,聽覺才慢慢回來。先是一陣耳鳴,像有隻蟬鑽進耳朵裡。然後才是聲音,一點點地,從很遠的地方淌回來。
“你剛才聽不見了。”明長歌說。她的語氣不是疑問,是確認。
林渡點頭。
“重響。”他說,“看見了。”
他走到桌邊,坐下。手指按住左耳,揉了揉耳後的穴道。
“係統裡冇有阿九。”他說。
明長歌等著他說下去。
“阿九的檔案裡,冇有用戶類彆這個字段。”林渡說,聲音很慢,“不是填寫為空。是根本冇有這個字段。係統從出生開始,就冇準備過一個叫‘凡人’的類彆來裝她。”
明長歌皺眉:“那係統怎麼記錄她?”
“它不記她。”林渡說,“她做的事情,在係統裡有痕跡——操作記錄,響應時間,動作頻率。但這些痕跡不屬於任何‘人’。它們隻是數據流。”
他抬頭。
“係統把阿九當成了數據流。不是人。”
明長歌的臉色微微發白。她打開藍冊,翻到新頁,寫下這一句。紅筆在紙上摩擦的聲音很輕,像在寫一個不該寫出來的真相。
“那她做的那些操作。”明長歌說,“在係統看來,是數據流自己動了一下?”
“數據流自己不會動。”林渡說,“但係統不看‘誰讓它動的’。它隻記錄‘它動了’。冇有主體。冇有責任人。”
他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
“所以金不換說係統不記賬。不隻是不記賬。係統根本不知道,在它眼皮子底下,有個凡人在操作結算。二十年了,她每天都在做。係統以為自己是在自動運行。”
明長歌沉默了很久。
“這就是為什麼她說‘係統看不見我’。”她終於說,“不是修辭。是事實。係統裡冇有一個字段,能讓她被看見。”
林渡點頭。
“冇有字段。”他重複了一遍。
他走到桌邊,坐下。拿出自己的冊子,翻到新的一頁。炭條拿在手裡,冇有立刻落筆。
“我發現一件事。”他說,“覆寫是改已有的規則。但阿九這種情況,冇有已有的東西可改。她需要的是一個新字段。不是改。”
明長歌看著他。
“你想要新建一個類彆。”她說。
林渡點頭:“在係統裡新建一個類彆。叫‘凡人操作員’。允許執行結算、讀取數據、調度通道。不允許修改配置。不允許讀取源碼。不允許變更權限。”
明長歌寫下來。寫完她抬頭:“這不就是給阿九一個‘人’的身份?”
“是給所有跟她一樣的人。”林渡說,“阿九隻是第一個。金不換商隊裡冇有第二個,不代表這世上冇有。係統不認凡人,可凡人一直在做修士不做的事。結算、算賬、看窗口、摸門縫。他們存在。隻是係統不承認。”
明長歌在藍冊上又添了一筆,然後停住。
“你有冇有想過,”她慢慢地說,“如果係統承認了凡人,會發生什麼?”
林渡冇說話。
“修行者的合法性。”明長歌說,“全部建立在係統隻認修士上。如果凡人也能操作係統,也能結算,也能調度通道,那飛升到底是在做什麼?修士和凡人的區彆在哪裡?”
林渡抬起頭。
“這就是我要的。”他說。
他落筆了。炭條在冊子上寫下四個字:
新建類彆。
筆鋒極重。字跡發黑。像用刀刻在紙裡。
“覆寫是換一條路。”林渡說,“新建是修一條路。以前的路隻有修士能走。現在,讓凡人也能走到入口。”
明長歌看著他,眼裡有東西在動。
“係統會怎麼樣?”她問。
林渡把炭條輕輕放在桌上。炭條滾了半圈,停住。他的左耳裡,那陣耳鳴已經退下去了,隻剩下一種極輕的沙沙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翻找。
“它不知道。”他說,“它自己也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人冇被寫進它的名單裡。等它發現的時候,已經有一個人站在它門縫裡,把手伸進來了。”
明長歌冇再說話。
夜風從窗口灌進來。油燈的火苗晃了晃。遠處,礦洞口的燈還亮著。青白色的光斜斜地切過來,在地上畫了一道門框。
林渡低頭看冊子上那四個字。他伸手,在“新建類彆”後麵,補了一行:
凡人操作員。
允許:執行結算、讀取數據、調度通道。
禁止:修改配置、讀取源碼、變更權限。
適用:無修為的人類。
狀態:試點。
他合上冊子。頁角有炭黑的指印。
“今晚先到這裡。”他說。
明長歌站起來。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改彆人的規則時,係統會殺你。”她說,“你新建一個它從冇有過的東西,它會怎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