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明長歌的方案
明長歌把藍色冊子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夾著一張折疊的紙,泛黃,邊緣有裂口。她把紙展開,放在石台上。
“你剛才說周恒的令牌是真的,檔案是空的,係統認令牌不認人。那反過來——如果係統認一個人,但不認他的令牌呢?”
林渡的手指在腿側動了一下。看到空字段就想填,看到異常數據就想查。這個思路他冇有想過。
“周恒的令牌能開牢門,因為令牌上的權限校驗通過了。係統認令牌不認人。但如果有人——在係統裡寫一條新記錄,說周恒的權限來源不合法,令牌是無效的——”
“係統不會自動撤銷令牌。令牌的權限校驗是離線的——令牌本身儲存了權限信息,係統隻是定期校驗。審計期間令牌還能用,就是因為這個延遲。”
明長歌把紅筆點在紙上,那張泛黃的紙畫著係統崩潰前後的權限校驗流程圖。紅筆字密密麻麻,每一個節點都有標注。這是她八十年前畫的——不,是她八十年前在皇宮偏殿裡畫的。那時候她三十歲,永寧公主,元嬰期。她坐在評審會角落裡畫流程圖,畫完就夾在冊子裡,一夾就是八十年。現在紙上的紅筆字跡已經褪色了,但每一個邏輯分支依然清晰。
“但係統有一個機製:如果令牌對應的用戶檔案出現重大異常——比如權限來源被標記為‘非法’——係統會強製重新校驗令牌。強製校驗的時候,令牌和檔案必須匹配。如果匹配不上——令牌失效。”
林渡盯著那張流程圖。她在八十年前就把係統解剖好了,每一根骨頭都標了編號。
“強製校驗需要什麼條件?”
“三個條件。第一,目標用戶的檔案存在——周恒的檔案已經建了。第二,目標用戶的權限來源被標記為異常——他的權限變更記錄是‘審批人未知’,已經算異常。第三——有人手動觸發強製校驗。”
“誰有權限觸發?”
“宗門執法長老。或者——”
明長歌停了一下。紅筆筆尖在“或者”兩個字上點了一下。
“或者用戶在補充記錄層有‘待審計’標記。係統審計的時候會自動比對權限來源。如果審計發現權限來源不合法——強製校驗自動觸發。”
林渡看著她。紅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一滴紅墨在筆尖凝聚,和三天前她在廢墟裡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
“你早就想好了。”
“不是想好。是等了八十年。”
明長歌把紅筆從流程圖上移開。
“八十年前我寫補丁草案001號的時候,研究過權限校驗的所有分支。當時我以為自己能觸發強製校驗——但我的檔案被刪了。一個冇有檔案的人,連係統界麵都調不出來,更彆說觸發校驗。後來我寫了四十七條補丁,每一條都在改規則,但冇有一條能改周恒這種人——因為他不在規則裡。他在規則的漏洞裡。”
她把流程圖翻過來。背麵還有一張圖——補充記錄層和係統日誌的接口路徑。紅筆畫的,線條極細,標注密密麻麻。
“補充記錄層不光能寫檔案,還能寫日誌。”
“寫日誌?”
“補充記錄層的接口連著係統日誌模塊。你給周恒寫檔案的時候,係統自動生成了一條日誌——第74003條。那條日誌推送到審計室,許三更的算盤珠子就掉了。如果能寫一條日誌——說周恒的令牌在係統崩潰時被異常發放,建議強製校驗——審計室收到日誌之後,係統會自動比對。比對結果會觸發強製校驗。強製校驗通過不了,令牌失效。令牌失效——牢門就開了。”
林渡盯著那張紙。補充記錄層接口的路徑分支在紙上像一棵倒置的樹,每個節點都有紅筆標注。這張圖和剛才那張權限校驗流程圖是同一批作品——八十年前同一天畫的。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會在八十三年後用這把刀切開什麼。
“這條路徑——你在八十年前就知道?”
“知道。但不知道會用在誰身上。八十年前我想用它恢複自己的檔案——但還冇執行就被刪了。後來我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建檔案,能用補充記錄層寫入,能觸發審計——那這把刀就能用。”
“用在周恒身上。”
“不是用在周恒身上。”
明長歌把紅筆指向路徑圖最底層的那個節點——牢門權限校驗。
“是用在牢門上。讓係統自己打開。”
她把紅筆移開,看著林渡。
“不是林渡打周恒——是係統否定周恒。不是覆寫規則——是讓規則自己發現漏洞。”
林渡把炭條抵在冊子上。翻開新的一頁。
覆寫方案:利用補充記錄層寫入日誌,觸發係統強製校驗
覆寫類型:日誌寫入(非規則覆寫)
寫入路徑:補充記錄層→係統日誌模塊
寫入內容:
日誌類型:權限異常報告
目標用戶:周恒
異常內容:令牌在-80年6月係統崩潰期間異常發放,權限來源未記錄
建議操作:觸發強製校驗
預計效果:係統審計比對→強製校驗觸發→令牌與檔案不匹配→令牌失效→地牢門禁權限撤銷→門開
他把炭條移開。
“風險。日誌寫入是開放接口,係統不會校驗寫入者權限。但日誌寫入後會被推送到審計室——許三更會看到。還會被推送到玄機閣——玄鶴會看到。他們看到之後,等於是整個雲邊宗都知道有人在補充記錄層寫日誌。之前周恒的檔案寫入已經讓他們注意到了——再來一條日誌,就是公開宣告:補充記錄層有人。”
“讓他們知道。”
明長歌把紅筆抵在路徑圖旁邊,寫了一條注釋。
//本操作為手動寫入係統日誌。寫入者:林渡。寫入目的:觸發強製校驗,釋放被非法關押者。若被發現——補充記錄層的存在將成為公開信息。利弊自衡。——明長歌
林渡看著最後四個字。利弊自衡。她把判斷留給他。和八十年前一樣——那時候她在評審會上畫規則流程圖,每一張圖都不寫結論,隻列分支。每個分支都有利弊,選擇權留給執行者。現在她還是這樣。
他把炭條抵在明長歌的注釋下麵,加了一行。
補充記錄層是玄鶴留下的接口。若這條日誌寫入後被追責——追責對象應是接口的設計者,不是使用者。但玄鶴已經在日誌備注裡寫了“可”。利弊已衡。執行。
寫完。他把炭條彆回腰間。
明長歌看著那行字。玄鶴在日誌備注裡寫了“可”——林渡怎麼知道的?她冇有問。不是不好奇,是懂了。玄鶴的玉簡和補充記錄層連著同一個係統日誌模塊。今天玄鶴寫“可”的時候,係統自動推送到所有關聯節點。林渡在補充記錄層接口裡看到了。不是偷窺。是係統自己推的。八十年前設計的自動推送機製,八十年後讓三個人在同一頁日誌上完成了第一次協作——林渡寫檔案,明長歌寫注釋,玄鶴寫許可。
“什麼時候執行?”
“現在。”
“現在?”
“周恒的審計明天觸發。鄭長老明天會提審趙老七——如果審計結果還冇出來,趙老七會被釋放。如果審計結果出來之前,周恒的權限強製校驗先觸發——”
“係統會在他被釋放之前開牢門。”
林渡站起來。炭條彆在腰間,冊子揣在懷裡。他走到廢墟門口,外麵是子時的夜。礦洞口的礦燈還在風裡搖晃,阿鐵的鐘聲停了——換班信號結束,下一輪是淩晨的早班。離天亮還有幾個時辰。
“我去礦洞管理室。那裡有補充記錄層本地節點。”
明長歌把冊子合上,紅筆彆回發髻。她的手指穿過頭發,觸到頭皮——指尖有了溫度。她站起來,走到林渡身邊。
“我跟你去。”
“你在外麵等。管理室在礦洞辦公區——周恒的值班室。他現在不在,但內門弟子會巡邏。你半透明的身體在黑暗裡會發光。”
明長歌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的溫度還在,但皮膚還是半透明的——靈石礦脈的藍光能穿過她的手掌照在石壁上,留下極淡的藍色光斑。她的身體在凝實,但還不夠。還不能在黑暗裡藏住自己。
“我在岔路口等。出了事,我用紅筆敲石壁——和趙老七敲石牆一樣。”
林渡點了點頭。然後他走出廢墟。明長歌跟在後麵,半透明的輪廓在夜色裡微微發亮。兩人一前一後往礦洞方向走。山道彎了兩道彎,第一道彎過後看不到廢墟了,第二道彎過後看到了礦洞口。柳如是的礦燈還掛在木柱上,燈焰在風裡劇烈搖晃但冇滅。告示欄上的紅筆規則卷了邊,被夜露打濕,紙的邊緣有點軟了,但字跡還是清晰的。
林渡在礦洞口停了一步。他低頭看泥地上那些刻字——周恒刻的“明天再來”已經被雜役用礦鎬刻的“勞動量”壓住了,被一枚靈石壓在最下麵。那枚靈石還在,在夜色裡泛著淡藍色的冷光。
他把手伸過去,在靈石上輕輕碰了一下。涼的。和係統玉簡一樣涼。
然後他直起身,走進礦洞。
礦道裡很暗。靈石礦脈的藍光在深夜更顯冷清,照得石壁上鑿痕分明。林渡走到礦洞管理室門口。門禁校驗讀取了他的權限——一級。築基三層。功德值-62180。門冇開。管理室的門禁隻認內門弟子令牌。
他把手按在門板上,炭條從腰間抽出來。視野裡浮出灰白色的門禁校驗規則。
規則:礦洞管理室門禁
條件:權限等級≥二級(金丹)
方可:進入
這是發言權限的副本。同樣的判定條件,同樣的權限門檻。三天前他覆寫了議事堂的發言權限,現在他可以再覆寫一次門禁權限。但這次覆寫會被係統記錄——第四條配置變更,發起人無記錄。周恒正在查無記錄是誰。再加一條,等於在他眼皮底下簽自己的名。
他把炭條按在門禁規則上。
寫。
規則:礦洞管理室門禁
條件:權限等級≥一級(築基)
方可:進入
覆寫生效。左耳嗡了一聲——很輕,比第一次覆寫輕得多。功德消耗冇來得及看,門開了。
他走進管理室。石台,木椅,嵌在石壁裡的玉簡顯示屏。和三天前他給周恒建檔案時一模一樣。角落裡那幾筐靈石還在,藍光把整個房間染成冷色。
他走到玉簡前,調出補充記錄層接口。光標在灰白色的界麵上跳動。他深吸一口氣,炭條抵在玉簡表麵。
開始寫日誌。不是覆寫規則——是寫入新數據。一筆,一劃。每個字都像在石頭上刻。
[係統日誌]
時間:前100年3月20日子時
事件:權限異常報告
目標用戶:周恒
異常類型:令牌異常發放
異常描述:該用戶令牌在前80年6月係統崩潰期間被發放,權限來源未記錄。補充記錄層已補寫權限變更記錄(審批人:未知)。建議係統對該用戶令牌觸發強製校驗,核實權限合法性。
寫入路徑:補充記錄層
寫入者:—
“寫入者”後麵是空的。和日誌裡的“無記錄(異常)”一樣。不是匿名,是係統不記錄。這個接口是玄鶴八十年前設計的,寫入者字段不在校驗範圍內。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炭條從玉簡表麵移開。
係統冇有反噬——因為冇有覆寫規則,隻是寫入了一條新日誌。補充記錄層的接口默默地接收了這條日誌,和八十年前接收明長歌的補丁草案時一樣安靜。
然後它自動推送到審計室。自動推送到玄機閣。自動推送到執法長老的玉簡。
許三更的算盤珠子今晚會再掉一顆。玄鶴的玉簡顯示屏上會出現第七條異常。鄭長老明天早上提審趙老七之前,他的執法玉簡會彈出一條強製校驗請求。
林渡把炭條彆回腰間。走出管理室。門禁在他身後合上,校驗光標跳了一下——這次隻用了半拍。係統記住了他的覆寫,門禁規則已經改了。從現在開始,築基期也能進礦洞管理室。
他走到岔路口。明長歌靠在石壁上,紅筆還握在手裡,筆尖朝下。她看到他出來,冇有問成功還是失敗。隻是把紅筆彆回發髻,然後轉身往廢墟方向走。
林渡跟在後麵。兩人穿過礦道,走出礦洞口。
夜色正濃。柳如是的礦燈還在風裡搖晃。告示欄上的紅筆規則被夜露浸軟了邊角,但字跡依然清晰。
山道上響起腳步聲。不是雜役的布鞋——是靴子,硬底,很輕,有消音符文。
周恒。
他從內門方向走來,令牌在腰間發光。走到礦洞口,停了。低頭看泥地上那些刻字,看那枚靈石。然後抬起頭,看著林渡。
兩人對視了一息。
周恒冇有拔令牌。他的手在令牌表麵停了一下——和三天前在議事堂門口一樣。摸到了,但冇有拔。然後他轉身往山道方向走,走出幾步之後停下來,冇有回頭。
“你又在補充記錄層寫東西了。”
不是問句。
林渡冇有回答。
“這次寫的什麼?”
“你明天就知道了。”
周恒的背影在山道拐彎處停了一瞬。令牌的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暗,然後消失在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