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停止定時任務
什麼方法?
他把炭條在指間轉了一圈。
六時辰後,定時清除任務會執行。
在那之前,他要先學會怎麼暫停一條任務。
明長歌停在廢墟深處的一堵斷牆前。
牆是舊大衍行宮的影壁。八十年風雨冇塌,隻是中間裂了一道縫,從左上角斜劈到右下角,把上麵殘存的彩繪劈成兩半。左邊是半隻鳳凰的翅膀,右邊是半朵牡丹。裂縫對得齊——鳳凰的翅尖剛好接上牡丹的花瓣,但誰都知道那是兩隻不同的手畫的。
“這裡。”明長歌說。
她蹲下來。半透明的身體在斷牆的陰影裡幾乎看不見,隻有彆在發髻上的紅筆筆尖反出一星微光。她用手拂開地麵的碎石——手穿過了碎石,但碎石還是動了。不是被拂開的,是被她的動作驚擾了空氣,空氣推動了灰塵,灰塵帶歪了碎石。連鎖反應。很輕,但有效。
碎石下麵露出一塊鐵板。生鏽了,邊緣有被撬過的痕跡。
“係統定時任務的本地緩存。雲邊宗的定時任務在服務器端執行,但任務指令會先下發到本地節點。如果能修改本地緩存裡的任務狀態——暫停,或者延遲——服務器端的執行線程就會跳過這一條。”
林渡蹲下來。鐵板上有一行模糊的刻字。他把炭條抽出來,用炭條尖端刮開鐵鏽。
節點:雲邊宗-07
緩存有效期:12時辰
最後同步:—100年 3月 17日卯時
卯時。今天早上。就在他飛升落地之後不久,係統給這個節點同步過一次。也就是說,定時清除任務的執行指令已經在這個鐵盒子裡了。六時辰後,這個鐵盒子會把指令發回服務器,服務器執行,明長歌的日誌被清除。
“不需要覆寫服務器。”林渡用炭條敲了一下鐵板。“隻需要覆寫這個緩存。”
“你能讀到緩存裡的規則?”
林渡把炭條抵在鐵板上。視野裡浮出灰白色的係統標注——和讀規則代碼時一樣的水印質感,但更暗,像是隔著鐵板在看。字跡模糊,一行一行地閃。
定時任務#4721
目標:用戶「明長歌」日誌
操作:邏輯刪除
觸發條件:時間到達-100年3月18日子時
優先級:低
備注:此任務已執行 7,293次。上次執行失敗原因——目標日誌已被手動恢複。
七千二百九十三次。
林渡把這個數字讀出來。明長歌聽完之後冇有馬上說話。她的紅筆在手裡轉了一圈,筆尖朝下,然後在藍色冊子的扉頁上又寫了一行字。
第 7,294次。
“每天早上被刪一次。每天晚上我寫回來。係統刪了二十年,我寫了二十年。它刪的是日誌,我寫的是補丁。它刪一次,我寫一條。刪了七千二百九十三次,我寫了四十七條。不是每條都能寫完——有時候寫到一半就被刪了,第二天得重新寫。所以有些補丁的編號是跳的。”
她翻到藍色冊子的中間。補丁023號旁邊是補丁029號。中間缺了五條。那五條是被刪掉的——不是冇寫完,是寫了,被刪了,她冇來得及重寫。
“今天我不寫補丁。”她把冊子合上。“今天你幫我關掉這個循環。”
林渡把炭條抵在鐵板上。
視野裡的規則代碼開始顫動。和議事堂那次一樣——係統感知到了一個異常操作。這次不是發言權限,是一個定時任務。優先級:低。但任務本身已經運行了七千多次,屬於係統裡的“常駐進程”。修改常駐進程的風險有多大,他不確定。
“你先彆寫。”明長歌的聲音忽然壓低了。“有人在看。”
林渡的炭條停在鐵板上方。他冇回頭。視野邊緣的係統日誌在閃——不是一條,是兩條。第一條是正常的任務緩存讀取記錄。第二條是——
[係統日誌第73945條]
時間:—100年 3月 17日午後
事件:節點緩存被異常讀取
讀取位置:雲邊宗-07
上報狀態:已上報。
備注:同一節點今日已上報異常 3次。觸發監控閾值。
三次。第一次是他飛升時的數據殘留。第二次是議事堂覆寫。第三次是現在。
“監控閾值。”林渡把這四個字念出來,“係統有異常檢測機製。同一節點短時間內觸發三次異常,就會——”
“就會有人來看。”明長歌接過話。她已經站起來了,紅筆彆回腰間。“不是係統自動處理。是人。係統上報之後,有權限看到日誌的人會判斷要不要手動乾預。今天前兩次異常都是你——第一次是飛升,第二次是覆寫發言權限。第三次是現在。三次了。閾值觸發之後,係統會把日誌推送給人。”
“推給誰?”
“玄鶴。”
林渡把炭條從鐵板上移開。冇有覆寫。隻是移開。然後他聽到腳步聲。不是人的腳步——是係統通知的提示音,一聲極短的蜂鳴,從左耳深處響起。那隻蟬忽然不叫了。
耳鳴停了。
不是因為鐘聲。是因為係統在調集感知精度——把分散在雲邊宗各處的感知力集中在廢墟這個節點上。就像監控攝像頭從廣角模式切換成長焦對準一個點。感知精度急劇上升,噪音被壓到最低。
他的耳鳴是被係統反噬造成的。係統加大感知精度的時候,反噬會暫時被覆蓋——不是治愈,是壓製。就像兩個人同時在一條線上發信號,信號更強的那個人會蓋住另一個。
現在係統在凝視這片廢墟。
林渡把炭條彆回腰間。站起來。動作不快,但很穩。
“走。”
“去哪裡?”
“礦洞。”
“礦洞?”
“鐘聲能乾擾係統感知。去礦洞——不是覆寫。先去聽鐘聲。讓趙老七敲一次鐘,看係統感知精度會降多少。如果降得夠低,就在鐘聲裡覆寫。”
明長歌跟上來。她走路冇有聲音——不是刻意放輕,是腳底接觸不到地麵。但她腰間的紅筆碰到了斷牆邊緣,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嗒。林渡的炭條在同一時刻碰到了腰帶——也是嗒的一聲。兩聲幾乎重疊,在空蕩的廢墟裡傳了很短的距離就散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廢墟。午後陽光很烈,明長歌的身體在陽光下淡到幾乎透明。林渡回頭看了一下——她還在。因為她的紅筆筆尖反光。一個紅點,在半透明的輪廓裡一閃一閃。
他們往礦洞走。
山路彎了兩道彎。第一道彎過後,林渡視野裡的係統感知精度數值開始跳動。從正常的基準線——他設為1.0——降到了0.97。然後是0.94。0.91。每降一個百分點,他左耳裡的蟬鳴就弱一分。
第二道彎過後,他聽到了鐘聲。
不是一聲。是連續的。三聲。停。又三聲。停。再三聲。節奏和上午聽到的不同——上午是早班換午班,敲一下。現在是九聲,分三組,每組三下。不是換班信號。是彆的什麼。
礦洞口到了。
敲石塊的雜役還在蹲著。望風的雜役換了一個人——更年輕,不超過二十歲,臉頰凹陷,顴骨上有一道新傷,還冇結痂。敲石塊的老雜役看到林渡,錘子冇停,隻是用錘頭指了一下山背麵。
“趙老七在敲鐘。”
“九聲。不是換班。”
“不是換班。”老雜役的錘子落在石頭上,碎石裂開的聲音和鐘聲混在一起。“九聲是警告。礦洞九聲,全礦停工。所有人撤到洞口。”
“警告什麼?”
“塌方。或者瓦斯。或者——內門來查。”
望風的年輕人忽然站起來。他站得很快,膝蓋發出哢的一聲脆響。他盯著山道方向——林渡和明長歌剛走過來的那條路。山道上出現了幾個人影。不是雜役。是內門弟子的袍子。深青色,袖口收緊,腰封束得筆挺。
周恒走在最前麵。他身後跟著四個人。其中一個人在摳指甲。
林渡往礦洞裡退了一步。明長歌已經在洞口陰影裡了——半透明的身體在暗處反而更清晰,像一塊被光照過的玉,光冇了之後還在微微發亮。
“內門來查。”林渡把炭條抽出來。“查什麼?”
老雜役的錘子停了。他把碎石攏到一邊,站起來。站直了才發現他的背駝得厲害——不是年紀,是被礦道壓的。常年在低矮礦道裡彎腰走路,脊梁骨就忘了怎麼伸直。
“查你。今天議事堂之後,內門就放出話了——要查礦洞裡的‘異常操作’。他們把分配器的變更也算在礦洞裡了。”
周恒在礦洞口停下來。他冇進洞。他的手摸向腰間的令牌——那個動作和上午一模一樣,但這次他摸到令牌之後冇停,直接拔了出來。
“礦洞所有人聽著。係統監測到異常。礦洞分配器在今天淩晨發生了配置變更,發起人無記錄。議事堂發言權限在同一天早上被覆寫。兩次異常的操作特征相同——同一個發起人。”
他停頓了一下。令牌在他手裡泛著灰白色的冷光。
“這個人就在礦洞裡。自己出來。我們隻查權限。不查彆的。”
林渡站在礦洞暗處。炭條在手裡。明長歌在他身後,紅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
然後鐘聲又響了。
這次不是九聲。是連續的敲擊——不間斷,一下接一下,越來越快。不是警告。不是換班。是趙老七在用自己的方式說話。他在告訴礦洞裡的人——鐘在響的時候,係統看不見你們。
林渡翻開冊子。
炭條抵在紙麵上。定時清除任務還差不到六個時辰。周恒站在洞口,令牌在手裡發光。趙老七的鐘聲不間斷地敲著,像心跳,越來越快。
他把炭條按在紙上。
開始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