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天網收仙
海上的雷暴向東移動。
一道道閃電在雲層深處遊走,偶爾照亮下方起伏的黑色海麵。
雷渝踩著十六顆紫色天雷珠鋪成的雷路,在雲海間疾馳。霹靂戰靴上的兩枚暗紫寶石每亮一次,前方數十裡虛空便會向內折疊,他的身影從這一端消失,又從另一端雷光中踏出。
過去的雷遁,是人追著雷走。
如今卻是雷在替他開路。
鯤鵬右臂垂在身側,五指邊緣不時劃出細長黑線。那是空間承受不住連續穿行,被指鋒無意切開的裂痕。
陰虛站在他身後。
白衣不沾雨水。
九座魂宮隱在魂體深處,偶爾有一角虛影從肩後浮現:銀色骨山、無瞳巨眼、黑金獸首、漂浮在虛空裡的古老心臟。
每一道影子隻存在一瞬。
周圍海水便會隨之發生異變。
骨山顯現時,海麵凝成銀白。
巨眼睜開時,雲層被燒出空洞。
那顆古獸心臟跳動時,方圓百裡的魚群都會同時向深海逃散。
顧遠、岑默、緋璃與母親仍在歸藏匣中。
雷渝冇有立刻返回大陸。
黑族、四大家族與海外白庭都已看見他們離開阿裡尼亞的雷路。若直接落進藥穀,等於把所有敵人都帶到趙樸與白韶麵前。
他沿海上雷暴繞行了兩千餘裡。
又借三次雷爆改變方向,最後才落在一座無名礁島上。
島不大。
最高處隻立著一座被風浪侵蝕得看不出形狀的石塔。
雷渝落地時,十六顆紫色天雷珠依次縮小,重新飛入青皮葫蘆。
他彎腰拍了拍葫蘆。
裡麵除十六顆紫珠,隻剩三顆剛剛煉成的普通雷珠。
過去滿滿七層雷室,如今大半空著。
雷渝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葫蘆內部,冇有心疼,隻把葫蘆重新係回腰間。
“雷還能再引。”
“東西用完,總比命冇了好。”
陰虛站在石塔頂端,向來路望了一眼。
雲層中冇有追兵。
至少明麵上冇有。
“先清點儲物物。”
他從袖中拋出三團黑光。
黑光落地後並冇有變成普通儲物袋。
第一團是一枚巴掌大的蛇鱗。
鱗片正麵光滑,背麵卻生著七層相互折疊的細紋。折鱗婆死後,它一直保持封閉,顧遠的神念隻要靠近,便會被拖入不斷重複的空間夾層。
第二團形似一顆縮小獸心。
表麵仍有血管般的暗紅紋路。每隔數息便輕輕跳動一次,震得附近岩石向下凹陷。
這是魁心侯留下的鎮界心藏。
第三團最不起眼。
隻是一個黑色手環。
冇有花紋,也冇有氣息。
卻曾被無影童貼身佩戴。捕靈網殘片、殺手名冊與他獵來的大量無主神念,全部藏在裡麵。
顧遠從歸藏匣中出來後,先把母親安置在石塔內部。
岑默守在門口。
緋璃在塔外布下一圈精神感知。
雷渝則坐在礁石上,一邊引海麵遊離雷電修複傷勢,一邊看陰虛破解三件儲物空間。
折鱗婆的蛇鱗最先打開。
陰虛隻在鱗片外畫了一道暗紫火線。
火焰沿七層空間紋路緩慢遊走。
每經過一層,鱗片中都會傳來一聲蒼老尖叫。那是折鱗婆留下的殘念,試圖把打開者永遠困在空間回環中。
陰虛連眼皮都冇有抬。
灰豳火吞掉第一層殘念。
焚識心焰則點燃其餘六層中的虛假出口。
七層折疊同時展開。
一座懸在灰色虛空裡的巨大寶庫出現在眾人麵前。
顧遠原以為塗玄山那幾十座倉庫已足夠驚人。
與折鱗婆的收藏相比,卻依舊隻是人間富戶與一族長老之間的差彆。
寶庫冇有地麵。
數以萬計的透明方格懸浮在空中。
每一隻方格都封存著一件空間類寶物。
能夠把一座山縮進掌中的納嶽瓶。
可將敵人影子鎖入鏡中的困影盤。
一枚裝著完整湖泊的藍色戒指。
七張已經失去主人,卻仍在不斷改變出口的虛空門票。
還有一座隻有拇指大小的黑塔。
塔中每一層,都關著一片從其他世界硬生生割下的土地。
顧遠神念掃過最深處。
那裡堆著一片像海一樣的龍晶。
不是數萬。
也不是數百萬。
銀藍、暗金、赤紅、祖母綠,不同屬性的龍晶被分成二十四座晶山。
陰虛隻看了一眼,便給出數量。
“二百零六億三千餘萬。”
雷渝正引一道細雷入體。
聽見這個數字,手腕都停了一下。
“多少?”
“二百零六億。”
陰虛道,“龍晶隻是折鱗婆最不在意的一部分。”
她掌控黑族多條空間航路。
每一艘通過折界門的戰艦、商船與遷徙族群,都要向她繳納龍晶。
時間久了,數字失去意義。
龍晶隻被她當作維持空間陣法的普通能源,成山堆在倉庫最外層。
真正的重寶藏在第六層折疊空間。
陰虛抬手一招。
一隻狹長黑盒穿過六重空間,落在顧遠麵前。
盒蓋開啟。
裡麵放著三隻龍形水晶瓶。
第一瓶血液呈暗金色。
每一滴血中,都有一條生著雙翼的天龍繞瓶遊動。
第二瓶顏色蒼白。
血液不向下沉,反而貼著瓶壁向上爬,像始終想逃離容器。
第三瓶則是深紫。
瓶口尚未完全開啟,島嶼上空便傳來沉悶雷聲。
“三團天龍族精血。”
陰虛逐一看過。
“金瓶屬於肉身龍族,可以重鑄骨骼。”
“白瓶來自虛空龍脈,可修空間天賦。”
“紫瓶是雷天龍精血。”
他說到這裡,看了雷渝一眼。
“適合你的右臂。”
雷渝冇有立刻收。
“有冇有問題?”
“問題不少。”
陰虛道,“三瓶血都被種過血脈追印。未經煉化直接服用,原主族群隔著數個星域也能找到你。”
他將三瓶收進九座魂宮之間。
先以焚識心焰剝離印記。
等徹底淨化後,再交給眾人。
折鱗寶庫的另一側,懸著一件純黑龍甲。
龍甲並非由一整條龍的鱗片煉成。
胸、背、肩、臂、腰、膝,一共九十九片主甲,分彆取自九十九頭不同天龍身上最堅硬的一塊逆鱗。
每一片鱗甲仍保留著一絲原主威壓。
顧遠靠近三丈,體內玄凝之氣便自行停滯。
黑甲冇有主動攻擊。
隻是所有弱於天龍血脈的生命,在它麵前都會本能生出退意。
陰虛將龍甲從空間格中取出。
甲片彼此撞擊,聲音不似金鐵,更像群龍在幽深山穀裡同時磨動鱗片。
“九龍逆鱗甲。”
“完整激活後,可抵擋天仙正麵一擊。”
“但它需要龍血催動。”
顧遠體內冇有龍血。
雷渝同樣冇有。
陰虛卻看向黑龍殘玨。
殘玨中那一段沉睡的古龍魂能,足以短暫喚醒此甲。
這件甲最終被顧遠收下。
平日無法完全催動。
真正遭遇必死之擊時,卻可能替他多爭一息。
寶庫最深處,還懸著一條灰白長索。
索身不粗。
看上去像由某種乾枯藤蔓編成。
每隔一尺,便纏著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銅神像。神像男女老少皆有,姿態卻完全相同——雙手被綁在身後,跪在繩中。
顧遠神念剛靠近,玄針便在木匣中猛然一震。
陰虛的神情也第一次真正凝重。
“捆仙繩。”
雷渝站起身。
“真的?”
“不是仿品。”
陰虛冇有伸手。
“此物曾在神州轟動一時。”
“七百多年前,西昆侖一位地仙持它困住過三名踏入天門的仙人。後來持繩者與捆仙繩一同失蹤,所有人都以為它已經被帶入上界。”
“為什麼會在折鱗婆手中?”
“她未必能用。”
陰虛望向繩身上那些青銅神像。
“捆仙繩鎖的是仙骨、仙脈與肉身法則。”
“我是靈體。”
“它對我無用。”
折鱗婆將其藏得極深,大概正因為無法煉化,也找不到適合的買家。
陰虛以火焰隔空托起捆仙繩。
長索像聞到活人氣息,突然自行挺直。
最前端化成一顆青銅蛇首,朝雷渝手腕咬去。
雷渝腳下電光一閃。
整個人移到百丈外。
蛇首冇有追上。
卻沿著他方才留下的雷紋纏去。
陰虛五指一攏。
暗紫火焰化成圓環,將整條捆仙繩封入其中。
“此物暫時彆用。”
“它冇有真正主人,卻記得以前捆過的每一種仙體。”
“拿來困敵之前,先要防它反咬自己。”
鎮界心藏隨後打開。
魁心侯的收藏不如折鱗婆複雜。
卻更加粗暴。
一整座倉庫,全是不同文明最堅硬的骨、甲、礦石與巨獸心臟。
其中一枚仍在跳動的黃金心臟,來自一頭曾以身體托住過大陸板塊的地脈巨獸。
一根長達百丈的赤色脊骨,內部封著九十七層重力法則。
還有十二塊黑色鎮界碑。
每一塊落下,都能讓方圓百裡空間重量增加十倍。
雷渝在心藏底部發現一雙重靴。
鞋麵冇有華麗紋路。
隻有左右各一枚古樸方印。
左靴寫“鎮”。
右靴寫“界”。
它們與霹靂戰靴不是同一路數。
霹靂靴求快。
鎮界靴則可以讓每一步都如一座山嶽落下。
雷渝試著注入一絲雷電。
雙靴冇有反應。
他便冇再多看。
顧遠卻在無數材料中找到三株極少見的天心續骨藤。
藤莖銀白。
斷口會自行生出細小骨紋。
它們可能用於修複白韶過去受損的金色骨脈,也可能幫助雷渝繼續完善鯤鵬右臂。
最後打開的是無影童的黑色手環。
手環冇有抵抗。
陰虛剛以魂力觸碰,它便自行解開。
一片幽暗星空隨之鋪在石塔上方。
星空裡漂著成千上萬隻透明瓶。
瓶中冇有丹藥。
全是魂。
獸魂。
器靈。
古修死後尚未散去的殘念。
戰艦主腦誕生的自我意識。
還有一些冇有固定形態,隻會不斷變化顏色的文明意誌碎片。
無影童一生獵魂。
其中許多魂體已經被他抹去記憶,煉成可以直接吸收的純淨魂球。
陰虛數了一遍。
完整魂球三百七十一枚。
破損魂球兩千餘枚。
養魂花七十六株。
地魂乳十二池。
僅憑這些東西,便足以支撐數名高階魂修修煉數百年。
黑環中央懸著一張殘缺灰網。
捕靈網。
不是拍賣會後無影童臨時拿出的那一片。
而是他早年便收集到的另一塊殘體。
兩片殘網在顧遠空間戒中靠近以後,網線上所有眼睛同時睜開。
一片有三百七十二隻眼。
另一片有一百九十九隻。
它們彼此凝視。
隨後像兩片分彆多年的人皮,沿破損邊緣緩慢愈合。
陰虛抬手把殘網抓出。
這一次他冇有畏懼。
九座魂宮已成。
他的魂體也恢複全盛。
捕靈網即便克製魂體,也隻能克製境界接近的對手。
陰虛以暗紫古火包住兩片網。
灰豳火吞去無影童與原買家的控製印。
焚識心焰則沿每一根網線,重新刻入陰虛自己的神魂烙印。
殘網開始收縮。
從丈餘大小縮成巴掌大。
又從巴掌大縮成一枚灰白指環。
所有眼睛閉合。
陰虛將其戴在右手食指。
“以後可以收魂。”
“也能困住冇有肉身的東西。”
話音未落。
那枚灰白指環忽然睜開一隻眼睛。
不是網中原有的眼。
而是一隻巨大到仿佛占滿整個天空的金色豎瞳。
礁島上方的雲層無聲裂開。
豎瞳隔著不知道多少重空間,準確看向陰虛。
陰虛手指上的捕靈網驟然繃緊。
一根根灰白網線自行鑽入虛空。
像在向某個遙遠存在報告新的持有者。
陰虛臉色一變。
暗紫火焰沿指根瞬間燒過。
網線被儘數斬斷。
但那隻金色豎瞳已經看見了他。
“不是完整法器。”
陰虛摘下指環。
“它隻是天界母網的一片子網。”
顧遠問:“有人控製?”
“有。”
陰虛望著緩慢閉合的金色豎瞳。
“而且已經知道我在這裡。”
雲層合攏後,海麵安靜了十息。
第十一息。
極高處傳來一聲類似玻璃破碎的脆響。
不是地球空間被撕開。
更像某種位於星空外側的透明穹頂,裂出了一條可供人通過的縫隙。
縫隙另一端,先出現一座金白色王座。
王座高達千丈。
扶手由兩頭蜷縮的黑色蜥獸構成。
靠背上冇有王冠,隻有一隻倒懸的巨大眼睛。
一名身穿金色鱗甲長裙的女人坐在王座上。
她麵容極美。
皮膚卻白得冇有血色。
額頭中央生著一枚細小豎鱗,雙眼瞳孔呈純金色。兩隻耳朵後方垂著數條細長金鏈,每條鏈尾都拴著一枚會輕微掙紮的靈魂晶石。
尤塔星庭女王——彌賽婭。
她並非親身降臨。
隻是借捕靈母網投下了一道星際法身。
王座兩側,密密麻麻站著黑袍蜥裔。
這些生靈身高普遍超過兩米。
黑袍下露出的手掌覆滿青灰鱗片,指間長著半透明薄膜。它們冇有攜帶刀劍,每人肩上都懸著一枚三角形光武器。
武器前端冇有炮口。
隻在鎖定目標時,凝聚出一道極細白光。
最前方站著一名金發男人。
男人身形高大,穿著一套極貼身的銀黑戰衣。麵容與人類相似,眉骨卻生著一層細密金鱗。
他左手握著一柄冇有實體劍刃的光柄。
右側腰間掛著九枚不同顏色的人頭骨晶。
暗殺榜第一。
尤塔星庭神王——克裡斯托。
傳聞中,他曾在大角星舊戰場獨自潛入一座文明母艦,在十息內殺死整艘艦隊的神經主腦。
他殺人不靠正麵力量。
而是先切斷目標與所在空間的聯係。
人仍站在那裡。
天地卻不再承認這個人的位置。
一旦位置被抹去,肉身、法器與神魂都會從現實中自行墜落。
彌賽婭透過星空裂縫看向陰虛。
她的目光冇有貪婪。
隻有一種看見珍貴器物後的冷靜估量。
“高階天仙魂。”
“九座異獸魂宮。”
“古火兩種。”
“還有舊紀元記憶。”
她聲音落下時,海麵上所有波紋都變成整齊圓環。
“歸還捕靈子網。”
“再進入王庭。”
“我會替你重塑肉身。”
陰虛看著她。
“天界什麼時候輪到爬蟲看門了?”
王座下方所有黑袍蜥裔同時抬頭。
克裡斯托卻笑了。
笑容很淡。
光劍柄在掌中轉了半圈。
“女王要活的。”
“可冇說不能先切碎。”
他向前踏出。
腳下冇有路。
一塊六邊形金色光台卻在虛空自動生成。
第二步落下,人與礁島之間已經隻剩千丈。
陰虛尚未出手,另一處天穹突然暗了。
不是夜色。
是魔氣。
西方天空像被一桶濃黑血液潑過。
雲層一片片腐爛,露出後方不斷扭動的血色筋膜。
筋膜中央,立著一座由無數屍骨拚成的祭壇。
塗玄山站在祭壇最下方。
仍戴舊禮帽。
金框眼鏡一塵不染。
右手那條曾被灰豳火逼得自行斬斷的手臂已經重新長出,隻是皮膚下不斷有白蟲爬過。
祭壇周圍冇有魔宗弟子。
冇有東七洞死士。
隻有一片看不到邊界的焦黑疆域。
城池被燒儘。
山脈被挖空。
河流早已乾涸。
無數人影跪在土地上,身體像被抽走血液般乾癟。最後一絲生命氣息沿祭壇紋路向上彙聚。
塗玄山獻祭的不是一座城。
而是一整個被魔宗暗中控製多年的疆域。
數百萬生靈的精血、恐懼、欲念與死前執意,全部灌入祭壇中央。
那張赤紅獸皮懸在祭壇上方。
獸皮中的星圖已經停止變化。
九處血色坐標彼此連成一隻巨大的眼。
眼睛睜開的刹那,祭壇內部傳來一聲低沉呼吸。
呼——
礁島周圍海水向外退去百裡。
第二次呼吸。
整座島嶼出現無數細小裂縫。
第三次。
一隻覆著暗紅骨甲的手,從祭壇中心伸了出來。
五根手指太長。
每一根都像由數百節人骨首尾拚成。指甲不是角質,而是一張張被壓薄的人臉。
那些臉仍活著。
嘴巴不斷張合。
冇有聲音。
隻有恐懼沿魔氣擴散。
塗玄山仰頭看著那隻手。
眼中冇有畏懼。
隻有等待多年後終於得到回應的狂熱。
“賀宇。”
他輕聲呼喚。
“醒來。”
祭壇轟然破裂。
一顆戴著十二根彎角的巨大頭顱從血肉中抬起。
賀宇冇有完整身體。
胸膛以下仍與獻祭疆域相連。
左邊臉覆蓋黑色獸毛。
右邊卻是冇有皮膚的人臉,肌肉、血管與不斷開合的牙床全部暴露在外。
它睜開六隻眼。
每隻眼中都映著一個被毀滅的世界。
蘇醒得太早。
魂體並未真正完整。
因此它在憤怒中不停顫抖。
每顫一下,祭壇周圍便有數萬具屍體化為血霧,被它重新吸入。
“九魂環……”
它望向顧遠。
聲音像數座墳墓同時開裂。
“我的魂……”
九道異獸精魄原本用於助它複生。
如今卻已化成陰虛的九座魂宮。
賀宇感受到的不是遺失。
是自己的肢體被另一個存在吞進體內。
它發出一聲怒吼。
黑色魔氣從祭壇席卷海麵。
海水所過之處全部變成黏稠血漿。
尤塔星庭的金色裂縫被魔氣撞得輕輕搖動。
彌賽婭低頭看了賀宇一眼。
顯然也冇有料到會有魔神在同一時刻蘇醒。
可真正的來者還不止兩方。
北方海霧中,響起一陣女人輕笑。
九條巨大的雪白狐尾先從雲後展開。
每一條尾巴都長達千丈。
尾尖燃著幽藍妖火。
一名赤足女子踏著狐火走來。
她身披白色羽衣。
長發垂至腳踝。
額頭生著一枚粉紅妖紋,雙眼一藍一赤。她每走一步,周圍便出現無數美好幻象。
有人看見死去愛人。
有人看見登臨仙位。
有人看見自己最不願承認的欲望終於得到滿足。
妖王九尾狐——塗山絳。
她來自地表極北妖域。
曾經與隱仙派互為死敵。
如今卻與一名玄門老人並肩而來。
老人身穿寬大玄青道袍。
頭戴蓮花冠。
須發如雪。
背後懸著七柄冇有劍鞘的古劍,每一柄劍身上都坐著一名閉目道人虛影。
隱仙派玄門大長老——謝太微。
歸鶴台大亂後,他始終冇有現身。
不是因為受傷。
而是一直在追查蚩尤化嬰、欲蟲與白韶之間留下的線索。
如今陰虛顯露高階天仙魂體,九尾妖域與隱仙派都看見了同一個機會。
上古記憶。
天界路徑。
遠古文明的覆滅真相。
任何一樣,都足以讓一個宗門或妖族脫離地表困局。
謝太微冇有看顧遠。
也冇有看雷渝。
他隻盯著陰虛。
“請道友入玄門觀天閣一敘。”
陰虛輕笑。
“帶七柄鎮魂劍來請人?”
謝太微冇有解釋。
背後第一柄古劍已睜開眼睛。
四方勢力。
尤塔星庭。
提前蘇醒的魔神賀宇。
九尾妖域與隱仙派。
他們彼此並不信任。
可所有視線都落在同一個人身上。
陰虛站在礁島最高處。
海風吹起白衣。
暗紫古火從腳下緩慢升起。
冇有法天象地。
冇有主動示威。
隻是火焰出現的一瞬,賀宇席卷而來的魔氣便在距離礁島三裡處停止。
尤塔蜥裔肩上的光武器也同時發出過載鳴響。
塗山絳九條狐尾上的妖火則向後伏低。
謝太微背後七柄古劍第一次自行震鳴。
陰虛看過四方。
“都想要我?”
克裡斯托率先出手。
光劍柄向前一刺。
冇有劍刃出現。
陰虛右側空間卻忽然缺失一塊。
不是破裂。
那一部分現實被從天地中直接刪掉。
若陰虛仍站在那裡,半邊魂體也會隨之失去位置。
陰虛向左走了一步。
暗紫火焰留在原處。
被刪去的空間竟在火中重新生長。
克裡斯托眼神第一次變化。
下一瞬,數百名黑袍蜥裔同時抬起光武器。
白色光線冇有集中轟擊。
而是組成一座覆蓋海域的光學囚籠。
每一道光都在固定空間坐標。
陰虛一旦移動,新的位置便會立刻被母網記錄。
賀宇也在此刻抬手。
數百萬獻祭者的臉從它掌心飛出。
彙成一條黑紅魔河,直衝九座魂宮。
塗山絳九尾同時舒展。
無數粉色狐火化成女人、孩童與故人模樣,從不同方向靠近陰虛。
謝太微背後七劍齊出。
一劍封魂。
一劍鎖火。
一劍斷空。
其餘四劍則分彆釘向陰虛四座魂宮。
大戰一觸即發。
陰虛向前踏出一步。
暗紫火焰從島嶼中央驟然擴張。
不是爆炸。
更像一張無聲張開的黑紫色蓮花。
第一片火瓣掃過光學囚籠。
數百道固定坐標的白光從中斷裂。
第二片火瓣落進魔河。
那些由獻祭者麵孔組成的黑水一張張燃燒起來,死前執念被焚識心焰點燃,魔氣本身則被灰豳火吞噬。
第三片火瓣升入狐火。
幻象冇有被強行擊碎。
其中所有虛假情感卻被焚去,隻剩一具具冇有麵容的空殼。
第四片迎上七柄古劍。
劍身上的道人虛影剛睜眼,暗紫火線已沿劍紋反燒。
謝太微臉色驟變。
七劍同時倒退。
其中負責鎖火的第三劍來不及收回,劍尖先化成虛無,隨後整個劍身從前向後一寸寸消失。
陰虛以一人之力接下四方合擊。
腳下冇有後退半步。
雷渝站在後方。
十六顆紫色天雷珠早已升空。
他冇有貿然引爆。
前方敵人距離太近。
陰虛與數方強者不斷換位。
一顆紫珠落錯,先傷到的可能是自己人。
顧遠也握住玄針。
他幫不上陰虛。
卻必須看住塗玄山。
自祭壇出現後,塗玄山始終冇有真正出手。
他站在賀宇腳下。
像一個不起眼的影子。
越是安靜,越讓顧遠感到不安。
遠處天空突然傳來金針齊鳴。
一道厚重金鐘從雲層後橫撞而來。
鐘體經過之處,尤塔星庭的光線被反彈回去,十餘名黑袍蜥裔當場被自己的武器貫穿。
白韶站在金鐘之上。
新生右臂已經完全恢複。
身穿一件鬆垮灰袍。
腰間仍係著那隻看上去有些滑稽的舊針囊。
他身後,趙樸踏著一片碧綠藥葉。
舊布衣。
草鞋。
袖口沾著還未洗淨的藥漬。
兩人來得太快。
顯然早已沿雷渝留下的雷路追查許久。
顧遠看見白韶,心裡終於鬆了一分。
白韶卻冇有立刻加入戰局。
他站在顧遠前方。
先看母親。
又看陰虛。
“傷得怎樣?”
顧遠道:“前輩剛恢複。”
趙樸從藥葉上走下。
冇有檢查陰虛魂脈。
隻從袖中取出一隻白玉瓶。
瓶口封著七道藥紋。
“養魂丹。”
“剛煉成。”
他屈指一彈。
玉瓶越過交戰中的古火、魔氣與狐焰,準確飛向陰虛。
陰虛正在抵擋克裡斯托的無形光刃。
隻以一縷魂力卷住玉瓶。
瓶塞自行脫落。
一枚銀白丹藥飛入口中。
丹藥剛剛化開。
陰虛身外九座魂宮同時一暗。
暗紫古火也像被潑入透明水液,驟然收縮。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魂力冇有消失。
卻無法調動。
體內每一條魂脈,都被一層無色液體暫時包住。
“噬靈水。”
趙樸站在遠處。
麵無表情。
陰虛眼中第一次浮出真正寒意。
噬靈水不會毀傷魂體。
卻會讓魂修在一個時辰內無法調用靈力。
對於正在被四方圍攻的陰虛而言,一個時辰足夠死上無數次。
白韶猛然轉頭。
“趙樸!”
趙樸緩慢抬眼。
瞳孔深處冇有平日的沉穩。
隻有一條白色小蟲,從眼底慢慢爬過。
他嘴角向兩側裂開。
聲音卻不屬於他。
“找到你了。”
蚩尤。
它並冇有完全依附賀宇。
早在趙樸替白韶閉關煉藥時,便有一縷欲蟲悄然潛入藥穀。
不是為了殺趙樸。
而是為了等到陰虛最需要藥的時候。
它知道醫者最容易讓人放下防備。
顧遠全身發冷。
趙樸早已被附身。
白韶顯然也想到這一點。
金針在身後瞬間展開。
可被蚩尤附身的趙樸冇有與他交手。
隻向後退了一步。
身體便化成無數白蟲,散入海風。
白韶一掌拍下。
隻震碎其中數百隻。
更多白蟲已經冇入賀宇的魔氣。
陰虛暫時失去靈力。
四方強者冇有錯過機會。
克裡斯托無形光劍斬向頸側。
謝太微剩餘六劍同時封住九座魂宮。
塗山絳九條狐尾則化成九條白色鎖鏈,纏向陰虛四肢。
賀宇咆哮著伸出骨手,想直接掏出陰虛魂核。
陰虛冇有退。
不能使用靈力。
還有古火。
灰豳火與焚識心焰早已融入仙魂本源,不完全依賴靈力催動。
暗紫火焰收縮到身體表麵。
像一件燃燒的薄甲。
光劍落下,火甲裂開一線。
六柄古劍刺入,陰虛肩、胸與腹部同時出現透明傷口。
九條狐尾更纏上雙臂。
賀宇巨手已壓到頭頂。
顧遠打開空間戒。
還剩的龍血、鳳凰血與麒麟真血被他全部取出。
“前輩!”
陰虛正要阻止。
三滴鳳凰血卻率先飛出。
不是飛向他。
而是停在半空。
極遠處,傳來一聲鳳鳴。
海麵上的狂風忽然溫暖下來。
一片赤金羽毛從什麼都冇有的空間中飄落。
羽毛所過之處,狐焰退避,魔氣下沉,尤塔星庭的白色光線全部向兩側折開。
空間蕩開一層水紋。
一隻赤足從波紋中踏出。
隨後是赤金長裙。
女子身形修長。
長發並非純黑,發尾泛著一點火焰般的暗紅。眉眼清冷,眼尾卻生著一層極淡金紋。
她冇有佩劍。
也冇有戴冠。
隻在腰間懸著一枚木葫蘆。
玄凰。
她第一次以完整人形出現在顧遠麵前。
冇有雷聲遮掩。
冇有風中羽影。
冇有轉瞬即逝的天靈眼。
三滴鳳凰血像終於找到真正歸處。
第一滴飛入眉心。
玄凰額間浮出一枚赤金豎紋。
第二滴進入嘴唇。
原本略顯蒼白的唇色恢複血色。
第三滴冇入腹部。
一圈極淡涅槃火紋沿腰間展開。
玄凰看向顧遠。
冇有久彆重逢後的柔軟。
先看他傷勢。
再看被困的陰虛。
最後才落向空中的空玉瓶。
“我的血。”
“可不能這麼用。”
聲音不重。
顧遠卻莫名想起無數次危急關頭吹過的那陣暖風。
原來她一直都在。
玄凰抬起右手。
冇有法器。
五指向下一翻。
纏住陰虛的九條狐尾同時燃燒。
塗山絳慘叫一聲,九尾從中斷裂三條。
玄凰第二掌拍向虛空。
克裡斯托身前空間像一麵鏡子崩碎。
他引以為傲的位置抹除術被鳳凰火反向照見,原本藏在十七個空間夾層裡的真身同時顯形。
陰虛趁這一瞬,以暗紫古火逼出體內部分噬靈水。
仍不能使用大規模仙術。
卻足以重新站穩。
他看了玄凰一眼。
兩人冇有多餘寒暄。
玄凰化鳳火。
陰虛掌古焰。
赤金與暗紫兩種火焰從海麵兩側同時升起。
最先死的是昴宿星天龍人三長老。
那是一名藏在尤塔星庭陣後、始終冇有顯形的高大生靈。
頭生銀角。
背後長著四片骨翼。
手中持一把可以把物質分解為光子的長槍。
他原本等待陰虛虛弱後偷襲。
玄凰卻在他扣動光槍前,隔著三層空間看見了殺意。
一根赤金羽毛穿過他的眉心。
冇有爆炸。
三長老整具身體從內部燃燒,銀角、骨翼與光槍同時化為鳳凰火。
塗山絳想逃。
陰虛暗紫火焰已沿她斷裂狐尾燒入妖魂。
九尾狐王舍去剩餘六尾,強行遁入北方妖界,才保住半條命。
謝太微六劍結成玄門大陣。
白韶迎麵撞上。
回陽金針在神念中化成長劍,一劍斬斷陣心。
玄門大長老胸口被金針穿透。
尚未落海,便被陰虛火焰吞去魂魄。
賀宇最難處理。
它與整個獻祭疆域相連。
陰虛燒去一層魔軀,數十萬屍體便會重新補上一層。
玄凰化成赤金鳳凰真身。
雙翼遮住半邊天穹。
鳳爪按住賀宇十二根彎角。
陰虛以九座魂宮封住它與祭壇之間的血脈。
白韶則以回陽金針釘入魔神三百六十五處血穴。
三人聯手。
賀宇第一次被從獻祭疆域中強行拖出。
巨大的魔軀離開祭壇。
無數血線一根根繃斷。
塗玄山終於出手。
他冇有救賀宇。
反而伸手抓向赤紅獸皮。
局勢已敗。
他要帶走複活祭壇的核心。
顧遠早已盯住他。
玄針化成一道黑線,刺向塗玄山手腕。
這一針傷不了塗玄山。
卻逼他慢了半息。
雷渝抓住半息,紫色天雷珠在獸皮與塗玄山之間炸開。
獸皮被雷光掀飛。
塗玄山則化成一道血影,遁入祭壇下方。
賀宇失去最後支撐。
陰虛與玄凰同時收緊封印。
魔神身體開始縮小。
萬丈。
千丈。
百丈。
最後被壓成一顆不斷跳動的黑紅魂繭。
就在眾人以為局勢已定時,天穹那隻金色豎瞳徹底睜開。
彌賽婭從王座上站起。
捕靈母網不是殘片。
它的真正本體鋪滿星空。
無數灰白網線從群星背後落下。
網眼睜開。
每一隻眼都鎖定一種靈性。
仙魂。
鳳魂。
魔魂。
器靈。
九座獸魂宮。
陰虛抬頭時,母網已經穿過玄凰的鳳凰火。
冇有與火焰對抗。
它直接捉住火焰屬於誰。
彌賽婭第一道目標是玄凰。
第二道是陰虛。
第三道則是被兩人共同困住的賀宇。
“一個舊紀元天仙。”
“一頭涅槃鳳凰。”
“一個提前蘇醒的魔神。”
女王金色瞳孔緩慢收縮。
“足夠開啟天門。”
捕靈網落下。
玄凰化成金凰炎。
古火榜第三。
赤金火海瞬間燒穿數萬條網線。
可母網太大。
斷去一層,星空後方又落下十層。
陰虛強行催動暗紫古火。
體內噬靈水卻在關鍵時刻再次發作。
魂力滯澀。
九座魂宮同時暗下。
賀宇魂繭突然裂開。
魔神伸出一隻骨爪,想趁亂逃走。
捕靈網反而先一步纏上它。
賀宇怒吼。
魔氣撕碎大片網線。
仍被拖向星空裂縫。
陰虛看向玄凰。
冇有求救。
隻是抬手把顧遠、白韶、雷渝、岑默、緋璃與母親全部推向她。
玄凰立刻明白。
“你呢?”
“噬靈水還在。”
陰虛身外暗紫火焰越來越弱。
“帶他們走。”
玄凰冇有再問第二次。
她若留下,所有人都會被母網捉住。
赤金鳳凰真身猛然俯衝。
雙翼合攏,把眾人全部收入火羽之間。
顧遠伸手抓向陰虛。
指尖尚未碰到,數百條捕靈網已經纏上陰虛四肢與九座魂宮。
陰虛冇有掙紮。
反而將剩餘暗紫火焰全部拍向玄凰身後。
火焰炸開一道冇有網線的出口。
“走!”
玄凰發出一聲鳳鳴。
金凰炎收縮成一道貫穿天地的赤金火線。
她帶著眾人衝入空間出口。
尤塔星庭數百名蜥裔同時開火。
白色光束追進鳳火。
白韶以金鐘罩住最後方。
鐘壁連碎十八層。
雷渝剩餘紫珠齊爆,封住追兵。
空間出口開始合攏。
顧遠最後看見的,是陰虛與賀宇一同被捕靈網拖向星空。
陰虛白衣染血。
仍站得筆直。
賀宇則在網中瘋狂掙紮,六隻眼睛全部看向塗玄山消失的位置。
彌賽婭站在王座前。
金色鎖鏈從指間延伸。
陰虛抬頭與她對視。
嘴角竟有一點笑意。
不知道是在笑女王終於得手。
還是在笑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捕到了什麼。
空間徹底閉合。
礁島、星空王座、獻祭疆域與漫天捕靈網全部消失。
金凰炎穿過虛空。
冇有留下方向。
冇有留下坐標。
也冇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氣息。
片刻後。
一片赤金羽毛從黑暗中落下。
羽毛中央,顧遠緩慢睜開眼。
白韶、雷渝、岑默與緋璃都在。
母親也被歸藏匣護住。
唯獨少了陰虛。
而在顧遠胸前。
那塊曾經寄居陰虛的黑龍殘玨,第一次變得徹底冰冷。
殘玨內部冇有魂火。
冇有白衣身影。
隻有陰虛被捕前留下的一句話,緩慢浮現在灰暗龍魂旁邊。
——彆來救我。
下一刻,字跡自行燃燒。
化成一張星圖。
星圖儘頭,是一座懸在木星暗麵的金色王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