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血遁留壺
銀金色劍光貫穿血河魔殿。
最先消失的是聲音。
黑甲死士的嘶吼、蠱池中蟲群的振翅、倒懸血河撞擊穹頂的轟鳴,全被百丈龍劍壓入一片短暫的寂靜。
劍鋒斬過魔宮前的長階。
黑石冇有立刻碎裂。
一道筆直銀線從階頂一直延伸到實驗區外,沿途所有血陣、魂幡與蟲巢都保持著原來的形狀。
三息之後,銀線兩側才同時錯開。
轟——
整片地下世界像被人從中劈開。
魔宮左側三座黑塔攔腰滑落,塔內封存的亡魂尚未來得及逃出,便被劍意絞成無數淡白光點。倒懸血河被斬出一條百丈溝壑,河中骨骸、戰艦與血繭成片崩碎,暗紅河水從裂口傾瀉下來,尚未落地便被殘留針意切成細霧。
屍骨洞主立在劍鋒最前方。
他背後的七柄骨刀早已儘斷,慘白骨架被百萬神念針釘滿。劍光掠過以後,黑色筋絡仍在骨縫裡瘋狂蠕動,試圖把碎裂骨骼重新拉回。
第一塊胸骨剛剛拚合。
一根回陽針從骨架中心穿過。
所有骨節同時靜止。
下一瞬,整副身體向內塌陷,化成一地失去靈性的骨粉。
血泉洞主逃得更快。
劍光落下之前,他已將身體散入地下數百條血脈。隻要留下一滴本命血,便能在彆處重生。
可神念針先一步封死了每一條血路。
地麵之下,數百點銀光同時亮起。
一滴滴血液被釘在石縫中,無法彙聚,也無法遁走。血泉洞主的臉在每一滴血裡浮現,驚恐地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白韶五指一攏。
數百根神念針同時震動。
所有本命血一並蒸發。
那隻陪伴血泉洞主數百年的血色泉眼從半空墜下,表麵裂開一道細縫,落地後再無半點氣息。
蠱母洞主胸口的肉井被九萬神念針灌滿。
她冇有像其他洞主那樣抵擋,而是在最後一息撕開自己的腹部,把一隻尚未成形的肉卵塞進地下。
肉卵剛鑽入石層,一縷赤金羽火便從裂縫中亮起。
冇有人看見羽毛從何處落下。
火光隻存在了一瞬。
藏在地下的肉卵便與蠱母同時化成一捧灰白細塵。
白韶目光在那點羽火消失處停了一下。
隨即收回。
百丈龍劍最後斬向塗玄山。
老人站在由亡魂、蟲群和黑甲死士組成的巨盾之後,右臂才重生到手肘。金框眼鏡早已碎去一片,額角三道疤痕像三條被燒紅的細蛇,沿麵頰向下蔓延。
第一層亡魂被龍吟震散。
第二層蟲牆被針鋒貫穿。
第三層死士剛剛撲上,身體便在銀光中化成細末。
塗玄山腳下蟲母血陣同時崩裂。
劍鋒尚未真正觸及肉身,他胸前第二血囊已經瘋狂跳動,像察覺到了無法抵擋的死亡。
老人冇有再後退。
他把左手按在心口。
五指猛地刺入血肉。
不是自殘。
是從第二血囊中強行抽出一團暗金色本命血。
血液離體以後迅速膨脹,包裹住塗玄山全身。皮肉、骨骼、神魂與蟲母真血都在血團中開始融化。
下一刻,血團驟然炸開。
一道細得幾乎無法捕捉的血線,沿著魔宮陰影向遠方遁去。
化血遁。
不留肉身。
不要法器。
甚至主動舍去大半修為。
隻保一縷主魂和蟲母血囊。
這是塗玄山真正用來逃命的禁術。
血線剛離開魔宮,白韶便抬起了眼。
百丈龍劍冇有改變方向。
劍鋒卻在落下途中突然散開。
百萬神念針化成一片銀色洪流,越過倒塌黑塔、實驗區與血河裂穀,追向那道已遁出數百丈的血光。
血遁極快。
每經過一具屍體,血線便會吞掉屍身殘留精血,再從另一側生出新的遁光。短短數息,塗玄山已經連續借過七具死士的血氣。
第八次轉移尚未完成。
回陽金針已出現在血線前方。
不是追上。
而是白韶提前算準了下一處換血之地。
第一根金針定住屍體心竅。
第二根封住血路。
剩餘七針同時穿過那縷即將轉移的暗金主血。
塗玄山的麵孔在血光中驟然顯現。
不再溫和。
也冇有笑。
隻剩壓不住的怨毒。
“白韶!”
九根回陽針同時震動。
血線從中炸開。
數千滴暗金血珠飛向不同方向,每一滴都試圖重新生出蟲體。
神念洪流緊隨而至。
一滴。
十滴。
百滴。
所有血珠都被銀針釘住,隨後在龍吟聲中化成虛無。
最後一團蟲母血囊被百丈劍影正麵斬過。
內部那張女人麵孔睜開眼,發出無聲尖叫。
隨後連同塗玄山最後一縷神魂氣息,一並從天地間消失。
血河魔殿終於安靜下來。
魔宮前不再有塗玄山的影子。
黑甲死士失去控製,成片倒下。
那些長著老人麵孔的蟲體也迅速枯萎,化成一灘灘腥臭黑水。
白韶懸在半空。
冇有立即收針。
神念覆蓋血河、黑塔、實驗室與每一條可能藏身的地縫。
一遍。
兩遍。
直到第三遍。
仍未找到塗玄山氣息。
血遁確實被毀了。
蟲母血囊也在劍下粉碎。
在場所有人都以為老人已經死去。
隻有白韶眉心冇有舒展。
太乾淨了。
像一個把世間所有習慣、情緒和欲望都算入局中的人,最後竟把自己的命完全押在一門會留下明顯血氣的遁術上。
不合常理。
可此刻冇有時間細查。
雷渝躺在碎裂囚柱旁。
右肩空蕩。
胸口仍敞開著,九曜源核雖然已經回歸,雷骨本源卻被抽去近半。雷音鼓每震動一次,心口便向外滲出一層細小雷火。
顧遠也已到極限。
連續折空、破旗與陣力反噬讓他右臂經絡多處裂傷,玄針表麵烏黑,四十九道符中隻剩最外七道還能隱約發亮。
白韶收起回陽針。
剛要落地,魔宮廢墟中忽然傳出一聲輕響。
當啷。
不是法器。
像一隻金屬杯壺掉在石階上。
顧遠循聲看去。
一隻舊保溫壺從碎石間滾了出來。
壺身撞上斷裂石柱,轉了幾圈,最終停在離他不遠處。
銀灰色壺壁。
黑色提柄。
壺口仍缺著杯蓋。
正是那個曾數次出現在有雪醫廬的舊保溫壺。
顧遠看著它。
抽屜裡那隻被遺落的杯蓋,仿佛又在黑暗中輕輕碰了一下木壁。
白韶隔空一招。
保溫壺冇有飛向他。
壺身反而自行震動。
一道極淡灰影想從壺底鑽入地下。
白韶神念化針,瞬間釘住壺身四角。
灰影冇有反抗。
隻在針下扭動幾下,便化成一張被抽空的老人麵孔。
替身魂。
白韶眼神沉了下來。
壺還在。
代表塗玄山確實舍棄了大部分隨身之物。
可這張替身魂也說明,他早已為今日準備過退路。
顧遠冇有直接碰壺。
先以玄針第三道符檢查。
針尖靠近壺身,立刻被一股極強空間力向內牽引。陰虛雖已沉睡,黑龍殘玨仍自行震了一下,替顧遠擋住那股吞力。
白韶以神念包住保溫壺,緩慢旋開壺蓋。
裡麵冇有水。
也冇有黑暗。
壺口之下,是一片被壓縮到方寸之間的山河。
灰色天空。
黑色土地。
遠處甚至立著數十座倉庫與藥園。
壺內自成一方空間。
不是普通儲物法器。
其麵積至少抵得上一座小型宗門駐地。
壺蓋開啟以後,空間中失去主人壓製的元晶氣息驟然衝出。
整座魔殿像突然亮起一片星河。
上品元晶堆成十餘座小山。
中品與下品元晶更是難以計數。
法器被分門彆類收在不同倉庫。
劍、刀、印、幡、甲、爐、鏡、舟、鼎,很多器物表麵仍留著各自宗門的徽記。
雷音門。
隱仙派。
百草門旁支。
昆侖舊宗。
南海劍閣。
海外白庭。
甚至還有數個早已在修行界除名數百年的道統。
這些東西顯然不是塗玄山一人煉製。
是他多年來殺人、滅門、嫁禍與搜刮所得。
顧遠粗略以神念掃過。
僅能直接使用的上品元晶,便超過兩萬枚。
更多元晶被封在陣盤和藥田下,尚未清點。
幾十個宗門失蹤的重器、功法與傳承都藏在這隻看似普通的保溫壺裡。
難怪老人無論走到哪裡,都把它帶在手邊。
那不是生活習慣。
是他數百年積累的一切。
白韶神念繼續深入。
空間最中心有一座獨立黑殿。
殿外本應懸著某件法器,石台上卻隻剩六道被鎖鏈磨出的痕跡。
天鏈不在。
那件能抽走陽神、困鎖強者的寶物,顯然已被塗玄山提前帶走。
顧遠心中最後一點塗玄山已死的判斷也隨之動搖。
若隻是臨時化血遁,他冇理由提前將天鏈從空間中取出。
老人早知道魔殿可能出事。
也早就選擇了真正要帶走的東西。
黑殿中仍留下六隻獨立玉台。
每座玉台上都放著一件重寶。
第一件是一麵巴掌大小的黑白古鏡。
鏡麵一半映活人,一半映白骨。僅僅靠近,顧遠便聽見鏡中傳來無數竊竊私語。
第二件是一枚冇有刻字的青銅官印。
印底不是文字,而是一座倒懸城池。印身殘缺,卻仍有極強鎮壓之力。
第三件是一艘隻有手指長的白骨飛舟。
舟上冇有桅帆,船首卻嵌著一隻仍在轉動的銀色眼球。
第四件是一串由九枚黑色牙齒組成的手鏈。
每一枚牙齒中都封著一道尚未醒來的獸魂。
第五件是一塊赤紅色獸皮。
獸皮上繪著一張會自行變化的古老星圖,星圖邊緣有數處與月背白庭、倒置昆侖相似的坐標。
第六件則是一隻雪白玉瓶。
瓶口以五道麒麟紋封鎖。
透過半透明瓶壁,可以看見裡麵懸著九滴赤金血液。每一滴血中都有一隻四足神獸昂首踏火,周圍草木虛影隨之生長又枯榮。
麒麟真血。
白韶隻看了一眼,便確認它比普通異獸真血更純。
玉瓶旁邊,還生著一朵巴掌大小的金色蓮花。
花瓣邊緣呈碧藍。
根須冇有紮入泥土,而是懸在一隻盛滿海水的青玉盞中。
蓮心每一次開合,周圍破碎石麵便會自行長出一層薄薄青苔。
碧海金蓮。
不是治傷。
是補根基。
無論經脈崩裂、氣海枯竭,還是神魂與肉身之間的根本損傷,隻要尚存一線本源,都能借蓮中生機重新連接。
它無法憑空創造修為。
卻能把一個人被毀掉的“路”重新接上。
白韶冇有半點猶豫。
神念卷起碧海金蓮,直接落到雷渝身邊。
雷渝靠在斷柱上。
臉色灰白。
看見金蓮時,先看了一眼顧遠。
“哪來的?”
顧遠指向保溫壺。
雷渝眼中掠過一絲古怪。
那個曾經在舊街末尾排隊、提著保溫壺看病的老人,空間裡竟藏著能讓整個修行界爭破頭的東西。
白韶已經以神念將蓮瓣拆開。
碧藍花邊化成水氣。
金色蓮心則緩慢融成一團溫潤藥液。
“張嘴。”
雷渝卻冇有立刻服。
“這東西留給你更好。”
白韶右臂剛剛重生。
即使彼岸花果使他破繭,未來若再遭重創,碧海金蓮仍可能救一命。
白韶冇有與他解釋。
神念化成兩指,直接捏開雷渝下頜。
金蓮藥液灌入口中。
雷渝被嗆得咳出一口血。
還冇來得及罵,蓮液已沿喉嚨進入五臟。
金光最先落在空蕩右肩。
斷裂經絡像枯根遇雨,一根根重新抽出細芽。隨後是被滅雷鎖穿透的心脈、被抽空的七十二雷穴與已經出現裂紋的雷骨道基。
碧海金蓮冇有立刻長出右臂。
它先修的,是所有看不見的根。
氣海重新穩定。
九曜源核不再與心脈互相衝撞。
雷音鼓表麵那些被強行剝離時留下的暗傷,也在金色藥力中一點點閉合。
白韶盤坐在雷渝身後。
雙手貼住背心。
三百六十五處血竅同時開啟。
這一次,他冇有以自身力量替雷渝強行療傷,而是借神念將碧海金蓮藥性分成數百條細流,分彆送入每一處受損雷穴。
回陽九針沿脊柱一字排開。
每落下一針,便有一段破碎雷脈重新連接。
顧遠在旁協助。
他的修為遠不能參與重鑄,卻能以玄針辨彆哪些雷穴尚有生機,哪些已被蚩尤魔念汙染。
第十三處雷穴中,顧遠發現一團極小黑蟲。
蟲體縮在雷意最深處。
一旦雷渝重新引雷,蟲子便會順雷音進入九曜源核。
顧遠冇有直接拔。
他以玄針封住四周,再取一滴麒麟真血靠近穴位。
黑蟲受到神獸氣息刺激,果然向外逃竄。
剛鑽出皮膚,白韶一根神念針便將其釘死。
同樣蟲種一共藏了七處。
顯然是蚩尤在抽取雷骨時留下的後手。
若不清理,雷渝即使脫困,未來每一次煉天雷珠都可能暴露位置,甚至被蚩尤隔空控製。
七隻黑蟲全部取出以後,雷音鼓終於發出一聲乾淨鼓鳴。
咚。
不是破碎。
也冇有雜音。
九曜源核九種雷光隨之恢複原本秩序。
紫雷位於正中。
其餘八雷環繞旋轉。
實驗塔深處,那截鯤鵬雷臂也感應到了本體。
它先前吞納整座實驗區雷力,掌中雷珠已沉入母陣。此刻烏金支架儘斷,整條右臂自行飛出。
雷羽表麵仍插著數十根透明管線。
白韶隔空一震。
管線儘數脫落。
雷臂飛到雷渝麵前,卻冇有立即接回斷肩。
斷臂與肉身分離太久。
鯤鵬血又在實驗中被反複抽取。
強行接上,隻會讓兩套雷意彼此排斥。
雷渝伸出左手,握住雷電右手的掌心。
兩隻手掌接觸的瞬間,實驗區殘餘雷力同時向這裡彙聚。
雷音鼓震動。
九曜源核加速旋轉。
碧海金蓮修複出的經絡,也從斷肩處延伸出數百根金色細絲,試圖與雷臂斷口相連。
第一根接上。
立即被雷電燒斷。
第二根仍舊如此。
到第九根時,雷渝肩頭血肉再次焦黑。
白韶加大神念壓製。
雷臂卻像一頭離巢太久的凶獸,不斷排斥原主人。
雷渝額頭全是冷汗。
卻冇有鬆手。
“冇用。”
顧遠看向他。
雷渝喘息片刻。
“人力隻能把路接上。”
“它已經被紫雷、鯤鵬血和魔雷重新煉過。”
“要讓它認回我。”
“隻能再死一次。”
白韶皺眉。
“說清楚。”
雷渝抬頭看向倒懸血河。
地下世界冇有真正天空。
也冇有自然天雷。
“引九天雷下來。”
“讓雷臂和我一起被劈。”
“撐得過去,就重鑄。”
“撐不過去呢?”顧遠問。
雷渝笑了一下。
“省藥。”
白韶冇有笑。
他收回回陽針。
這不是現在能完成的事。
東七洞母陣雖然已被雷珠重創,穹頂卻仍隔著數百丈地層。想讓真正九天雷劫穿透地下,必須先離開這裡,再尋一處雷脈與天穹相接之地。
雷渝暫時將雷臂收入九曜源核外層。
斷肩處以碧海金蓮藥氣封住。
右臂冇有接上。
卻不再繼續崩壞。
白韶起身,看向保溫壺空間。
數萬元晶和數不清法器來不及逐一整理。
他隻取出三件此刻能用的東西。
一艘黑色遁舟。
一套能遮蔽氣息的十二麵無相旗。
以及一隻封存大量靈藥的青銅藥櫃。
剩餘重寶與各宗法器全部留在壺中,由顧遠收入空間戒最深處。
保溫壺本身無法直接裝進普通儲物戒。
兩處空間會彼此排斥。
顧遠隻得以黑龍殘玨中的空寂之地暫時鎮住壺口,再用玄針封住外泄氣息,將它背在藥箱底層。
壺不重。
顧遠卻覺得肩上像壓著數十座宗門的血債。
這些法器都有主人。
其中很多主人已經死了。
也有人可能仍被關在血河魔殿的其他囚籠中。
白韶冇有讓人立刻搜救整座地下城。
蚩尤雖退,魔殿仍有大量陣法與死士。
雷渝重傷。
顧遠經絡受損。
葉青梧還要帶彼岸花蕾救妹妹。
繼續停留,隻會被隨後趕來的魔宗援軍重新包圍。
他們先打開附近囚籠。
能走的修士自行結隊撤離。
普通人則被送上黑色遁舟。
雷音門殘餘弟子收起雷震嶽屍體。
老人留下的雷擊紫竹斷成九節,雷竹道衣也隻剩半件。幾名弟子想把雷音鼓一並帶回,卻冇有人敢開口。
鼓已經重新進入雷渝心脈。
雷渝也冇有看他們。
他隻是從地上撿起雷震嶽那柄隻剩半束雷絲的拂塵,放在老人胸前。
掌門最後選擇了宗門傳承。
雷渝冇有原諒。
卻也冇有讓他的屍身留在魔殿。
黑色遁舟升起時,東七洞深處傳來連續崩塌聲。
雷渝落入母陣的雷珠尚未完全爆開。
它把力量分成七層,每隔一段時間摧毀一處核心節點。這樣既不會立即引爆整片地下血河,也能讓蚩尤多年布置的魔族真名與血繭一個個失去依附。
第一層母陣塌陷。
倒懸血河開始向下墜落。
第二層破裂。
黑塔之間的空間通道全部關閉。
第三層雷光亮起時,魔宮王座終於從中間裂開。
眾人不再耽擱。
白韶操控遁舟。
雷渝以雷音鼓辨認地脈。
顧遠則展開塗玄山留下的無相旗,儘可能遮住船上數百人的氣息。
遁舟衝過實驗區上方。
越過被龍劍劈開的血河裂穀。
最後撞入青銅門後的空間通道。
黑暗重新包圍眾人。
這一次冇有蚩尤黑風牽引。
道路極不穩定。
左右不斷出現破碎空間,偶爾能看見魔殿另一處景象:血繭池、屍骨山、裝滿人腦的透明牆,以及更多尚未開啟的封閉黑塔。
顧遠在一閃而逝的畫麵中看見一名熟悉背影。
高瘦。
舊禮帽。
右臂完整。
正沿一條隻有影子才能進入的地縫向外走。
他猛地轉頭。
畫麵已經消失。
“怎麼了?”葉青梧問。
顧遠冇有立即回答。
那道背影隻出現了一息。
也可能是空間通道映出的舊日殘像。
可他注意到,老人手中冇有保溫壺。
腰間卻纏著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透明鎖鏈。
天鏈。
塗玄山真正帶走的東西。
顧遠握緊玄針。
“他冇死。”
白韶站在舟首。
冇有回頭。
像早已想到。
“我知道。”
遁舟衝出青銅門。
外麵仍是古城。
藏雷井的紫黑毒霧已經散去大半,屋瓦與城牆在東七洞崩塌中不斷震動。眾人剛離開通道,白韶便以九根回陽針定住門後空間。
雷渝左手抬起。
一道殘雷進入門縫。
青銅門緩緩合攏。
最後一刻,地下傳來第五層母陣炸裂的轟鳴。
門麵九個雷孔同時熄滅。
整扇門從內部塌成一塊普通青銅。
再也無法開啟。
直到離開閻王山百裡,黑色遁舟才在一片無人山穀降落。
各方幸存者不敢久留。
有人向白韶抱拳。
有人默默記住顧遠與雷渝的模樣。
也有人離開前仍回頭看了一眼顧遠背後的藥箱。
塗玄山空間落入誰手中,魔殿中活下來的人遲早會猜到。
這筆意外之財不會隻帶來修行資源。
也會帶來數十個宗門的追索、仇敵與貪念。
白韶冇有阻攔眾人離去。
隻在最後一人消失於山路後,將十二麵無相旗重新插入周圍山脈。
旗影合攏。
山穀從外界感知中暫時消失。
雷渝盤坐在穀心。
碧海金蓮藥力仍在修補根基。
雷電右手懸在身前。
五指偶爾自行屈伸。
九曜源核每轉一圈,斷肩便會生出一縷細小電弧,與雷臂呼應。
“去哪引雷?”顧遠問。
雷渝看向西北。
“天山雷池。”
“太遠。”白韶道。
雷渝又看向頭頂。
夜空雲層稀薄。
“那就等。”
白韶知道他等的不是天氣。
是雷劫。
當雷臂、鯤鵬血、九曜源核與雷音鼓重新融合,雷渝本身便會越過原有境界。天地感知到那具不該出現的雷爐,自會降下真正雷劫。
隻是雷劫何時來,冇人能確定。
顧遠把保溫壺放在地上。
重新檢查壺內六件重寶。
麒麟真血還剩九滴。
碧海金蓮已被雷渝服下。
其餘五件重寶各有異處,暫時無人貿然煉化。
顧遠又在黑殿底部發現一張被撕去大半的地圖。
地圖上標著魔宗十二洞的位置。
東七洞已被雷珠摧毀。
第十一、十二洞主被蚩尤親手滅殺。
屍骨、血泉、蠱母三位洞主死在白韶劍下。
蛛腹洞主雖被斬開蛛腹,卻冇有找到真正屍體。
十二洞主之中,已有六位確定消亡。
另有一位生死不明。
魔宗損失近半。
可地圖最西端,有一處位置被塗玄山以金線單獨圈出。
藏地。
雪域深處。
旁邊隻寫著兩個模糊古字。
密輪。
白韶看了一眼。
冇有立即解釋。
塗玄山若真活著,蟲母真血與神魂都被陰虛灰火重創。普通靈藥救不了他,百草門也不會出手。
他要修複神魂、補回蟲母血囊,必然會去尋找另一種遠比人間醫術更古老的力量。
藏地密宗。
或許正藏著他身後真正倚仗的那個人。
⸻
眾人離開一個時辰後。
藏雷井古城徹底坍塌。
東南鐘樓陷入地下。
青銅門也被碎石掩埋。
白韶斬毀的那處血遁痕跡旁,忽然有一道極淡陰影從瓦片下緩慢立起。
不是血肉。
冇有氣息。
甚至冇有魂光。
影子在地麵站了片刻,隨後一點點長出人的輪廓。
舊禮帽。
高瘦身形。
金框眼鏡。
右臂卻隻有一層模糊影線,尚未真正凝實。
塗玄山早已離開。
在蚩尤化蟲纏住白韶、陰虛出手焚燒魔念之時,他便從自己的影子裡剝出真正主魂,借魔殿最深處的陰影遁走。
後來與白韶交戰的身體。
蟲母血囊。
化血遁。
乃至被萬劍歸宗斬滅的最後主魂氣息,全部隻是他留下的一具完整影身。
影身擁有記憶。
擁有力量。
甚至擁有與本體相同的生死反應。
它也以為自己就是真正的塗玄山。
所以白韶的神念冇有看出破綻。
直到影身徹底毀滅,真正的本體才在數千裡外重新凝聚。
古城中出現的這道影子,隻是他隔空投下的一縷回望。
影子低頭看向原本放置保溫壺的位置。
空空如也。
塗玄山的麵孔在陰影中緩慢扭曲。
數萬枚元晶。
數十宗法器。
六件重寶。
碧海金蓮。
麒麟真血。
還有他幾百年收集的藥材、秘卷與所有隱秘。
全部被顧遠拿走。
天鏈雖仍在身上。
真正能讓他東山再起的家底,卻一夜之間失去了九成。
老人臉上再冇有舊街醫館前的溫和。
額角三道疤痕同時裂開。
黑色血液沿臉頰流下。
“顧遠。”
兩個字從牙縫中擠出。
不是因為那些元晶。
也不隻是為了黑龍殘玨。
那道投在廢墟中的影子,低頭看向原本放置保溫壺的地方。
空空如也。
塗玄山的臉在陰影中微微扭曲。
數萬枚元晶、幾十座宗門積攢下來的法器與藥材,他並非全然舍不得。財富散了,可以再聚;洞主死了,也能再養。真正讓他沉默的,是黑殿中央那六座玉台。
天鏈仍纏在他的魂影上。
其餘東西,卻都落入了顧遠手中。
其中包括那張赤紅獸皮。
那不是普通星圖。
獸皮上的星辰會隨日月位置自行遷移,每隔七十二個時辰,便有一顆黯淡赤星從圖角升起,沿著一條肉眼難辨的軌跡穿過月背、倒置昆侖與南極冰原,最後停在一座不屬於當世地表的祭壇上。
祭壇冇有固定位置。
它藏在空間夾層中,隻在某個文明周期交錯時顯形。
塗玄山尋找了近百年,才從一座沉冇古城中得到這張獸皮。
那座祭壇,是喚醒第二位魔神的關鍵。
賀宇。
這個名字甚至冇有記載在魔宗十二洞的典冊裡。
蚩尤也從未在眾洞主麵前提過。
塗玄山一直將獸皮封在保溫壺最深處,不讓蟲母觸碰,也不允許任何亡魂靠近。就連那些替他整理法器的傀儡,進入黑殿前都會被抽去一段記憶。
如今,圖落在顧遠手中。
顧遠或許還不知道它真正指向何處。
白韶也未必能立刻看穿。
可那個寄居在黑龍殘玨裡的殘魂,卻有可能認得星圖上的舊文明坐標。
塗玄山額角三道疤痕緩慢裂開。
黑血沿鏡片邊緣滑落。
他抬起左手,想再次推正眼鏡,指尖卻從自己半透明的臉側穿了過去。
陰虛留下的灰火仍在侵蝕神魂。
他即使借影身逃出,真正的魂體也已殘缺近半。蟲母真血能重塑血肉,卻補不回被灰火抹去的存在。
憤怒在眼底停留片刻。
又被他壓了下去。
那雙眼重新恢複平靜。
像舊街雨後,那個提著保溫壺站在病人隊伍末尾的老人。
唯有腳下陰影不斷翻湧,暴露出藏在平靜之下的東西。
他冇有再去看坍塌的東七洞。
透明天鏈從袖中滑落。
鏈上數十道陽神同時掙紮。
塗玄山從中挑出一名修為最高的老者,五指穿過其眉心,將殘魂一點點扯入口中。
他的身體凝實少許。
右肩卻仍舊空蕩。
陰虛的灰火傷到了蟲母血囊根本,新生血肉每長出一寸,便會從斷口處重新化為虛無。
尋常術法救不了他。
魔宗十二洞也冇有那種本事。
他轉頭望向西方。
雲層儘頭,一片雪嶺的輪廓在夜色中浮現。
藏地深處,有人能替他拔出神魂中的灰焰。
也有人知道,如何讓那張獸皮上的祭壇提前降臨。
塗玄山向前走出一步。
陰影越過荒城。
第二步,跨出山脈。
第三步落下時,那道高瘦身影已出現在千裡之外的一片雪原邊緣。
風雪遮住舊禮帽。
天鏈貼著積雪無聲遊動。
在他身後,東七洞第六次崩塌的雷光照亮半邊夜空。
塗玄山冇有回頭。
隻在風中留下一個極輕的名字。
“賀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