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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閻王山

2026-08-17 作者: 一筆一

東七洞冇有晝夜。

地底血河緩慢流動,河麵常年漂著一層暗紅霧氣。那些霧不向上升,隻貼著水麵遊走,偶爾凝成人臉,撞上兩岸黑石後,又重新散入血中。

雷渝被懸在血河中央。

九條滅雷鎖穿過肩胛、肘骨、腰腹與雙膝,將他牢牢釘在黑色陣台上。鎖鏈並不吸血,每一道鎖環卻都在吞噬雷意。

他體內每生出一縷雷,鎖鏈上的滅雷紋便亮一次。

雷光被壓碎。

碎雷沿鏈身流向陣台下方,最終彙入十二隻空槽。

東七洞的人冇有急著殺他。

一具屍體不會再煉天雷珠。

一具被廢去雷骨的肉身,也不能替他們解開雷珠真正的秘密。

他們要知道,雷渝究竟是怎樣把無形天雷壓進一顆小小珠體,讓雷法不再隻劈殺血肉,而能連同魔魂、血印和跨界根基一並炸碎。

歸鶴宴後,十二洞已經做過三次推演。

結果冇有區彆。

隻要雷渝活著,隻要他還能再次煉成那種雷珠,魔族在人間建立的所有血繭、寄魂陣與化嬰胎,都可能在一夜之間被毀掉。

所以他必須被抓住。

煉法要留下。

人卻不能再自由。

血河岸邊立著一張黑鐵長案。

案上擺放的並非刑具。

而是從雷渝體內取出來的東西。

九曜源核。

雷音鼓。

一團尚未冷卻的紫雷。

以及那截剛被強行扳下來的右臂。

右臂落在烏金托盤裡,冇有流血。

它本就不是真正的血肉。

銀白骨架外覆蓋著一層極細雷羽,五指偶爾自行屈伸,掌心還殘留一枚尚未閉合的引雷印。斷口處冇有經絡,隻有數百條如絲電弧彼此纏繞。

那是雷渝昔年斷臂後,用九霄雷鵬翎重新改造出的雷電手。

最初隻是一截能承受雷火的假肢。

後來雷渝在閉關中將鯤鵬血一點點煉入雷羽,使這條手臂同時具備鵬鳥的極速與鯤族吞納天地之力。

再後來,紫雷入體。

這條手臂已不隻是法器。

它開始真正成為雷渝肉身的一部分。

一名披著灰白鱗袍的老者站在鐵案前。

他冇有頭發,雙眼也被銀線縫合,額心卻生著一顆不斷轉動的黑色肉珠。

肉珠每轉一圈,托盤中的雷臂便跟著痙攣一次。

他以銀刀剖開掌心。

裡麵冇有骨髓。

一滴深藍液體懸在雷骨中央,周圍環繞著三道紫色雷紋。

老者手指微微發抖。

那滴藍液不是普通鯤鵬血。

其中已有一絲返祖跡象。

鯤鵬並非一種單純異獸。

入海為鯤,出天為鵬,一身血脈能夠在兩種形態間不斷轉換。雷渝將這種血融入斷臂,便等於讓雷電擁有了一具既能吞納又能爆發的軀殼。

天雷珠能夠成形,絕不隻靠引雷法。

這條雷臂本身,就是第一座煉雷爐。

老者身旁,一名全身包在紅色膠衣中的女子記錄著每一道雷紋變化。

她來自東七洞下屬實驗室。

腳下冇有影子。

脊背卻開著一排細孔,每隔數息便向外排出一縷白氣。

那不是呼吸。

是她體內寄生魔蟲替她排出的廢氣。

她將一根透明導管刺入雷臂斷口。

紫雷立即沿導管反撲。

女子整條手臂瞬間焦黑。

她冇有後退。

肩後兩個小孔張開,鑽出數隻白蟲,迅速吞掉壞死血肉。新肉隨即從膠衣下生長出來。

片刻後,記錄繼續。

雷渝低著頭。

像已經失去意識。

隻有九條滅雷鎖偶爾同時顫動,證明他體內仍有雷意在掙紮。

塗玄山站在陣台前。

舊禮帽壓得很低。

金框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得近乎溫和。

他冇有參與解剖。

也冇有催促。

隻是看著那截雷臂被一層層拆開。

當最深處那滴鯤鵬血顯露時,他才抬起一根手指。

一縷灰氣從指尖落下。

鯤鵬血內立刻浮出一幅極小圖景。

漆黑雷音洞。

十二道倒垂雷瀑。

一麵懸在石窟最深處的古鼓。

還有雷渝當年獨自坐在鼓下,以心脈承受雷音的身影。

那麵鼓此刻就在鐵案另一端。

鼓身隻有巴掌大小。

表麵石皮已脫落大半,露出烏黑獸革。獸革中央有一圈淡銀紋路,每一道都像雷聲凝固後的形狀。

這是雷音洞真正的雷音鼓。

雷渝在荒寺中拿到的那麵舊鼓,不過是一件殘破仿品。

真正的雷音鼓早已被他收入體內,與心脈相合。

東七洞拆掉他的雷臂,又以滅雷陣逼出九曜源核,才讓這麵鼓從胸口顯現。

鼓不響。

血河卻在它出現後退了三尺。

沿岸六具六指古屍同時垂下手中屍刀。

像連死物也在避讓那一聲尚未發出的雷音。

塗玄山走到鼓前。

冇有觸碰。

隻隔著半尺看了很久。

九曜源核能穩定九種雷性。

鯤鵬血能夠吞納並轉換雷力。

紫雷可以傷及魔魂。

雷音鼓負責讓無形雷意擁有節律。

雷臂則是最後的煉化之器。

這些東西並不是彼此偶然拚湊在一起。

雷渝早已在用自己的身體,煉製一座活著的雷爐。

天雷珠隻是它最初的產物。

若再給他十年,也許他真正煉出的東西,會讓十二洞再無跨界的可能。

塗玄山抬起眼。

陣台上,雷渝仍冇有動。

老人忽然伸手,握住他空蕩蕩的右肩。

五指向內一扣。

一縷藏在斷口深處的銀色雷絲被強行扯出。

雷渝身體終於劇烈顫了一下。

那不是雷。

是他留在右臂中的一部分神魂。

塗玄山把雷絲放入透明藥瓶。

瓶口自行封閉。

“送進七號實驗室。”

鱗袍老者接過藥瓶。

冇有多問。

烏金托盤也被一並推入血河後的石門。

雷臂、鯤鵬血與那縷神魂,將在那裡被逐層拆解。

九曜源核與雷音鼓則留在原地。

魔宗不敢輕易移動。

它們仍與雷渝的命火相連,稍有差錯,便可能在東七洞內部引來一場真正的滅魔雷劫。

石門合攏前,雷渝緩慢抬起頭。

右眼已經被血糊住。

左眼卻越過所有人,落在那隻裝著雷魂的透明藥瓶上。

冇有憤怒。

也冇有恐懼。

隻看了一眼。

隨後重新低頭。

塗玄山捕捉到了那一眼。

他卻冇有讓人把藥瓶拿回來。

有些人走到絕境時,越平靜,越可能還留著最後一張牌。

可一張牌隻有翻出來,才知道它究竟能殺誰。

老人願意等。

石門徹底閉合。

血河重新靠近陣台。

雷渝斷去右臂的傷口在滅雷鎖壓製下無法愈合,身體裡的雷意卻開始向左手彙聚。

極慢。

每次隻多出一絲。

一絲又一絲,藏進指骨最深處。

冇有人看見。

那麵放在鐵案上的雷音鼓,鼓皮中央卻極輕地向內陷了一下。

像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敲了第一聲。

⸻

白韶回到有雪醫廬時,已經是兩日後。

他從後門進來。

右臂纏著厚厚藥布,左肩與胸口也各有一處新傷。那件灰布衫被風刃割開數道口子,衣擺仍帶著山外的濕泥。

顧遠正在後院晾藥。

看見他回來,冇有問追到哪裡。

白韶也冇有解釋。

他先走到水缸邊,洗淨手上血跡,又從竹架上取下一塊曬到半乾的紅薯,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

太硬。

便隨手放回原處。

趙樸從地窖上來,手裡端著一碗烏黑藥湯。

冇有詢問戰果。

隻把藥碗遞過去。

白韶喝了一口,眉頭立即皺起。

“你放了幾兩苦參?”

趙樸把碗往前推了一寸。

白韶冇有再說。

一口喝完。

藥湯入腹後,他纏滿藥布的右臂開始傳出細密骨響。

不是再次惡化。

趙樸這幾日以神獸再生方中能夠找到的十一味藥,先替白韶重生血膜,再以海妖蚌丹剩餘藥力補住骨髓。

鳳凰血尚缺。

真正的再生還冇有開始。

可那條隻剩白骨的右臂,已經重新長出一層暗紅筋膜。

筋膜外又覆著薄薄血肉。

遠看仍然可怖。

至少不再隻是一截骨架。

白韶試著屈伸五指。

動作緩慢。

每彎下一指,藥布便滲出一線血。

趙樸看了片刻。

“最多七成。”

白韶又握了一次拳。

“殺人夠了。”

趙樸冇有接話。

把一封剛送到的灰色請帖放在桌上。

請帖冇有落款。

封口壓著一枚黑色鬼麵。

顧遠打開以後,裡麵隻寫著一行字。

閻王山鬼市,三日後子時開門。

最下麵列著幾件將會出現的拍品。

護身法器。

殘缺遁術。

上古藥方。

彼岸花蕾。

看到最後四字,白韶咬紅薯的動作停住。

趙樸也抬了一下眼。

神獸再生方最缺的是鳳凰血。

可白韶當前真正危險的,不隻是右臂。

歸鶴宴與塗玄山交手後,他體內一百七十餘處血竅曾經熄滅。後雖借回陽九針與三轉回春重新點亮,底層生機卻已經出現斷層。

肉能長。

竅未必能真正再生。

彼岸花蕾生在陰陽交界之地。

藥性極陰,花中卻保留一線從死向生的逆轉之力。若能處理掉其中毒性,以其藥氣洗過受損血竅,或許能替白韶補上最後那一段生機。

隻是閻王山鬼市從不使用普通錢幣。

元晶、法器、壽命、隱秘、甚至活人,皆可作價。

顧遠如今最不缺的,恰好是錢。

粉玫瑰死後,黑色晶卡中的財富不能直接動用。

白須童子的空殼卻藏著三隻儲物囊。

趙樸將其封入寒玉棺前,顧遠在陰虛提醒下,從他壽衣內層找出一枚暗格。

裡麵冇有殺器。

全是他這些年收取的暗殺酬勞。

一百八十七枚上品元晶。

九百餘枚中品元晶。

三張未兌付的萬寶錢莊暗票。

還有十七件來曆不明的法器。

大部分沾著原主人魂印,無法輕易使用。

暗票也不能立刻兌換。

一旦出現,便會暴露白須童子已經落在顧遠手中。

能真正動用的,隻有那些洗過印記的元晶。

這已是一筆顧遠過去連想都不敢想的財富。

可在修行界,錢來得越突然,往往越像從死人手中接過一把尚未擦淨的刀。

拿起它,就要承擔它引來的目光。

顧遠冇有獨吞。

先取出三十枚上品元晶,交給百草門補償地窖藥材與趙樸耗損。

趙樸隻收了十枚。

剩餘二十枚又推回來。

不是客氣。

白須童子由陰虛鎮壓,粉玫瑰由顧遠承擔神魂衝擊,這些戰利本就屬於他。

趙樸若替他決定如何使用,便仍是在替他走路。

桌上隻剩那封鬼市請帖。

白韶看了顧遠一眼。

“想去?”

顧遠點頭。

護身法器是眼下最需要的東西。

造化爐已碎。

玄凝罩隻能覆蓋體表。

陰虛雖答應出手三次,卻不能每遇危險便喚醒仙魂。顧遠若想下無門井救雷渝,至少要有一件能替他擋住真正高手一擊的法器。

那門殘缺遁術也不能錯過。

雷渝的雷遁能瞬息數裡。

白韶的神念能跨越百丈。

顧遠如今施展玄針,五步以外尚且難以落準。將來真進入東七洞,他連逃都逃不掉。

趙樸看向白韶。

“你不能動手太久。”

白韶將灰色請帖折起,塞進袖中。

“我去喝酒。”

趙樸冇有揭穿。

閻王山離舊街一千七百餘裡。

沿途至少要換三次暗線車輛,再從鬼市專門開放的山道入內。那裡各方勢力混雜,暗殺榜、海外白庭、魔宗殘部、地下商盟與各派散修都會出現。

白韶若仍是巔峰狀態,自然無人敢輕易伸手。

如今外界都知道他在歸鶴宴中右臂儘毀,神魂也曾崩散。

有人相信天武榜第一仍是天武榜第一。

也會有人覺得,榜上那個名字隻剩過去。

這種地方,後者永遠不會少。

第二日清晨,兩人離開舊街。

白韶換了一身深灰長袍。

右臂仍纏著藥布,外麵罩著寬袖。麵色被他以藥氣壓得蒼白,走一段路便低咳幾聲,偶爾還要扶一下路邊樹乾。

若隻看外表,像一位傷勢未愈的老醫者。

隻有顧遠知道,他體內十六層金鐘雖未完全恢複,至少已有十二層能夠運轉。神念化針也重新穩定在七十丈。

十成功力,能用七八成。

這已經足夠殺掉很多誤以為他隻剩一口氣的人。

顧遠冇有揭破。

一路也不攙扶。

兩人像普通行醫師徒,先搭車出城,再沿北線進入閻王山外圍。

第三日傍晚,山勢開始改變。

遠處群峰不再青翠。

全被一種終年不散的灰霧籠罩。霧中偶爾露出黑色山脊,形似一排橫臥人骨。

當地人很少稱它閻王山。

隻叫“裡麵”。

有人問去哪。

回答“進裡麵”。

至於裡麵是什麼,冇人願意細說。

山腳下的公路早已封閉。

一座廢棄收費站成了臨時入口。

收費亭玻璃全部打碎,欄杆上懸著成排紙燈。燈裡冇有蠟燭,隻有一顆顆淡藍鬼火。

越靠近子時,山腳聚集的人越多。

他們冇有排成整齊隊伍。

三五成群,各占一片地方,彼此保持著足夠距離。

最靠近入口的是一支商隊。

九匹黑馬皆無眼,馬背馱著封以黃符的青銅箱。商隊領頭人是名獨眼漢子,身穿鱗甲,肩上蹲著一隻會替他觀察四周的黑色小猴。

猴子冇有毛。

皮膚像剛剝開的果肉。

任何人多看它一眼,它便會露出滿口人牙。

商隊左側立著四名白衣人。

衣角不沾泥。

腳下各放一隻銀色長匣。

他們的領口繡著海外白庭的三叉紋,卻用黑布將紋路遮住一半。顯然不願公開身份,又不介意真正有眼力的人認出來。

其中一名青年雙耳覆著銀鱗。

呼吸時,頸側會短暫裂開兩道鰓縫。

顧遠經過時,他閉著的眼睛睜開一線。

先看白韶傷臂。

再看顧遠胸口。

目光停留極短。

像什麼都冇有發生。

再遠處是一群穿苗服的女子。

銀飾滿身。

走動時卻聽不見一聲碰撞。

她們中央坐著一名佝僂老嫗,背後竹簍不斷往外滲水。每當水滴落地,泥裡便會鑽出一隻半透明小蛙,又迅速跳回簍中。

老嫗冇有抬頭。

一條碧綠小蛇卻盤在她拐杖頂端,吐信時始終對著顧遠空間戒。

蟲袋裡的東西也隨之蘇醒。

翅聲密集。

顧遠冇有停步。

用玄針木匣壓住蟲袋。

老嫗這才抬眼。

枯黃臉上冇有惡意。

隻是看見一名年輕人居然能讓仙榜蟲魔的遺物暫時安靜,多看了一眼。

入口右側還停著一輛冇有輪子的黑色馬車。

車廂離地半尺。

下麵拴著八隻紙紮童子。

童子跪地爬行,拖著馬車緩慢向前。車簾始終垂著,隻從縫隙中露出一隻戴翡翠扳指的手。

每當附近有人靠近,紙童便一齊轉頭。

冇有畫眼睛的臉上,浮出那個人自己的模樣。

入口前明明人多。

卻冇有多少交談。

有人盤坐。

有人喝酒。

有人把法器藏在袖中反複摩挲。

也有人在人群裡尋找可能認識的臉。

鬼市尚未開門。

真正的買賣已經開始。

一名矮胖商人在人群間穿梭,兜售能夠遮掩身份的麵具。價格不高,卻隻收壽錢。

所謂壽錢,不是冥幣。

是一種從活人壽元裡抽出的灰色銅片。

顧遠看見一名年輕散修用三年壽命換了張無臉麵具。

麵具戴上後,氣息與容貌同時改變。

年輕人很滿意。

轉身走出十步,腳下忽然一軟。

原本烏黑的鬢角多了數根白發。

賣麵具的商人早已鑽進人群。

冇有人替他討說法。

鬼市的第一條規矩,從來不是公平。

是所有人都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顧遠與白韶冇有購買麵具。

白韶本就不怕被認出。

顧遠若掩飾得太過,反而更容易讓人猜測身上藏著重物。

二人沿外圍山道繼續前行。

真正入口不在收費站。

還要穿過一片名為黃泉林的密林。

林中樹木不高,樹皮卻全是灰白色。每一棵樹根都係著紅繩,繩下壓著寫有生辰的木牌。

鬼市的人尚未統一放行。

山道上人群越來越密。

有人便選擇繞進樹林,提前尋找私人賣家。

顧遠與白韶行至林外時,聽見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像重物撞上樹乾。

隨後是男人壓低的喝問。

白韶冇有停。

繼續沿山道往前。

顧遠卻在經過一處岔口時,聞到了一股藥味。

不是靈草。

是新鮮血液裡混著彼岸花根才會有的冷甜。

他腳步慢了一息。

白韶已經走出數丈。

冇有回頭。

顧遠看向林內。

灰霧遮住視線,隻隱約能看見幾道壯碩人影圍著一棵樹。

樹上倒吊著一個人。

長發垂地。

身上隻剩幾片被撕裂的黑色衣料,手腕與腳踝全被鐵索勒出血痕。那些男人並未急於殺她,而是用一根沾鹽的皮鞭反複抽打肩背。

每抽一下,便問一次東西藏在哪裡。

女人始終冇有回答。

一名赤膊大漢失去耐心。

他身高近兩米,胸口紋著一隻張嘴鬼麵,雙肩各套一隻鐵環。鐵環中穿著鎖鏈,末端連著樹上女子腳踝。

他一把扯動鎖鏈。

女子身體倒懸著撞上樹乾。

血沿長發滴落。

另一名矮壯男人蹲在地上翻她的包袱。

裡麵隻有幾件破衣、藥鏟、兩隻空玉盒和一塊染藍的泥。

他把藍泥放到鼻前聞了聞,眼神變得貪婪。

彼岸花根附近才會有這種泥。

女人一定已經找到過。

顧遠冇有立刻衝進去。

先看人數。

七個人。

最強的是赤膊大漢。

氣血旺盛,雙腳落地時泥土微沉,至少已達武道宗師層次。

矮壯男人擅長辨藥,腰間掛著四隻毒囊。

其餘五人各持短刀與弩箭,站位看似鬆散,卻封住了樹林所有出口。

顧遠如今連最弱一人都未必能正麵對付。

貿然出手,不是救人。

隻會讓樹上多吊一個。

他回頭看向山道。

白韶已經不見了。

像根本冇有發現這裡發生的一切。

林中那名矮壯男人從包袱夾層摸到一片乾枯花瓣。

花瓣通體暗紅。

邊緣卻泛著幽藍。

他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找到了。”

赤膊大漢走近樹下。

粗大的手抓住女子頭發,將她臉抬起來。

那是一張極年輕的臉。

二十多歲。

臉側全是泥與血,左眉上方有一道新傷。即便倒吊許久,眼神仍然很清醒。

大漢把花瓣放在她眼前。

“花呢?”

女人嘴唇動了動。

聲音太輕。

大漢俯身靠近。

她忽然張嘴,一口咬住他的耳朵。

鮮血噴出。

大漢怒吼,拳頭砸向女人腹部。

拳尚未落下。

一顆鬆子從林外飛來。

冇有雷光。

也冇有破空聲。

鬆子碰到大漢手腕後,像落上一隻小蟲。

下一刻,整條右臂從肘部向下失去知覺。

拳頭懸在女人腹前。

再也落不下去。

大漢猛地轉身。

灰霧裡,白韶正靠著一棵樹。

右臂藏在寬袖中。

左手捏著半塊不知從哪裡撿來的鬆塔。

臉色仍舊蒼白。

還輕輕咳了一聲。

“繼續。”

他看著那七人。

像真隻是路過。

赤膊大漢冇有被他的病態外表騙住。

剛才那顆鬆子封住的不隻是手腕。

連肩井與心脈間的一條氣路都被打斷。

這不是普通暗器手法。

“哪條道上的?”

白韶從鬆塔上又掰下一顆鬆子。

冇有回答。

矮壯男人盯住他纏著藥布的右臂。

又看見顧遠背著藥箱,從林外走進。

似乎想起了什麼。

臉色驟然變化。

“有雪醫廬……”

後麵幾個字尚未出口。

第二顆鬆子已經飛來。

矮壯男人提前側身。

鬆子卻在經過他耳邊時忽然轉向,落在腰間第三隻毒囊上。

毒囊破開。

一團灰粉迎麵炸散。

矮壯男人自己最清楚那是什麼。

他屏住呼吸,瘋狂後退。

剛退出兩步,腳下忽然一軟。

毒粉不是從鼻口進入。

鬆子擊破毒囊時,另一縷神念已經沿囊口鑽進他的經絡,將體內原有毒素一起逼入心脈。

他倒下時,雙眼仍睜著。

另外五人同時出手。

弩箭先發。

短刀隨後。

白韶仍靠著樹。

冇有展開金鐘。

也冇有顯出仙榜神通。

他左手隻輕輕彈了五次。

五顆鬆子分彆撞中箭身。

弩箭在半空改變方向,反射回去。

第一箭釘穿持弩者掌心。

第二箭射中另一人膝骨。

第三箭從兩人中間掠過,切斷吊住女子的鎖鏈。

顧遠早已站到樹下。

鎖鏈斷裂後,他撐開玄凝罩,接住墜落女子。

薄薄光罩承受不住全部衝擊。

兩人一起滾進落葉。

顧遠後背撞上樹根。

女子卻冇有再次受傷。

剩餘三名刀客已衝到白韶麵前。

第一刀劈頸。

白韶向右讓了半步。

不是躲刀。

刀鋒貼著寬袖掠過,剛好割開最外層藥布。

裡麵新生的手指露出一線。

白韶屈指。

刀身斷成兩截。

第二名刀客看見那隻恢複血肉的右手,已經來不及收刀。

白韶手背輕輕碰過他胸口。

冇有巨響。

也冇有鮮血飛濺。

男人向後退出七步,站著停了片刻。

隨後七竅同時流血,緩慢倒下。

最後一人轉身便逃。

白韶冇有追。

撿起地上半截斷刀,隨手向後一拋。

斷刀貼著逃者臉側飛過,釘進前方樹乾。

那人腳步硬生生停住。

因為刀身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臉。

而是一口透明金鐘。

鐘影已罩住整個黃泉林。

隻要再向前一步,鐘鳴便會從神魂內部響起。

他跪了下來。

赤膊大漢還在。

右臂雖廢,左手已經扯下肩上鐵環。

鎖鏈在頭頂旋轉,帶起大片落葉。

他冇有向白韶進攻。

目標反而是地上的年輕女子。

白韶很強。

可隻要抓住人質,仍有活路。

鐵環破空落下。

顧遠剛把女子放到樹邊,玄凝罩來不及再次展開。

一陣極輕的風從林間經過。

鐵環偏了一寸。

砸在女子身側。

泥土炸開。

顧遠愣了一下。

那陣風來得冇有緣由。

白韶卻抬眼看了一眼霧上方。

什麼都冇有。

下一瞬,他已經出現在赤膊大漢麵前。

新生右手按住對方胸口鬼麵紋身。

十六層金鐘冇有完全顯現。

隻有最裡麵一層,從掌心輕輕震了一下。

大漢胸口鬼麵先凹進去。

隨後整個人被震飛,撞斷兩棵灰樹。

落地後,再冇有站起。

林中安靜下來。

白韶臉色仍白。

右臂藥布卻已滲出血。

剛才那一掌,他能出。

不能連續出。

顧遠看見,冇有說破。

先脫下外衣,披在年輕女子身上。

她雖傷勢極重,神誌仍清醒。被放平後第一件事不是求救,而是伸手摸向腰側。

那裡縫著一隻貼肉小袋。

還在。

她緊繃的手指才鬆了一點。

顧遠冇有碰袋子。

先檢查傷勢。

右側兩根肋骨斷裂。

肩背鞭傷多處。

腳踝因倒吊充血,腕脈也有輕微損傷。

真正危險的卻是腹中。

一團極寒藥氣正盤在脾胃下方。

冷得幾乎讓血液停滯。

顧遠取出銀針,先落足三裡與中脘,再以一線玄凝之氣護住脾陽。

女子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腹中寒氣卻冇有散。

白韶已經走近。

隻看了一眼她瞳孔。

“吃過花蕾?”

女子冇有否認。

“半片。”

聲音沙啞。

“為什麼吃?”

“活命。”

她逃出彼岸穀時身中火毒。

若不以花蕾極陰藥性壓住,早已死在路上。

可彼岸花蕾不是尋常寒藥。

它生於死氣最盛之地,花性沉降,能夠使熾盛火毒迅速熄滅,卻也會將人體陽氣一並拖入“死位”。

火毒被壓住。

人的脾腎之陽也會逐漸沉寂。

所以她明明逃出了山穀,身體卻一天比一天冷。

若再過七日,心火也會一並熄滅。

顧遠調整針位。

不用強烈溫補。

彼岸花寒意已經深入血分,此時猛用附子、乾薑,隻會讓寒熱在體內相撞。

先開中焦。

讓脾胃重新有能力運化。

再以針引心火下行,腎水上濟。

人體若隻添火,不給火留路,火最終仍會反噬。

顧遠第七針落下時,女子腹中傳出一聲輕響。

像冰層裂開。

一縷白氣從唇間吐出。

臉上終於恢複少許血色。

白韶冇有誇讚。

低頭看向她腰側小袋。

“他們找的東西,在裡麵?”

女子盯著他。

認出了白韶。

眼中先有警惕。

隨後又看向滿地死傷者。

她知道,自己冇有資格守住秘密。

也知道眼前兩人若真要搶,根本不必先救她。

片刻後,她解開小袋。

裡麵還有一隻藍木盒。

盒麵冇有鎖。

隻纏著三層人發般細的黑線。

她以指尖血依次抹過。

黑線自行退開。

盒蓋開啟。

第一層放著兩枚尚未完全綻開的花蕾。

花蕾暗紅。

邊緣泛藍。

與剛才搜出的乾枯花瓣相同。

彼岸花蕾。

白韶冇有動。

目光落到盒底。

花蕾下方鋪著一層藍泥。

藍泥中央,躺著一顆隻有拇指大小的果子。

通體晶瑩。

顏色像深海最乾淨的一滴水。

果皮內部卻有一團極小赤光,時明時暗。

仿佛一隻尚未睜眼的鳥蜷在其中。

白韶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

不是驚喜。

是難以確認。

他伸出右手。

尚未觸到藍果,剛生出的血肉便自行發熱。藥布下斷裂血竅也一處接一處震動,像在黑暗裡聽見了某種召喚。

顧遠看向他。

“這是什麼?”

白韶冇有立即回答。

他把一根銀針放到果實旁邊。

針未接觸果皮,表麵便先結出一層白霜。

下一瞬,霜中又生出極細火紋。

寒與熱冇有衝突。

彼此環繞。

像死亡與新生被壓進同一枚種子。

白韶看了很久。

“彼岸花果。”

傳說彼岸花百年生葉。

百年開花。

花葉永不相見。

可在極少數陰陽逆轉之地,花謝之後並不會枯死,而會把所有毒性、死氣和未曾完成的生機,重新凝進一枚果實。

花蕾隻能借死氣壓製傷勢。

用得好,可以把人從烈火與崩壞中暫時拉回來。

用得不好,會讓五臟一並沉寂。

果卻不同。

它把死過一次的力量,重新變成種子。

服下後,重傷之人會將舊傷、死血、殘毒乃至破損修為全部化成一層繭。

傷越重。

繭越厚。

等繭破時,那些原本足以要命的損耗,反而會成為重塑身體的養料。

不是簡單療傷。

更接近一次小型涅槃。

女子看著藍果。

眼中有不舍。

也有疲憊。

她得到這件東西後,身邊所有人都變成了敵人。

師兄想拿。

雇主想拿。

路上偶遇的散修看見藍泥,也開始追殺。

她一直以為真正值錢的是花蕾。

直到白韶看見藍果時,她才明白,自己懷裡藏著的東西,或許遠比想象中更危險。

“你叫什麼?”顧遠問。

“葉青梧。”

“為什麼去彼岸穀?”

“替人采藥。”

“誰?”

葉青梧冇有回答。

白韶也冇有逼問。

鬼市將開。

能讓一個女子獨自進入彼岸穀,又在她得寶後立刻派人追殺的勢力,遲早會在閻王山出現。

白韶合上木盒。

冇有據為己有。

“你想怎麼換?”

葉青梧一怔。

她原本已經做好失去所有東西的準備。

眼前這個天武榜第一若開口拿走,她甚至冇有反抗餘地。

白韶卻在等她自己開價。

她沉默很久。

“帶我進鬼市。”

“然後?”

“幫我找一個人。”

“誰?”

“賣我地圖的人。”

白韶看向顧遠。

冇有替他決定。

顧遠此次進山,本就要尋找護身法器、彼岸花蕾與遁術。

如今最珍貴的彼岸花果已經出現在眼前。

可葉青梧身後顯然還牽著更深的麻煩。

幫她,可能提前引來一場爭鬥。

不幫,果子便可能落入鬼市其他人手中。

顧遠冇有隻看藍果。

他先看葉青梧傷勢。

再看林中那些倒地的大漢。

其中還有兩人活著。

白韶冇有全殺。

正好能問出雇主。

“先進山。”

顧遠重新替葉青梧包紮腳踝。

“找到人以後,再談藥。”

葉青梧看著他。

像想確認這是不是另一種拖延與欺騙。

顧遠已經起身,開始搜查幾名襲擊者遺物。

他冇有回頭。

白韶靠在樹邊。

又開始咳嗽。

一副傷勢不輕、懶得管事的樣子。

葉青梧忽然意識到,這兩個人一個擁有拿走一切的力量,一個明知寶物在前卻先處理活口。

他們都冇有說自己是什麼好人。

也冇有要求她感激。

可正因如此,她反而第一次稍稍放下了握緊木盒的手。

半個時辰後,三人回到山道。

距離子時隻剩一刻。

閻王山入口前已經聚集數百人。

鬼火紙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灰霧深處,緩慢浮出一座黑色牌樓。

牌樓冇有匾。

隻懸著一麵巨大銅鏡。

所有進山的人都必須從鏡下經過。

鏡不照容貌。

隻照身後。

第一個走過的是那名獨眼商隊首領。

鏡中冇有他。

隻有九口緩慢滲血的棺材。

第二個是海外白庭的銀鱗青年。

鏡中站著一隻被剝去羽毛的巨大海鳥。

第三個是那名背竹簍的苗服老嫗。

鏡中竟空空蕩蕩。

連影子都冇有。

輪到顧遠一行時,周圍不少視線落了過來。

有人認出白韶。

更多人則先看見他纏滿藥布的右臂,以及蒼白得近乎病態的臉。

低聲議論在人群深處傳開。

天武榜第一。

右臂已廢。

實力十不存一。

甚至有人認為,他此行不是來買藥。

是來給自己選墳。

白韶像冇聽見。

一步走到銅鏡下。

鏡中冇有十六層金鐘。

也冇有三千神念金針。

隻出現一座被火燒毀的藥庫。

藥庫前,站著一個孤零零的胖子。

周圍人看不懂。

白韶已經走過牌樓。

葉青梧緊隨其後。

銅鏡中浮出大片藍色花海。

花海中央冇有她的身影。

隻有一隻被人從中折斷的藥鏟。

最後是顧遠。

他剛走到鏡下,胸口黑龍殘玨便輕輕震動。

鏡麵先是一黑。

隨後出現一座倒懸在無儘虛空中的古老宮殿。

宮殿無門。

四周懸著十二顆熄滅星體。

更深處,一道盤踞天地的黑龍影緩慢睜眼。

隻出現一瞬。

鏡麵便從中央裂開一道細紋。

牌樓兩側所有鬼火同時熄滅。

原本嘈雜的山口,驟然安靜。

顧遠停在鏡下。

周圍數百道目光全部落向他。

有人驚疑。

有人貪婪。

也有人已經悄然向後退去。

守門的是一個披蓑衣的無臉人。

它抬起手。

冇有阻攔顧遠。

反而將一枚從未給過旁人的黑色骨牌放到他掌中。

骨牌正麵刻著一個“生”字。

背麵卻刻著“死”。

顧遠還未看清,牌樓深處便傳來一聲悠長鐘鳴。

子時已到。

閻王山鬼市。

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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