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酒
秦宿郡的郡城,名為宿城,占地十餘裡,街道縱橫,一處繁華喧囂的所在。
葉生與齊安入城之後,尋了一家客棧住下。
卻冇有見到孟長老與汝賢、汝傑,既然分頭行事,不妨各行其是,倘若出現狀況,再行聯絡不遲。
兩人安頓了住處,走上街頭,但見滿城燈火,行人如梭。
葉生看著喧鬨的街景,竟然有種久違的親切,靈山固然清靜,卻總是殺機四伏,而這世俗的喧囂反而讓他放下戒備,尋得片刻的安閒。
“小師弟!”
齊安似乎不喜喧鬨,竟然奔著一條小巷走去。
葉生暗暗好奇。
他的神識雖然能夠籠罩郡城,卻看不穿牆壁的阻擋,更不知小巷深處的隱秘,何況入城之後,便察覺滿城的神識亂飛,可見城中的修士眾多,喧鬨的街頭反而便於藏形匿跡,這位齊師兄竟然不走尋常路,想乾什麼?
走入小巷,可見燈籠閃亮,燈罩上的酒字,清晰可見。
酒肆?
齊安直接走入酒肆,要了幾壺老酒,兩碟菜蔬,然後坐在桌旁,又招了招手。
葉生稍作遲疑,走到近前坐下。酒肆僅有三兩位食客,各自低頭吃喝,並未理會兩位修士的到來,卻聽傳音聲響起——
“小師弟,難得下山公乾,容師兄放浪一回!”
齊安也不謙讓,自顧斟滿一杯酒,繼續說道:“功法所致,宗門弟子嚴禁飲酒,而齊某遲遲難以結丹,唯有借酒消愁!”他舉起酒杯一飲而儘,吐著酒氣道:“齊某幼年拜入靈山,一輩子戰戰兢兢、勤勉不怠,迄今已過兩百餘年,難得師門長輩體恤,再次下山遊曆,卻怕機緣未果,今生就此而終也……”
葉生不知道如何勸說,隻能低頭聆聽、默默相陪。
煉氣弟子,想著築基。築基之後,想著結丹。而結丹者,又期待著更高的境界。所謂的仙道,便是這般漫無儘頭,卻令人欲罷不能,否則前功儘棄而夢想成空。
齊安,身為宗門弟子,已修煉兩百餘年,倘若壽元將儘而未能結丹,仙途必將就此終結,或許他遺憾難消,一輩子小心翼翼的他,索性放浪形骸一回,而一壺濁酒,又豈能化解他一生的癡癡念念。
葉生雖然年輕,卻見過太多的悲歡離合,遂抓起酒壺斟滿酒杯,陪著這位老師兄默默飲了一口老酒。
齊安見他無視功法的禁忌,意外道:“小師弟不拘自我,心境脫俗,殊為難得,不過……”他稍作遲疑,話語一轉:“切莫以己度人,否則害人害己!”
這是提醒,還是告誡?
葉生冇有心思多想,再次斟滿了一杯酒。
又聽齊安感慨道:“修仙,所為哪般?無非壽元永享,逍遙自在,卻往往一無所得,虛度了大好年華……”
接連飲了幾壺酒,不知是故意買醉,還是存心宣泄,這位老師兄談古論今、滔滔不絕,即便酒肆已關門打烊,他依然在講述他的幼年、童年與遙遠的故土,以及早已不在世上的親人。葉生依舊是默默相陪,傾聽著兩百年間的恩怨情仇與一位同道中人的喜怒哀樂。
當兩人勾肩搭背返回客棧,各自歇息之際,齊安又帶著滿臉的醉意,含糊不清道:“寶物問世,有緣者祭之……”他揮了揮手,踉踉蹌蹌返回客房,“砰”的一聲關閉了房門,僅留下葉生留在原地而困惑不已。
一夜過去。
天色未明,便聽門外有人呼喚:“小師弟!”
葉生尚在榻上吐納調息,隻得就此作罷。他起身打開房門,隻見昨晚大醉的齊安已恢複常態,含笑道:“我已收到傳音,今早趕往乾山!”
傳音,想必來自孟婉,雖然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卻顯而易見,兩人在城內的一舉一動儘在那位金丹長老的掌控之中。
葉生不敢怠慢,稍作洗漱,然後退了客房,跟著齊安往城外走去。
輿圖所示,乾山位於郡城正南方向的崇山峻嶺之中,此去尚有一段路程。據孟長老的交代,乾山的異象早已驚動四方,如今各大靈山的弟子紛紛趕來,玄幽宗的四位弟子務必聽候差遣,以免錯失這一次難得的機緣。
城外的山道上,果然見到三三兩兩的修士,或是步行、或是禦劍,一個個來去匆匆。卻未見到孟長老,或汝賢、汝傑的蹤影。
齊安選擇了步行,很是淡定自若。依他所說,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此番若想有所收獲,當隨遇而安、隨緣而動。
此人雖然僅有築基修為,卻學識淵博,談吐不凡,頗有幾分得道高人的派頭。而詢問他昨晚所言,何為有緣者祭之,他竟然搖頭不答,似乎已忘記了酒後之言。不過,一旦討教鬼修的法門,以及乾山秘境的由來,他又侃侃而談——
“修仙一道,無非修煉生死之術。修至忘生境界,雖死亦生,修至舍生境界,則死生難禁,看破生死,大道可成也……”
“乾山秘境源自上古,與西浦山的萬骨峰相仿。而上古年代的修道者,又稱巫者,為通神之意,故而所謂的巫族,不過是一群修士罷了,而照此說來,你我均為巫族的後人……”
“為何封印秦州?或有不為人知的緣由,如今的巫族已去向不明,而你我身為後人,倘若不能破除封印,見識天地之大,何其憾也……”
“哦,有關飲酒一事,切莫說與他人知曉……”
二三十裡之後,行至一片山穀,齊安找了塊石頭坐下,葉生跟著他就此歇息。
已是初冬時節,樹木凋零,寒風瑟瑟,途中見不到幾個人影。偶爾有人經過,也是修士的裝扮,各自施展輕身術飛馳而去。至於山穀中歇息的兩人,雖也身著道袍,卻修為不顯、相貌不揚,自然無人理會。
齊安拿出鹵肉、乾果與葉生分享,不忘拿出他的小瓶子炫耀道:“當年下山遊曆,偶遇一位道友,甚是投緣,此乃臨彆所贈,唉……”
玉石小瓶看似尋常,卻與納物戒子相仿,竟然內有乾坤,足以裝得下百斤酒水。
又聽他話語一轉,感歎道:“後來聽說那位道友已遭遇不測,可惜了一位擅長煉器的高手,所謂的生生死死,儘在杯酒之中!”
葉生不知道齊安所說的道友是誰,卻深表同情,因為他也有一個銅酒壺,也有一位投緣的好兄弟所留,當然也有一段不忍回顧的往事。
一路走來,經曆眾多,當悲慟難以宣泄,唯有借酒釋懷。而一杯濁酒,又能否容得下太多的生死離彆?
吃喝過後,齊安冇有忙著趕路,反而坐在石頭上,一個人閉目養神。
葉生冇有催促,安安靜靜守在一旁,卻無心吐納調息,而是默默麵對著空曠的山穀。
當他看儘了荒涼與蕭瑟,天色漸晚、寒意更濃,那位讓他敬重的老師兄忽然站起身來,興致衝衝道:“小師弟,你我禦劍巡天!”
白日裡步行,晚間禦劍趕路?
葉生尚在疑惑之中,齊安已踏著劍光飛起。他急忙拋出銀劍,隨後追趕而去。
此時,黑夜已然降臨。
滿天的繁星之下,兩道劍光猶如流星閃爍,一時劍光與星光交相輝映,恰是夜色無邊而巡天萬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