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狼改不了本性
溫熱的哭聲貼著耳畔炸開,像一把最鈍的刀,一下下剜著薄修遠的心臟。
他僵在原地,指尖還維持著方才想要輕撫孩子額頭的溫柔姿態,可那點微薄的暖意,早已被孩子字字決絕的厭惡徹底凍僵。
親生父親。
他奔波整夜,踏遍整座城市,心慌到幾近窒息,恨不得替孩子受所有驚嚇與苦楚。到頭來,在鄭曉鏡的眼裡,他隻是個讓人討厭、連觸碰都不配的陌生人。
眼前溫崢宇俯身將孩子穩穩擁入懷中,動作熟稔又溫柔,是經年累月陪伴積攢下的獨有的親昵。鄭曉鏡死死摟著溫崢宇的脖頸,小臉埋在他肩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所有的安全感與依賴,儘數給了旁人。
這一幕,徹底擊碎了薄修遠最後一絲念想。
他眼底的猩紅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白,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壓得他喘不上氣。冇有爭辯,冇有質問,甚至再冇有力氣多看那對親密的身影一眼。
高大的身軀微微晃了晃,像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氣。
薄修遠緩緩收回懸在半空的手,指尖冰涼,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筆直的線條。周遭的喧囂、孩子的哭聲、旁人的目光,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耳邊隻剩自己胸腔裡轟然碎裂的聲響。
他踉蹌半步,身形狼狽,再也待不住一秒。
無人阻攔,無人挽留。
薄修遠垂著眼,遮住眼底所有的狼狽與心碎,腳步虛浮,跌跌撞撞地轉身,默無聲息地走出了病房。厚重的病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裡麵溫馨親昵的一幕,也徹底隔絕了他這份可笑又廉價的父愛。
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蘇晚意站在原地,雙手僵硬地垂在身側,臉上的哽咽與擔憂徹底凝滯,隻剩下滿心的尷尬與無所適從。
此刻,孩子眼裡、心裡,隻有溫崢宇一個人。
她像是個多餘的外人,突兀地立在床邊,全程被徹底晾在一旁。
冇有人顧及她的情緒,冇有人在意她的忐忑。溫崢宇柔聲哄著懷裡的孩子,語氣是極致的耐心溫柔,鄭曉鏡的哭聲漸漸減弱,乖乖窩在他懷裡,全然無視了身側的親生母親。
空氣中流淌的親昵與安穩,不屬於她。
淡淡的窘迫與酸澀漫上心頭,壓過了方才所有的後怕與憤怒。蘇晚意看著那副毫無縫隙的溫情畫麵,唇角微微抿緊,最終悄無聲息地鬆了攥緊的手,輕輕轉身,腳步輕盈地退出了病房。
走廊燈光慘白冰冷,映得她身影單薄又落寞。
她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腦子裡亂糟糟的,滿是方才孩子那句“我不要這個爸爸”的尖銳哭喊,心底五味雜陳,說不清是酸澀還是煩躁。
轉過走廊拐角,路過隔壁敞開的急診診治室時,一道單薄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蘇晚意的腳步驟然頓住。
診治室的燈光亮得刺眼,直直落落在顧清淺身上,將她的狼狽與傷痕照得一覽無餘。
女人安靜坐在診療椅上,一頭淩亂的長發散在肩頭,半邊臉頰高高紅腫,五指印清晰可怖,嘴角的破皮還在隱隱滲血。身上的外套被劃破多處,遍布深淺交錯的擦傷與淤青,肩頭的重傷最為嚴重,紗布剛纏上,邊緣還透著刺眼的紅,是拚命救人時硬生生磕碰、撞擊留下的累累傷痕。
兩名執勤警察站在一旁,麵色複雜地看著她,低聲交談著,語氣裡滿是不忍與惋惜。
醫生拿著消毒器械,動作輕柔地為顧清淺處理身上的傷口,眉頭緊緊蹙著,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忿忿不平。
“我剛才聽警察同誌說了,你拚了半條命把人家孩子從綁匪手裡救出來,渾身骨折擦傷,肩骨都差點裂了,差點連命都搭進去。”
醫生手下動作輕輕避開破皮的血肉,語氣愈發不平,“救人一命積德行善,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拚死救人,不落一句感謝就算了,還被當事人當眾掌摑、惡意揣測,平白受一身委屈和汙蔑。換做彆人,早就心寒憤怒、據理力爭了,你怎麼半句反駁的話都冇有?”
診治室裡一片安靜,隻有器械輕微的碰撞聲。
顧清淺微微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遮住了眼底所有的酸澀與落寞。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重傷過後的虛弱沙啞,卻異常溫柔平和,聽不出半分怨懟與不甘。
“是我欠她的。”
“從前是我糊塗,做了太多對不起蘇晚意的錯事,害她受儘委屈,顛沛流離,毀了她的人生,是我罪有應得。”
“這次能有機會救下她的孩子,是我唯一的贖罪機會。我受點傷、受點委屈不算什麼,隻要孩子平安無事,隻要能稍稍彌補我從前的過錯,就夠了。”
一旁的警察聞言輕輕歎氣,語氣滿是唏噓,“你太善良了。就算從前有過節,可救人的真心是做不了假的。今天這事,換誰看,都是孩子的媽媽恩將仇報,太過偏激絕情了。”
站在門口的蘇晚意,將這一字一句儘數聽進耳裡,清晰得無可辯駁。
冷風順著走廊縫隙吹進來,拂過她的眉眼,可她臉上冇有半分動容,心底也冇有絲毫愧疚與悔意。
她靜靜佇立在門口,眸光沉沉,眉頭反倒越蹙越緊,眼底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冰冷戒備。
周遭所有人似乎都因為這番話,徹底相信了顧清淺的所謂贖罪,都覺得是她蘇晚意偏執冷血、不識好歹。
可隻有她自己清楚,她從來不是偏激,隻是太懂人性,太懂顧清淺。
狼改不了本性,城府深的人,最擅長的就是以退為進、扮弱博憐。
從前顧清淺偽裝溫柔無害,步步為營算計她的人生、毀掉她的一切,手段陰狠縝密,從無半分心軟。如今這般任勞任怨、不求回報的贖罪模樣,看似真心悔過、溫順善良,可在蘇晚意眼裡,不過是更深、更隱忍的算計。
苦肉計演得極致完美,示弱示弱、賣慘贖罪,博取所有人的同情,悄悄洗白自己過往的所有汙點。
她不會信。
一絲一毫,都不會信。
眼底最後一點微弱的波瀾徹底褪去,隻剩下徹骨的寒涼與堅定的戒備。
顧清淺的贖罪是真是假,假意還是真心,蘇晚意早已經在心底,判了最終的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