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放下
就在彌留之際,忽而一道聲音似一道光穿破黑暗落在他的心頭。
“看山心靜,見水心寬,你終於找到了自我,可喜可賀!”
韓信勉力睜開雙眼。
隻見一位青衣身影從正房外間而來,近在咫尺的婦人此時臉上的淚珠似凝滯在不施粉黛的俏臉上。
婦人不由將目光落在突然現身的紀成身上,雙眸中驚怒交織,正要怒喝,呼喚家仆。
紀成目光落在病榻上的韓信一眼。
抬手之間,一道太公辟邪禳解術,驅散韓信身上的病氣,災厄之氣。
也是驚退了左右已在等候的鬼差。
隨即從腰間解下玉瓶,倒出一粒丹藥,喂給韓信吞服。
此乃禦靈宗弟子治病的回春丹。
紀成此時用不上了,用來搭救韓信卻是十分合適。
一粒丹藥下去,韓信蒼白的臉上逐漸多了一絲血色,他逐漸感覺到自身消失的力氣重新回來,頓時掙紮起身,從榻上下來,行大禮道。
“多謝老師前來搭救!”
婦人捂著嘴唇,隻是啪嗒啪嗒掉著眼淚,見此連忙走到韓信一旁,共同跪下。
紀成雙手虛抬,一股無形氣力將兩人扶起,紀成隻是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韓信身上略微點點頭。
而今韓信終褪去浮華,回歸本真。
他略微轉身準備離開淮陰侯府,隻是餘光看了一眼後麵。
韓信一愣,連忙再次拜下。
“弟子一心求道,不慕榮華,唯願立老師身旁,追隨左右,聆聽道音,懇請老師憐憫弟子一番求道之心,收下弟子!”
旁邊婦人尚未從驚喜中反應過來,聞言已是呆住,隻是勸解之言已經說不出口,神情間一時有些恍惚。
紀成腳步一頓,隻是淡然問道。
“汝能放得下這榮華富貴?”
韓信誠懇道。
“弟子能放下!”
紀成轉過身,沉聲問道。
“汝能持得住清規戒律,自此之後我法戒,守心守正?”
韓信麵容沉重,躬身道。
“弟子能持,能守!”
紀成目光微動,忽而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婦人與童子,輕聲道。
“汝能放下你這嬌妻美眷,出家修行?”
韓信一愣,片刻正要開口,紀成眼底已是浮現出一絲滿意,擺手笑道。
“無需如此,為師這一脈所修並非是無情之道!”
紀成淡然道。
“太上忘情並非是無情,一顆道心終須你自身持守,能持自得清淨之心,若不能持,縱在深山中,也是於道無補!”
韓信聞言喜不自禁,重新拜下,行了大禮。
紀成將他扶起來,道。
“從此之後,你可為吾門下記名弟子,若是有朝一日能成道基,自可順勢為入室弟子,這是吾這一門的規矩,你且記著!”
韓信麵容肅穆,拱手道。
“多謝老師,弟子謹記!”
紀成微微頷首。
這套規矩從艾真子那裡來,自當傳承下去。
且其中也有紀成自己的一些想法。
韓信這一世早早破了元陽,雖然人很聰慧,但恐怕一世難成,須得再轉一世。
其實以他資質,紀成是看不上的。
若非他誠心苦求,讓紀成想起了自己入門時的艱辛,未必願意收錄門下。
紀成麵容嚴厲,又問道。
“隻是雖然未必需要出家,但你仍離家修行,你可能做到?”
此言一出,旁邊婦人花容失色,幼童也忍不住上前抱住韓信手臂。
韓信目光中有著堅毅,道。
“弟子能做到!”
紀成神情淡然,點點頭道。
“好,今日我在西平侯府等你,想必你還有一些府邸中的瑣事,欲要先行交代!”
他身形一步踏出,身形驟然消失在淮陰侯府中。
見到這一幕,韓信夫婦二人也不禁愣神。
婦人目光不禁落在韓信身上,神情有些哀怨,韓信微微一笑,朝著婦人輕聲道。
“夫人,以後淮陰侯府和通兒就交給你了!”
微微一頓,他沉聲道。
“我知道,這很辛苦,你若不願,待到朝廷正式的襲爵文書下來,你可以另嫁他人,韓信絕不阻撓!”
婦人白了他一眼。
“方才老師可是說了,隻是讓你離家,並非出家?”
她眼底還是有些羞澀。
韓信一愣,頓時訕訕一笑。
仔細想來,好像的確是有區彆。
韓信返回書房,他開始重新書寫奏疏,準備辭去淮陰侯之爵位,請朝廷允許韓通提前襲爵。
午時過後,西平侯府。
花園中,紀成望著眼前褪去了華服,身著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紀成指著旁邊的老丁道。
“從今以後你跟著老丁,學會重新開始,從一個凡人開始開始,先行健全筋骨!”
老丁站在旁邊,目光不時在韓信和紀成身上掃視,眼底還是有些止不住的驚異。
韓信朝著老丁拱手道。
“還請老丈教導!”
老丁連忙上前將其扶起,道。
“君侯切莫行此大禮,受君侯一拜,老丁可就要折壽了!”
韓信拱手道。
“老丈言重了,從此以後這大漢已無淮陰侯韓信,隻有庶人韓信!”
紀成在旁望著這一幕。
令韓信從事雜役之事,這是避免其因好逸惡勞而心境退轉。
也是借此重新鍛體,補元,養神,以成上乘道基。
紀成揮手讓老丁退下,其後從懷中取出一冊竹簡交給韓信,道。
“這卷行氣法訣,你且記下!”
“我每隔十五天為你解惑一次,能學多少,全看你自身悟性如何!”
韓信雙手接過,目光中泛著一絲歡喜,餘光他已經看到了這卷行氣法訣的名諱《周天行氣訣》。
這一道周天行氣訣和禦靈宗傳授給紀成的《周天引氣訣》有些不一樣。
禦靈宗的《周天引氣訣》雖能引動周天之氣,鑄就上乘根基,但終究是煉氣築基為主。
而紀成所創的《周天行氣訣》乃是從《天光道冊》中簡化而來。
剔除了其中覺醒上古真人之體的修煉部分,僅有煉之法。
從一開始就需從自身先天內息中提煉出先天一炁,以此為根基鑄就上乘道基。
隻是對於韓信而言,這一步恐怕會很難。
因為他元陽早失,再加上年紀大了先天一早失,紀成這個老師還得給他準備一份秘藥,助他重新固本培元。
其次《周天行氣訣》目前尚隻有第一卷築基卷。
若欲完善,須得等他將《天光道冊》第二卷徹底修成,才能參悟出第二卷。
“多謝老師!”
韓信誠心實意地行了大禮,略微思索,隨後又不禁問道。
“老師,房中是否還有其他道典?”
紀成目光微動。
這可就問到了他的盲區。
他心中雖有道冊千萬本,可卻是未曾寫下來,可若說自己冇有,豈不是顏麵掃地,當下板著臉道。
“道不記文字,全在心中,有道是一言半句便通玄,何用丹書千萬遍,人若不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羅天!”
韓信雙眸一動,不禁心悅誠服,心頭暗道。
“老師真是大家,隻此一言可比城中那些談玄論道之輩,不知高明到了哪裡去!”
紀成麵容肅穆,不見任何異色,開始為韓信講解《周天行氣訣》的奧妙。
《周天行氣訣》吸納了《天光道冊》十二幅圖中拉伸筋骨的部分奧妙,同樣須得動靜結合,隻是減去了許多經脈,竅穴的凝練,苦修,隻需要部分滋補之物,就能參悟十二元辰奧妙,重聚先天內息,築就上乘道基。
當然,這個上乘道基雖也屬於上乘之列,必定是無法與《天光道冊》第一冊鑄就出來的上乘道基相提並論。
紀成耐著性子引經據典,先是將三圖中的靜功奧妙道出,又指點他第四幅圖至第六幅圖中奧妙,讓他緩慢修行,莫要著急。
韓信聽得十分認真,隻覺如甘霖,目中唯有那炁法門。
講解完後,紀成卻匆匆鑽進了房間裡,開始靜下心來,默寫《周易》......
留下莫名覺厲的韓信。
夜幕下,皇城中央的未央宮中始終燈火通明。
禦座之上,一道身著玄色朝服的身影端坐,頭上戴著金步搖,秀美端雅的麵容上不時露出一絲思索之色,一卷卷奏疏快速批閱完成,身旁另有一位麵容俊逸的舍人在一旁守著。
左右另有多位宦官,侍婢持著侍立。
忽而,呂後目光一凝,望著手中奏疏,鳳眸中泛著一絲詫異,自語道。
“這個淮陰侯竟要辭去淮陰侯之爵位,離家修道?”
她放下了朱筆,眸中略微有些意外。
而且據她所知,淮陰侯韓信前些日子不是病倒了,昨日其夫人才入宮求見,請少府司中的太醫前去診治。
而太醫令的回複是淮陰侯韓信病重,恐熬不過去。
太醫令應該是冇有這個膽子膽敢欺瞞聖聽。
而且韓信此人,她是極熟悉的。
高傲,自負,狂妄。
自認為在楚漢之爭中功至偉,目無餘子,就連陛下和她這位皇後也不被其放在眼中,此時竟能舍棄淮陰侯侯爵之位。
這算是徹底服軟了?
若是其早早服軟,天子豈會主動奪其王爵之位,將其圈禁至長安。
這其中隻怕有什麼變故。
她略微思索,旋即朝著旁邊的宦官道。
“召商羊入宮!"
宦官聞言連忙行禮,其後匆匆離開前去宣旨。
天子親率大軍征伐匈奴,長安城中的赤霄衛調走了大半,但還留下了三位乾將坐鎮皇城,拱衛未央宮。
半個時辰後,隻見一位青衣女子行色匆匆從宮門直入,不久後來到殿中。
“赤霄衛乾將商羊參見皇後娘娘。”
案幾後,呂後問道。
“淮陰侯府邸今日可曾發生了什麼事情?”
商羊略微拱手,說道。
“娘娘,據赤霄衛秘報,淮陰侯韓信病重,彌留之際,得紀將軍妙手回春,淮陰侯因此轉危為安!”
聞言,呂後目露出一絲驚異。
這算是一樁奇聞了。
她可是聽太醫令回報,淮陰侯纏綿病榻半月,寒邪入骨,已是病入膏肓之軀,居然也能被救回來。
“這位西平侯的確是有些異術!”
她心頭暗忖,眼底還有一絲波瀾。
天子將西平侯紀成留給她,她其實是不怎麼信任的。
雖然天子稱其與戚氏關係不大,但在她心頭,分明是愛屋及烏,有所偏愛。
臨轅侯戚鰓是西平侯紀成的舉主,如此重要的關係能叫冇有太大關係?
商羊又道。
“而後,西平侯允許了淮陰侯拜師之請,允他離家修道,隻是須得放下榮華富貴,放下爵位!”
她麵容恭敬。
心頭其實也有些驚異。
淮陰侯韓信可不是一般的侯爵。
原本乃是七大異姓王之首,其功蓋朝中諸文武,也是朝廷重點監視的對象,這個時候居然放棄了侯爵之位,離家修道。
呂後聞言,目光落在那份奏疏上,筆尖朱砂凝聚。
她眼底寒意閃爍。
若按她本來心思,自然是傾向於處決此人。
此人桀驁不馴,對於大漢,對於太子未來是個巨大的威脅。
若有朝一日天子駕崩,其若與亂黨攪和在一起,誰能製之。
隻是現在其拜入西平侯門下,此人身懷異術,得其庇護,不便刺殺。
再加上其主動辭去了爵位,離家修道,她一時倒是冇了收拾對方的借口。
“韓信,希望你真的放下了一切,不然本宮絕不會讓你活著離開長安!”
呂後抬手在奏疏上批了一個準字,其後蓋上了帝王印璽,交給宦官,請禦使製詔,隻待分發。
商羊此時抬起頭,臉上有些遲疑。
呂後見她神色,問道。
“還有什麼,說吧!”
商羊拱手道。
“娘娘,赤泉楊喜病倒了!”
呂後不禁抬起頭,鳳眸中閃過一絲訝色。
“病的很重嗎?”
長安令楊喜她並不陌生,這是個幸運兒,搶了項王一條腿,因而被天子重賞,念及他還有些本事,讓他出任長安令,負責治長安諸事。
算是頗為看重。
商羊拱手道。
“是!”
呂後蹙著眉頭。
難道也因秋冬換季,得了寒邪入體,聯想到淮陰侯韓信病重之事,頓時朝著旁邊的宦官道。
“速遣太醫前去診治!”
宦官恭敬應下,匆匆離去。
呂後心頭暗忖。
“或許本宮也該見一見這位西平侯紀成!”
她眸中泛著一絲異色。
她對於紀成印象其實是很不佳,因為聽了許多不好的事情。
心中傾向於有機會清算此人。
今日倒想見一見紀成的真本事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