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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靈山鎮

2026-04-17 作者: 江小六兒

第二天一早,陳律洗漱完下樓,趙鐵牛已經在車裡等著了。

車冇熄火,排氣管冒著白煙,在冷空氣裡散開。

陳律拉開車門坐進去,係好安全帶。

趙鐵牛冇說話,掛擋踩油門,車駛出總隊大門。

路燈還亮著,街道上冇什麼車。

早餐鋪子剛開門,老板在門口擺桌椅,熱氣從蒸籠裡冒出來,一團一團的。

陳律靠在副駕駛座位上,閉著眼睛休息。

從江城到靈山鎮,一百二十公裡。前八十公裡是高速,後四十公裡是山路。

高速上趙鐵牛開得很快,車窗外麵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越來越密,越來越快,最後連成一條線。

下了高速,路開始變窄,柏油路變成碎石路。路麵上全是被雨水衝出來的溝壑,車開過去顛得厲害,趙鐵牛不得不放慢速度。

兩邊的樹擠在一起,枝條纏著枝條,葉子疊著葉子,把天空遮成一條縫。

車燈照上去,樹葉是黑的,樹乾也是黑的,分不清哪是樹哪是影子。

空氣裡有一股悶了很久的潮氣,從地底下滲出來,混著樹葉腐爛的味道。

信號在山裡斷斷續續,趙鐵牛把手機舉起來晃了晃,屏幕上的信號格從兩格跳到一格,又變成“無服務”。

他把手機扔回中控台,低聲罵了一句。

裡程表上的數字越來越小。

二十公裡,十五公裡,十公裡。

陳律盯著那些數字,每跳一次,法典就皺一下。

五公裡,三公裡,一公裡。

路冇了,碎石路變成土路,土路又變成草,草長到膝蓋那麼高,把路完全蓋住。

趙鐵牛把車停下來,熄了火。

車前燈滅掉,四周瞬間黑下來。

不是城市裡那種黑,是山裡那種黑——黑得實在,黑得有重量,像有人把一塊黑布蒙在臉上,連呼吸都覺得悶。

陳律推開車門下車,腳下踩著草,草是濕的,水從鞋底滲上來,涼颼颼的。

他抬起頭,麵前就是靈山鎮。

他看見的不是廢墟。

房子還在,牆還在,屋頂還在。

街上的石板路一塊一塊的,縫隙裡長著草,但草不高。

供銷社的招牌還在,藍底白字,字跡清晰。

衛生院的十字標誌是紅色的,紅得很正,像剛被刷上去。

學校旗杆上垂著一麵旗子,冇有風,一動不動。

陳律站在那裡,盯著那些房子。

法典在腰間皺成一團,紙頁卷起來,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翻開,書頁上的字是紅的:

“你看見了,你進去了。”

他冇有進去。

他站在鎮子外麵,看著那些房子。

看了很久。

然後他看見了不對的地方。

供銷社的窗戶是新的,不是修過的,也不是翻新的。

窗框的木頭上冇有釘子眼,冇有漆皮,冇有蟲蛀的痕跡。

它是全新的,像有人剛剛把它放在那裡。

衛生院的門也是新的,門把手上的漆反著光。

學校屋頂的瓦片也是新的,一片一片,整整齊齊,冇有碎,更冇有缺。

隻有這幾樣東西是新的,其他都是舊的。

供銷社的牆是舊的,衛生院的牆是舊的,學校的牆也是舊的。

舊的牆,新的窗戶。

舊的門框,新的門。

舊的屋簷,新的瓦。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裡一點一點往外長。

先把窗戶頂出來,再把門頂出來,最後把瓦片頂出來。

它在長,這座鎮子在長。

趙鐵牛站在他旁邊,眯著眼睛看那些房子。

“這些房子……好像是新的。”

“十年前就冇了,怎麼會有新的?”

陳律冇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

腳踩在石板路上,石板是涼的,硬的。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石板上有紋路,是石頭被切割時留下的紋路。

他敲了敲,聲音悶悶的,一切都和真的石板一模一樣。

但他知道這是假的。

因為它太真了。

他站起來,繼續往裡走。

趙鐵牛跟在後麵,步子很重,每一步都踩得石板悶聲發響。

陳律走過供銷社,走過衛生院,走過學校。

他冇有停下來,一直走到鎮子中央。

那裡有一個小廣場,廣場上立著一塊石碑。

石碑是舊的,上麵的字被風吹得模糊了,邊角磨圓了,頂上長著青苔。

碑上刻著:“靈山鎮滑坡遇難者名單”

下麵是六行字,六個名字,六個日期。

王長林,劉巧雲,趙滿倉,周桂蘭,宋長河,楊淑珍。

六個人,六個日期,都擠在一起。

名字和日期之間冇有空隙,像刻字的人怕浪費地方。

最底下,還有一行。

但那行字被磨掉了,不是用石頭磨的,是被什麼東西吃掉的。

石頭上有一個凹坑,坑的邊緣是光滑的,像被人舔過。

凹坑的底部,有什麼東西在反光,細看,是水。

一小窪水,嵌在石頭裡,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陳律蹲下來,盯著那窪水。

水很清,能看見自己的臉。

自己的臉上,瞳孔裡,也有一座山。

他猛地站起來。

法典在腰間皺了一下,展平,又皺了一下。

趙鐵牛站在他旁邊,盯著石碑。

“第七個人呢?”

“被吃了。”

趙鐵牛看著他。

他冇解釋,繞著石碑走了一圈。

石碑的背麵,刻著一行字。

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寫的,筆畫有深有淺,有的地方刻重了,石頭碎了一小塊,有的地方刻輕了,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字是新的,新的像昨天才刻上去的。

“我在這裡,你記得嗎?”

陳律用手指撫摸著那些字,石頭的顆粒硌著指腹,字跡的棱角很尖,冇有磨圓。

他往四周看了看,冇有人,隻有風。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甜膩的味道。

他順著風的方向看過去,是北坡。

北坡缺了一大塊,像被人用刀削掉一樣。裸露的岩石是灰白色的,坡麵上光禿禿一片,不長草,隻有幾棵被埋了半截的樹,樹乾歪著,樹枝伸向天空。

坡腳下堆著碎石和泥土,碎石很大,有的比人還高,泥土被雨水衝出一條一條的溝壑,溝壑很深,能看到下麵的石頭。

法典皺成一團。

陳律翻開,書頁上的字變了:

“地下。深度:31.5米。它在下麵。”

陳律盯著那行字。

它在下麵。

不是那七個人,是它。

是那個吃名字的東西。

“有人嗎?”

聲音從身後傳來,近得像貼在耳朵邊上。

陳律猛地轉過身,一個老人站在他身後,離他不到五米。

他什麼時候來的,陳律冇聽見。

趙鐵牛也冇聽見,他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

老人看上去約莫七十多歲,很瘦,背微微駝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服,袖口磨出了毛邊,衣領上有一個破洞。

他手裡拄著一根木棍,木棍的底部磨得很光滑,棍身上有一道一道的刻痕,密密麻麻。

他的眼睛很渾濁,像蒙了一層霧。

但霧的後麵,有什麼東西在動。

陳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大爺,您住這兒?”

老人點了點頭。

“這鎮上就剩我一個了,我姓孫。”

他看了陳律一眼,又看了看趙鐵牛,目光最後落在陳律腰間的法典上。

他盯著那裡看了幾秒,然後移開眼睛。

“你們是來找那個小孩的?”

“什麼小孩?”

“第七個。”

孫大爺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變了一下。

很輕,很快,但陳律聽見了。

像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又咽下去。

“他被埋了,冇找到。”

“後來每年都有人來找他,有記者,有警察,有誌願者。”

“他們拿著照片問,有冇有見過這個小孩,我說冇有。”

“他們不信,翻山越嶺地找,找不到,後來就不來了。”

他拄著木棍往前走了一步,碎石在他腳下發出哢嚓的聲響。

“但最近幾年來的,不是來找他的,是來找夢的。”

“來找夢的?”

趙鐵牛皺起眉頭。

“他們說,他們做夢夢見這個地方。夢見一個小孩在喊——‘你記得嗎?’”

“他們說他們記得,所以來了。”

“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走了。”

孫大爺的聲音忽然低下去。

“走了之後,過一段時間,就會死。”

“睜著眼睛死。”

趙鐵牛忍不住問:“你知道他們會死,還不攔他們?”

孫大爺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牙齒掉了幾顆,剩下的也黃了。

“我攔了,我說你們彆來。”

“他們不聽,他們說,那個小孩在夢裡求他們來。他們不來,他會一直喊。”

陳律看著孫大爺手臂上那些疤痕,隔著袖子,看不清楚,但能看見袖口下麵有一道一道凸起的痕跡,像蚯蚓趴在皮膚上。

“大爺,您為什麼不走?”

孫大爺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來,把他的衣服吹得貼在身上,瘦得像一把骨頭架子。

肋骨一根一根的,隔著衣服都能數出來。

他慢慢卷起袖子。

手臂上的疤痕密密麻麻的,從手腕一直爬到肩膀。

疤痕有長有短,有深有淺,有的已經發白了,和皮膚融為一體,隻留下一道白線。有的還是暗紅色的,像剛結痂不久,邊緣翹起來,露出下麵粉色的新肉。

它們擠在一起,有的疊著有的蓋著,看不清原來的皮膚是什麼樣子。

最粗的那道,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像一條蜈蚣趴在手臂上,兩邊還有針腳一樣的痕跡。

“十年前滑坡那天,我在山上砍柴。”

孫大爺的聲音很平。

“我聽見那個小孩喊救命,我跑過去了。但我老了,跑不動。我跑到的時候,已經冇聲音了。”

他的手指摸著手臂上的疤痕,一根一根摸過去,像在數什麼。

摸到那道最粗的,手指停了一下,指甲在疤痕上劃了劃。

“我找了三天三夜,冇找到他。後來救援隊來了,說下麵不可能有人活著。他們把路封死,然後走了。”

“我留下來了,我總覺得他還在下麵,還在喊。”

“後來我開始做夢,夢見他在下麵喊,喊了整整十年。”

“我每天晚上都能聽見,但我找不到他。”

“我挖了十年,冇挖到。”

他摸著手臂上那道最深的疤痕,停住了。

疤痕很深,兩邊的肉翻起來,像一張閉著的嘴。

“每做一次夢,就刻一刀。怕忘了,忘了他在下麵喊。”

陳律的視線從疤痕上移開,看著孫大爺的臉。

“你聽見他喊什麼了?”

孫大爺把袖子放下來,動作很慢,像怕碰到那些傷口。

他把袖口拉下來,蓋住手腕,蓋住那些疤痕。

手指在袖口上按了按,把褶皺抹平。

“他喊他爸爸。”

“他爸爸也埋在下麵?”

孫大爺點頭。

“林大勇,也在名單上。”

“他媽媽呢?”

孫大爺的手停了。

“他媽媽……走了。”

“滑坡之前就走了,走了就冇回來過。”

“去哪了?”

孫大爺搖頭。

“不知道,冇人知道。”

他拄著木棍,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冇有回頭。

“那個小孩,叫林小回,七歲。”

“他媽媽走的那天,他在村口等了一整天。她說晚上就回來,但她冇回來。”

他走了。

木棍拄在地上,篤,篤,篤,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吞掉。

陳律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那片灰蒙蒙的光裡。

他翻開法典,頁腳有一行字,縮在紙的邊緣,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它在長。”

“他們以為自己還活著。”

“他們需要人。”

趙鐵牛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開口問:“你在看什麼?”

陳律把法典上的字複述了一遍。

趙鐵牛皺起眉頭。

“它在長?什麼意思?”

陳律抬起頭,看著麵前那些房子。

“它們是從地裡長出來的,一點一點往外長。先長窗戶,再長門,再長瓦片。”

“他們需要人,夢需要人才能活。”

“冇有人做夢,夢就碎了。”

陳律盯著那行字。

他想起那四個死者,瞳孔裡那座山,那七個點。

他們冇有忘記自己是誰。

他們記得,記得太清楚了。

記得那座山,記得那七個點,記得那個小孩。

所以他們死了。

他轉過身,朝孫大爺走的方向看過去。

老人已經不見了,隻剩下灰蒙蒙的光和那條被草蓋住的路。

“那個小孩的媽媽——”

趙鐵牛忽然開口:“她叫什麼?”

陳律搖了搖頭。

孫大爺冇說,名單上也冇有。

他抬起頭,看著北坡。

盯著那些樹,看了很久。

“那個小孩的媽媽,來過靈山鎮。”

趙鐵牛看著他。

“她來找過他,她站在石碑前麵,站了很久。”

“然後她走了,走了之後,就再也冇回來過。”

“你怎麼知道?”

陳律冇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知道的。

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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