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平起
賢貴妃在這一瞬間,眼中多了幾分光亮:“兄長!”
謝臨隻是疏離地對她行了一個禮,接著便大步往前走去。
恰好福安回來,對著賢貴妃說了一句:“貴妃娘娘請回吧。”
貴妃?
福安這個稱呼看起來很是尋常,但在場的人都知道這裡麵是有講究的。
福安這種人精怎麼會稱呼錯?
帝王剛才說了貶斥賢皇貴妃為賢妃,福安就算是不喊賢妃,為了規避麻煩,也該含糊地喊上一句娘娘,可福安冇喊皇貴妃,也冇喊賢妃,偏偏用了貴妃娘娘這四個字。
這......
銀蛇通體泛著幽藍冷光,鱗片在火把映照下如碎冰凝結,它昂首吐信,信尖一顫,竟直直指向蕭熠方位——不是麵門,不是心口,而是他左腕內側一道極淡的舊痕。那痕跡細如發絲,若非常年習武者脈息沉穩、筋絡微凸,絕難察覺;可燕久目光如鉤,竟似早已熟稔於心。
錦寧呼吸一滯。
蕭熠卻未退半步,隻將左手悄然垂落,袖口滑下,遮住那道痕。他喉結微動,聲音卻仍平穩:“燕世子好眼力。”
燕久指尖輕撫銀蛇脊背,笑意漸深:“陛下當年親赴南疆議和,在雲崖關外遭伏,箭簇淬了七葉斷魂散,是家父以‘碧血藤’為引,替陛下逼出三日高熱。那箭傷愈後,留下的印子,便如這蛇信所指——涼而韌,不隨血脈跳動,卻與心同頻。”
孟鹿山身形一僵,右手已按上劍柄。
張晏麵色驟白,嘴唇翕動,卻不敢出聲——此事屬大梁絕密,連內閣閣老都隻知陛下曾負重傷,不知其因、不知其地、更不知施救者為何人。此等隱秘,竟從一個南疆皇子口中輕描淡寫道出,如掀開塵封二十年的舊匣,裡頭每一道木紋都刻著不容置疑的真相。
錦寧指尖微顫,抬眸望向蕭熠。
蕭熠迎著她目光,頷首,極輕,卻極沉。
原來不是認不出,是早認得。
當年那個被南疆王親手抱入軍帳、喂下苦藥、守至天明的少年帝王,從未真正走出過南疆的月光。
燕久見狀,笑意淡了些,轉而看向錦寧:“娘娘可知,牽絲散並非毒,而是契?”
“契?”錦寧心頭一跳。
“對。”燕久指尖一彈,銀蛇倏然盤繞上他小臂,冰涼鱗片緊貼皮膚,“牽絲散需以南疆皇族血脈為引,種入他人經絡,初時無異,唯每月朔望前後,受施術者心緒起伏,種契者便會感應其痛楚、窺其心念——譬如……”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孟鹿山繃緊的下頜,“有人為你擋刀時,你腕上青筋跳動,他掌心便滲出血來。”
錦寧猛地攥緊衣袖。
她記得。昨夜石洞中,孟鹿山徒手劈開毒蛇獠牙,右掌被咬穿,血湧如泉;而她當時正被蛇尾掃中腰側,劇痛鑽心,手腕竟也毫無征兆地灼燒般一燙——彼時隻道是驚懼所致,未曾細想。
燕久緩緩攤開掌心,一枚朱砂色藥丸靜靜臥於紋路之間:“這不是解藥,是‘斷契丹’。服下之後,牽絲散之契即斷,但——”他抬眼,一字一句,“娘娘腹中已有胎息,若強行斷契,胎兒臍脈與母體經絡相連,恐致氣機逆行,胎死腹中。”
錦寧如遭雷擊,踉蹌半步,被孟鹿山下意識扶住手臂。
蕭熠一步上前,伸手攬住她肩背,力道克製卻堅定:“你說什麼?”
燕久垂眸,聲音低啞:“陛下離京前半月,禦醫署李太醫曾奉密詔入宮,診得娘娘脈象浮滑而滯,隱有胎動之象,卻未敢直言。因娘娘此前服過避子湯,脈象駁雜,難辨真偽……可南疆觀胎之法,不憑脈,而驗臍輪。”他指尖微動,銀蛇遊至他頸側,舌尖輕點一處淡青印記,“此乃南疆巫祝所授‘臍紋辨孕術’,娘娘臍下三寸,當有淺紅微旋——臣已遣巫女暗查,確鑿無疑。”
錦寧低頭,手指無意識按向小腹。
那裡尚且平坦,卻仿佛有一線溫熱,悄然蟄伏。
她冇告訴任何人。連自己都不敢信。
那日宮宴後腹中微微發緊,她隻當是水土不服;後來被囚翩然閣,晨起乾嘔,又以為是牽絲散作祟。她甚至悄悄掐過自己虎口,用最粗劣的土法驗孕——可指尖用力,血珠滲出,心卻比血更燙。
原來不是幻覺。
是活的。
是正在長成的。
蕭熠的手掌覆上她手背,溫度灼人。他嗓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何時的事?”
錦寧喉頭哽咽,隻搖頭:“……臣妾不知。”
張晏忽而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凍土之上:“陛下!娘娘腹中龍嗣乃國之根本,萬不可涉險!臣請即刻啟程返京,召太醫院全體待命,沿途設十二處急驛,備三十六副金針、九十九味安胎靈藥——若路上有半分差池,臣願以項上人頭謝罪!”
話音未落,遠處驟然傳來號角長鳴,淒厲如梟啼。
緊接著是鐵甲撞擊聲、馬蹄踏雪聲、弓弦繃緊聲,層層疊疊自宮牆方向壓來。
燕久神色一凜,抬袖抹去額角冷汗:“南後親率禁軍來了。她既知陛下在此,便再不會留我活口。”
孟鹿山劍鋒微揚,寒光映著火把:“末將護駕,先送陛下與娘娘突圍!”
蕭熠卻未動。
他望著燕久,忽然開口:“你既知朕的身份,便該知朕此來,不是為談判,是為清算。”
燕久苦笑:“清算?陛下清算的是弑君逆賊,還是……當年替您剜腐肉、敷碧血藤、熬七夜湯藥的南疆王?”
蕭熠眸光驟寒,卻未否認。
燕久仰頭,望向深黑穹頂,聲音忽然極輕:“父王臨終前,讓我替他問陛下一句話——‘當年雲崖關外,您答應過的事,可還作數?’”
風卷殘雪,撲在眾人臉上。
錦寧怔住。
孟鹿山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
張晏伏在地上,渾身發抖,卻不敢抬頭。
隻有蕭熠,沉默良久,終於開口:“作數。”
二字落地,如磬音裂空。
燕久閉了閉眼,再睜時,眼中已無算計,隻剩蒼涼:“那便請陛下容臣,行完最後一禮。”
他雙膝緩緩下沉,重重叩於凍土,額頭觸地時發出沉悶一聲。再起身時,手中朱砂丹已碎成粉末,混著唾液吞下。銀蛇悲鳴一聲,自他臂間脫落,墜地化為一縷青煙。
“斷契丹入腹,牽絲散之契已斷。”他喘息著,指向蛇窟入口,“但娘娘胎息未穩,需以南疆‘養胎靈泉’浸泡七日,方保萬全。泉眼在……”
話音戛然而止。
一支狼牙箭破空而至,釘入他右肩胛,箭尾猶自震顫。
燕久悶哼一聲,卻仍舉手指向西南角一處坍塌宮牆:“翻過去……第三塊青磚下……有暗道……通向靈泉……”
血從他唇角溢出,卻含笑看向錦寧:“表妹,這次……表兄冇騙你。”
遠處火把已如赤潮漫來,映得雪地猩紅。
蕭熠一把橫抱起錦寧,低喝:“走!”
孟鹿山揮劍斷後,劍光如雪崩,斬斷三支追箭;張晏拽起燕久,扛在肩上衝向宮牆;暗衛們擲出火油彈,烈焰轟然騰起,隔開追兵。
錦寧伏在蕭熠懷中,耳畔是他沉穩心跳,身下是他疾步踏雪的震動。她忽然抬手,指尖顫抖著探向自己小腹——那裡,仿佛真有一粒微弱卻執拗的搏動,正隔著薄薄衣料,一下,又一下,撞向她的掌心。
像春雷初動,像種子破土,像命運在血肉深處,輕輕叩門。
她側過臉,望向蕭熠下頜繃緊的線條,聲音輕得幾乎消散在風裡:“陛下……臣妾方才,好像聽見孩子踢我了。”
蕭熠腳步一頓,低頭看她,眸底翻湧的驚濤駭浪,終於化作一泓深潭:“孤聽見了。”
他俯身,在她額角印下一吻,滾燙如烙。
“寧寧,”他嗓音沙啞,“孤要當爹了。”
此時火光已舔舐宮牆,箭雨如蝗。
可錦寧卻覺得,天地驟然寂靜。
唯有腹中那一星微動,真實得令她落淚。
淚水滑入鬢角,未及冷卻,已被蕭熠用拇指輕輕拭去。他抱著她躍上宮牆,腳下碎磚簌簌滾落深淵;他踩著飛簷縱身而下,寒風撕扯衣袍如戰旗獵獵;他足尖點過積雪覆蓋的琉璃瓦,每一步都踏得極穩,仿佛懷中所抱,並非一人,而是整個搖搖欲墜又熠熠生輝的江山。
孟鹿山緊隨其後,劍鋒滴血未乾,目光卻始終落在蕭熠臂彎——那裡,是錦寧蒼白卻安寧的側臉,是她一手護在小腹的姿勢,是她睫毛上未乾的淚珠,折射著遠處衝天火光,碎成千萬點星芒。
張晏背著昏迷的燕久,在火海邊緣折返,嘶聲喊:“陛下!娘娘!這邊——”
他掀開一塊覆雪石板,露出幽深階梯。
蕭熠毫不猶豫,抱著錦寧踏入黑暗。
階梯濕滑,苔痕斑駁,空氣裡彌漫著陳年泉水與草藥混合的微腥氣息。越往下,溫度越升,水汽越重,直到儘頭豁然開朗——
一座天然石窟赫然眼前。
穹頂垂落鐘乳,滴滴答答敲打水麵;石壁縫隙中,幽藍熒光草隨呼吸明滅;中央一汪清泉澄澈如鏡,水麵氤氳著淡淡白霧,霧氣之中,隱約可見幾株通體透明的蓮花,花蕊流轉著琥珀色光暈。
“養胎靈泉……”錦寧喃喃。
蕭熠將她輕輕放在泉邊軟榻上,指尖拂過她鬢角汗濕的碎發:“歇會兒。”
孟鹿山單膝跪地,撕下內衫一角,浸透泉水,擰乾後覆上燕久傷口:“張大人,勞煩取銀針,止血固脈。”
張晏應聲翻出藥箱,手指卻抖得厲害。他拔針時,銀光一閃,忽然頓住:“陛下……娘娘脈象……”
蕭熠立刻探手搭上錦寧腕部。
錦寧亦屏息凝神。
須臾,蕭熠眉峰一鬆,竟低笑出聲:“滑利如珠走玉盤,胎心穩健,脈絡充盈——寧寧,這孩子,比孤還倔。”
錦寧眼眶發熱,剛想說話,腹中忽又一跳,清晰有力,如小小鼓槌敲在她心上。
她下意識抓住蕭熠手腕,指甲陷進他皮肉:“陛下……它又來了……”
蕭熠反手十指相扣,將她手緊緊裹在掌心,聲音沉靜如泉:“嗯,孤陪著。”
石窟外,廝殺聲隱隱傳來,越來越近。
張晏匆匆包紮完燕久,湊近蕭熠耳邊低語:“陛下,南後怕是調了影衛,他們擅遁地,此地……”
話音未落,地麵突然震顫!
轟隆一聲巨響,石窟頂部裂開蛛網狀縫隙,碎石簌簌落下。那幾朵透明蓮花劇烈搖晃,花瓣簌簌飄零,落入水中,化作點點金光。
孟鹿山長劍出鞘,劍尖直指裂縫:“有人破壁!”
蕭熠卻未起身。
他隻是將錦寧往懷裡攏得更緊些,另一隻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枚玄鐵令牌——令牌正麵鐫刻騰龍,背麵隻有一字:敕。
他拇指用力一按,令牌哢噠一聲彈開,內裡嵌著一枚細如牛毛的金針,針尖一點殷紅,似凝固的血珠。
“傳孤密令。”蕭熠聲音不高,卻字字鑿入岩石,“命鎮南大營,即刻封鎖南疆八十一隘口,凡持此針者,格殺勿論。”
孟鹿山瞳孔驟縮:“陛下……這是……”
“孤的血。”蕭熠抬眸,目光如刃,“十年前雲崖關外,南疆王割腕取血,融於碧血藤汁,為孤續命三日。今日,孤以血為引,敕令南疆鐵騎——”
他頓了頓,垂眸看著錦寧因緊張而泛白的指尖,聲音忽然極柔:
“護我妻兒,寸土不退。”
話音落時,整座石窟猛然一沉!
頭頂裂縫驟然擴大,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倒懸而下,手中短匕直取錦寧咽喉——
孟鹿山劍光已至,卻見蕭熠抬手,五指張開,竟以血肉之掌硬生生攥住匕首刃口!
鮮血瞬間順他指縫蜿蜒而下,滴入泉中,激起一圈圈漣漪。
那黑影驚愕抬頭,麵巾之下,竟是一張與燕泓七分相似的臉。
蕭熠唇角微揚,染血的手指緩緩收緊:“燕珩,你哥教你的,就隻有偷襲?”
黑影渾身一僵。
錦寧卻在這時,忽然抬手,指尖精準點向對方頸側一道舊疤:“三年前,西市酒肆,你用這道疤換走了孟鹿山半條命——你欠他的,今日,該還了。”
黑影瞳孔驟然收縮。
孟鹿山劍鋒一偏,擦著對方耳際掠過,削斷一縷頭發。
張晏閃電出手,銀針已刺入其後頸大穴。
黑影軟倒在地,麵巾滑落,露出一張年輕而扭曲的臉。
蕭熠甩掉手中斷匕,任由鮮血滴落。他蹲下身,用未受傷的左手,沾著自己溫熱的血,在泉邊青石上,畫下一個歪斜卻無比清晰的字:
“寧”。
然後,他轉身,將錦寧打橫抱起,走向泉心那朵唯一未凋的透明蓮花。
泉水浸冇腳踝時,錦寧聽見他低聲說:
“寧寧,彆怕。”
“孤在。”
“孩子也在。”
泉霧溫柔纏繞上來,裹住他們相扣的十指,裹住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裹住他染血卻無比安穩的懷抱。
石窟外,喊殺聲震耳欲聾。
石窟內,泉水叮咚,如初生心跳。
那一朵蓮花,在霧氣中緩緩綻放,花蕊之中,一點金光,悄然凝聚,漸漸舒展,竟幻化成一個蜷縮的、剔透玲瓏的嬰兒輪廓——
它睜開眼,眸光清澈,望向錦寧。
錦寧屏住呼吸,緩緩抬手。
指尖將觸未觸之際,嬰兒輪廓忽然漾開微笑,小手朝她,輕輕一握。
仿佛跨越生死與山河,完成一場遲到的、鄭重其事的相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