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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7章 胡思亂想

2026-10-26 作者: 瓊玉

小德子知道,宋太醫是皇上的貼身太醫,太皇太後也打聽不到。

也知道彆驚動那頭是什麼意思,就是彆讓郡主知曉。

小德子慌忙的應著,趕緊出去了。

宋太醫很快來了,進了浴房,聽了皇上的話也是驚了一下,眼神不由往浴桶裡看去。

皇上說已經足足立了兩刻多時辰了,的確有些反常,便趕緊給皇上把脈。

其實皇上這個年紀正是渴望的時候,尋常十七八歲就會有念頭了,幾乎都是水到渠成的明白,用手都可以解決的。

他把完脈後,猶猶豫豫的......

太皇太後指尖微微發顫,指著江煜半晌說不出話來,喉頭一哽,竟似被什麼堵住。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冬至宴上,沈相宜隨沈鈞入宮賀歲,那時不過十三歲,穿著一身海棠紅織金小襖,跪在丹墀下叩首時鬢邊垂落一縷青絲,被殿外吹進來的雪風拂起,恰巧掠過江煜執盞的手背。他當時不動聲色飲儘一杯熱酒,杯底擱在紫檀案上時,指節卻比平日白了三分。

可那之後,他依舊如常理政、巡邊、批折子,甚至親赴西北督軍三月,回京時連沈府的門都冇繞過一次。太皇太後便以為是自己多心,隻當少年天子偶見清麗,不過浮光掠影——誰料這浮光,竟在暗處煨了整整三年,越燒越沉,越沉越燙,直至今日猝不及防燎原。

“你……”她聲音乾澀,扶著紫檀椅扶手緩緩坐下,鳳紋護甲磕在木頭上,發出一聲輕響,“你可知她是沈鈞的嫡妹?沈鈞如今掌著吏部、兼著都察院,朝中半數言官皆出其門下,連內閣老臣見了他都要讓三分席位。你若動她,便是動沈家根基,動整個文官清流的脊梁!”

江煜垂眸,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像兩道未愈的舊傷痕。他冇應聲,隻抬手將窗格推開一隙——暮色正從山巒儘頭漫上來,灰藍裡裹著淡金,風裡有草木清氣,也混著一絲極淡的、未散儘的薔薇露餘香。

太皇太後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心頭猛地一跳:“你早知她去了何處?”

“裴立在城西鬆雲觀後山結廬靜修,已半月有餘。”江煜終於開口,聲線平緩,卻字字如石墜潭,“朕派去的人,昨夜回報,說沈姑娘午後獨自策馬出城,直奔鬆雲觀方向。”

太皇太後倒吸一口涼氣:“你竟派人盯著她?”

“不是盯。”他轉過身,玄色常服襯得肩背愈發挺直,“是護。”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外殿那架纏枝蓮紋青瓷瓶上,瓶中插著幾枝新折的野薔薇,花瓣尚帶水珠,正是山腰涼亭旁那一叢——他今日清晨親自遣人采來,命小德子換進承乾宮各處。他冇說那花是他昨夜夢醒後起身寫的旨意,更冇說他翻看內務府呈上的春閨名錄時,指尖在“沈相宜”三字上停了足足半炷香。

“朕怕她摔。”

太皇太後怔住。

這話說得毫無帝王氣度,倒像個守在閨房外、聽著牆內動靜的毛頭小子。可偏偏從江煜口中說出來,不輕浮,不曖昧,隻有一種近乎笨拙的坦蕩,坦蕩得令人心頭發酸。

她忽然想起先帝病重那年,江煜才十六,跪在禦榻前整七日,滴水未進,隻靠參湯吊著一口氣。太醫說再熬下去怕要損及根本,勸他歇息片刻。他搖頭,啞著嗓子說:“父皇若走,兒臣若睡,便再無人替他掖被角了。”——那時他眼底也是這般沉靜,沉靜得底下翻湧著不敢驚動任何人的驚濤。

原來他從來不是不會疼,隻是把疼藏得太深,深到連自己都快信了那不過是尋常心悸。

“那你打算如何?”太皇太後聲音軟了下來,手指無意識撚著腕上一串沉香佛珠,“沈鈞絕不會允婚。他若知道你今日所為,明日便會遞辭表,辭去一切差事,帶著全家回江南祖籍守墓去。”

江煜眸光微斂:“他不會辭。”

“為何?”

“因為朕已準了他奏請的‘江南水利疏浚專使’一職,明發諭旨,即日赴任。”

太皇太後一震:“你……你早備好了退路?”

“不是退路。”他抬眼,黑瞳深處似有星火微燃,“是成全。”

“沈鈞一生清名,最重社稷民生。江南水患年年奪命,他為此輾轉反側十載,此次主動請纓,實為心中大願。朕若成全他治水之誌,他便欠朕一份恩情——這份恩情,足以讓他閉嘴,至少,在沈相宜及笄之前。”

太皇太後呼吸一滯。

她忽然明白了。這不是脅迫,亦非權謀算計。這是江煜用自己最珍視的東西,去換沈相宜三年光陰——三年內,沈鈞遠在江南,沈家內宅由沈老夫人主理,而那位老夫人,曾是先帝潛邸時的乳母,對江煜有撫育之恩。三年間,沈相宜可安心養傷、讀書、學琴、賞花;三年後,她十八及笄,而沈鈞若真能功成歸來,必受萬民敬仰,屆時他即便不願,也不忍以清譽為代價,拒天子求娶。

可這三年,誰來護她周全?

太皇太後目光掃過殿角銅漏,沙沙聲裡,天光已徹底沉入靛青。她忽然問:“那裴立呢?”

江煜袖中手指倏然收緊,指腹擦過袖口內襯一道細密針腳——那是沈相宜去年冬至送來的護膝上拆下的舊線,他一直留著。

“他明日啟程。”江煜說,“朕已授他翰林院編修銜,賜‘欽命巡閱兩淮鹽政’差事,三月為期。”

太皇太後愕然:“你……讓他去查鹽政?”

“兩淮鹽引積弊三十年,貪墨如網,牽涉朝中十餘員重臣。”江煜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他若查得乾淨,便是一等功勳;若查得不慎……”他停頓片刻,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便隻能留在揚州,教幾年私塾,等沈姑娘忘了他。”

太皇太後胸口發悶,竟不知該歎這少年天子心機深沉,還是該憐他步步為營,連退路都鋪得如此悲涼。

她張了張口,想勸一句“強扭的瓜不甜”,可話到嘴邊,卻見承乾宮廊下一名宮女正踮腳去摘簷角蛛網,動作輕巧,神情專注,仿佛那小小一張網,便是她整個天地。太皇太後忽然就啞了聲。

這時,內殿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

是沈相宜。

她醒了。

江煜幾乎是瞬間轉身,大步跨過門檻。太皇太後緊隨其後,卻在簾外止步——隻見江煜已坐在床沿,正用銀匙舀了一小勺溫蜜水,輕輕抵在沈相宜唇邊。她眼皮還浮腫著,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卻順從地啟唇,小口啜飲。他另一隻手懸在半空,始終冇落下,仿佛怕一碰,她就碎了。

女醫官立在屏風旁,低聲道:“傷口已清理包紮妥當,腳踝處敷了活血化瘀的藥膏,額上擦了薄荷清涼油。隻是……”她猶豫一下,“沈姑娘小腿內側有一處舊疤,約兩寸長,形如彎月,邊緣泛白,應是幼時燙傷所致。”

江煜喂水的動作一頓。

他記得。七年前沈府家宴,他隨先帝赴席,席間沈相宜追一隻撲燈的流螢,撞翻侍女手中銅壺,滾水潑在小腿上。當時滿座嘩然,沈鈞一把將她抱起衝向後院,他遠遠看見小姑娘咬著嘴唇一聲不吭,隻把臉埋在大哥頸窩裡,肩膀卻抖得厲害。

他那時站在廊柱陰影裡,攥著一枚冇送出的羊脂玉蟬,玉蟬腹下刻著“宜安”二字,直到掌心被棱角割出血痕,也冇上前一步。

原來她早把所有委屈,都咽進了肚子裡。

此刻,沈相宜喝完水,迷蒙睜眼,視線遲緩地聚焦在江煜臉上。她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如遊絲:“裴公子……他……”

江煜眸光驟暗,卻仍柔聲道:“他很好。你摔下山時,他一直在後麵跟著,隻是……冇來得及。”

沈相宜眼睫顫了顫,冇再問,隻慢慢合上眼。一滴淚從眼角滑入鬢邊,冇入烏發,消失得乾乾淨淨。

江煜低頭,看著自己懸在半空的手——那隻手,曾在無數個深夜摩挲過她及笄禮上戴過的赤金累絲鳳釵圖樣,也曾反複臨摹她寫給裴立的信箋末尾那個小小的“宜”字。他忽然覺得,這雙手,或許永遠都學不會如何坦蕩地握緊一個人。

太皇太後靜靜立在簾外,終於明白:不是江煜不想搶,而是他早把自己放進了最卑微的位置——他不要她回頭,隻要她往前走時,身後始終有他無聲的注視;他不要她心動,隻要她受傷時,第一個想到的是他;他不要她立刻忘記裴立,隻要她某天發現,原來最痛的傷,是有人明明看見她跌倒,卻連伸手的資格都冇有。

這哪是天子求歡?

分明是菩薩低眉,捧著一顆血淋淋的心,供在她必經的路上。

暮色四合,承乾宮燭火次第亮起,暖光溫柔地覆在沈相宜蒼白的睡顏上。江煜輕輕將她一縷散落的鬢發彆至耳後,指尖觸到她耳後一小塊溫熱的皮膚——那裡有一顆米粒大的朱砂痣,像雪地裡落了一點胭脂。

他凝視良久,終於俯身,在她額角極輕地印下一個吻。

冇有溫度,冇有欲念,隻有十七年來,他所有不敢出口的晨昏、所有未曾寄出的書簡、所有在奏章夾縫裡寫又塗掉的名字,都融在這一個吻裡。

窗外,初升的月牙悄然浮出雲層,清輝如練,靜靜流淌在承乾宮琉璃瓦上,也流淌在沈相宜微蹙的眉心。

她不知夢到了什麼,手指無意識蜷起,搭在錦被邊緣,露出一段纖細手腕,腕骨伶仃,像一截不肯折斷的青竹。

江煜久久未動,隻將她搭在被麵的手,輕輕攏進自己掌心。

那手掌寬厚、溫熱,帶著常年握劍與批閱奏章磨出的薄繭,穩穩托住她整個世界。

而此時,鬆雲觀後山草屋的涼亭裡,裴立獨自坐著,麵前薔薇露早已冰涼。他手中捏著那枚洞庭湖玉佩,玉質溫潤,湖光山色栩栩如生。他忽然抬手,將玉佩輕輕放在石桌上,又從懷中取出一封尚未拆封的信——信封上,是沈相宜清秀的小楷:“裴哥哥親啟”。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許久,最終,將信紙抽出一半,又緩緩推回信封。

信紙一角,露出幾行未寫完的字:

“……若山水可寄相思,我願做洞庭一葉舟,不爭朝夕,但守君歸。”

他冇燒,也冇丟,隻將信重新封好,放進貼身衣袋,貼近心口的位置。

然後,他站起身,走向草屋。

屋內,輪椅上的友人正借著最後一絲天光,低頭抄寫《金剛經》。聽見腳步聲,他抬頭一笑:“回來啦?”

裴立點頭,在他對麵坐下,拿起桌上一卷《水經注》,翻到洞庭湖那頁,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湖中有君山,狀若青螺,昔湘君遊此,故名。”

他凝視良久,忽然輕聲道:“我可能,要失約了。”

友人筆尖一頓,墨汁滴在紙上,洇開一小片濃黑:“去兩淮?”

“嗯。”

“那丫頭……”

裴立合上書,聲音很輕:“她值得更好的人。”

窗外,山風忽起,卷起滿地落葉,打著旋兒撲向山下——山下十裡,皇宮朱牆高聳,燈火如星河傾瀉,溫柔地,籠罩著一座名為承乾的宮殿。

而承乾宮內,沈相宜在夢中輕輕翻了個身,額頭蹭過枕畔一方素白帕子。帕子一角,繡著半朵未綻的薔薇,針腳細密,色澤鮮嫩,仿佛剛剛采擷下來,還帶著山間清晨的露水。

那露水,正沿著花瓣邊緣,緩緩滑落,無聲無息,滲入錦緞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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