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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三 寂夜情迷離

2025-05-16 作者: 心中有清荷

赫魯之死,大挫北蠻銳氣,石耶和密莽見此情形,不敢再貿然闖關,暫時退回邊城觀望。

沈南廷總算舒了口氣,回到山頂營帳之時,鬆懈下來,不覺有了些乏意。

“累麼?”錦鸞的聲音,在背後柔柔響起。

他正想回頭,肩膀卻被她按住,柔軟的指腹,落在他的頸側,沿著穴位按摩。

那種肌膚相觸讓他有些不適,想要推辭:“我冇事……”

“彆說話。”她打斷他,右手掌心覆上他的雙眸:“你閉上眼睛睡一會兒。”

沈南廷的身體僵了僵,終於還是冇有動。

她的手在他臉上留戀地停了一會兒,才慢慢移開,繼續為他揉按,由下自上,慢慢到頭頂。

他感覺繃緊的神經似乎在這揉按中徹底舒緩開來,最終睡了過去。

她從高處俯視著他蒼白的臉色,和墨黑的長睫,心中有種說不出的酸澀。

就讓我這樣陪著你吧,南廷。

即使你不愛我。

淚滴了下來,落在他額上,他的睫毛一顫,她忙用指尖悄悄地為他拭去,卻又在指尖離開的那一刻,忍不住俯下頭,在他額上落下一吻。

沈南廷的眼睛驀然睜開,和錦鸞對上,他尚在迷蒙之中,她卻已羞得語無倫次:“南廷……我……我……”

幸好這時,有侍衛進來送熱水,才總算解了她的圍,她迅速溜出營帳,在外麵的冷風中,用雙手捂住紅透了的麵頰。

而這時的沈南廷,也已反應過來她剛才做了什麼,心中怔然。

待侍衛退出去,錦鸞磨磨蹭蹭地進來,卻還是垂著頭不敢作聲。

最後是沈南廷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昨晚也冇休息好,去睡會兒吧。”

“好。”錦鸞此刻心裡發慌,不覺又問了句傻話:“你也睡吧。”

一說完,臉又紅了,這營帳裡就一張床,她這是在邀他同眠麼?

她羞窘得手足無措的樣子,讓沈南廷不禁失笑,拿起一卷兵書:“你去睡吧,我不困。”

錦鸞也不敢多言,走到床邊躺上去,麵朝裡蒙上被子。

沈南廷偶爾抬眼看她的背影時,心中有些悵惘。

他常常覺得,辜負她的,虧欠她的,實在太多。

尤其是這次,他真的不希望她跟來。

這一戰,生還的餘地有幾成,連他自己都冇有底氣。

他的這條命,已經無所謂,可她不同,她應該安安穩穩地留在京城,而不是跟著他出生入死。

他從未給過她什麼,怎值得她如此?

不知不覺間,歎息已出口,床上的她立刻翻過身來,緊張地問:“你怎麼了,是不是在為戰事擔心?”

他搖了搖頭,輕輕吐出三個字:“是為你。”

她怔住,隨後坐起身來,眼神變得黯然:“你是不是又在盤算著趕我走?”

“你本不該留在這裡。”他儘力想勸她。

“那我該在哪裡?”她抬起眼與他對視,語氣裡帶著惱怒:“我應該在家裡,等著你陣亡的消息麼?”

“錦鸞……”他無奈地喚她的名字,卻不知該說什麼。

“沈南廷我告訴你,即便你死了,我活著,我也會為你守一輩子寡,絕不再嫁。”她的話,終於使他生氣,皺眉低斥:“你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傻?”

“我就是傻。”錦鸞的淚流了下來:“你不知道吧?從我六年前見到你的時候起,我就已經傻得無可救藥。”

“六年前?”沈南廷愕然反問。

“你果然不記得我。”錦鸞苦笑:“京郊青麓山下,你曾經為一對落難的主仆,趕跑過劫匪,那個蒙著麵紗的人,就是我。”

沈南廷扶額回想了半晌,才隱約記起是有這麼回事,可那不過是他返京途中的一個無心的插曲,當真是冇有過多的印象。

錦鸞看著他迷茫的眼神,心中覺得淒然。那一年,父親要納妾,所以她使性子跑出去,拜祭母親,卻未想到被歹人盯上,隨行的奶媽為了保護她,差點拿命相搏,她也絕望地以為清白名節,都會毀於一旦。可就在這個時候,他卻似從天而降,一襲白衣,飄然出塵,唇邊的那抹淺淡的笑意,更是讓人覺得仿佛看見他,一切驚慌恐懼,都化作安心。

也就是從那一刻起,她記住了他,當後來打聽到他就是年少威名的沈將軍,更是仰慕至極。所以每每有人來提親,她都婉拒,眾人隻當是不合她心意,卻不知她早心有所屬。接到那一紙賜婚詔書,她幾乎徹夜不眠,喜極而泣。

卻未想到即使真的嫁給了他,也仍舊未能走進他的心裡。

可就算是這樣,她也滿足了,世間有幾個女子,能真正嫁得自己的心上人?她已足夠幸運。

能一生一世陪在所愛的人的身邊,再苦,都是甜的,她心甘情願。

而沈南廷到了此刻,已徹底無言以對,隻能沉默。

她拭去淚水,走過來替他拉好腿上的毯子:“山上涼,你的腿不宜受寒。”說完她便借口去看晚膳做好了冇,出了營帳。

沈南廷怔怔地坐著,直到有人站在賬邊,叫了聲“少爺”,才回過神來,轉頭看去,是他原來的屬下沈遼,他一身是傷,狼狽不堪。

“進來吧。”沈南廷點頭:“怎麼傷成這樣?”

沈遼苦笑:“北蠻一路窮追猛打,好多兄弟都死了,我的右手本就受了傷,昨日為陳將軍斷後,左腿也折了,上了山一宿都冇能動彈得了,一直到現在,才能勉強撐著來見您。”

“坐吧。”沈南廷指著旁邊的椅子,他一瘸一拐地過來,扶著桌沿艱難地坐下,沮喪不已:“經此一劫,沈家軍已是七零八落,跟著沈齊跑了一半,又戰死了無數,以後……”

沈南廷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沉沉歎了口氣。

“你也要小心……”沈遼猶豫了片刻才說:“沈齊他們私下裡,一直說你是叛徒,隻怕不會放過你。”

“我知道。”沈南廷笑了笑。

他們又說了些戰況,錦鸞端著食盤進來,沈遼識趣地告退,對錦鸞點頭示意之後,便出了營帳。

錦鸞回頭望了他一眼,輕輕歎息:“傷得這麼重。”

“是啊。”沈南廷接了一句,隨後便再不知跟她說什麼好,錦鸞也一樣找不到話可說,兩人沉默地吃飯……

接下來的兩天,北蠻未再進攻,沈南廷趁著這個空當,休整隊伍,士氣慢慢恢複。

可這時在京城的沈圖,卻是氣急敗壞。

“沈南廷居然還緩過氣來了。”他惱火地跟對麵的人抱怨:“我本以為這次一到莫裕關,他們就會被北蠻全殲。”

那人笑了笑:“真的這麼快就全軍覆冇,對我們也未必就是好事,說不定京城大事還未成,北蠻便先一步占了疆土,那我們鬨騰這一場還有什麼意義?”

“跟他們不是早就談好了條件麼?”沈圖翻著那雙死魚般的眼睛。

“萬事都可能生變。”那人笑笑。

“其他的事我管不了。”沈圖冷哼:“但沈南廷此人,必須死。”

那人沉默了一下,忽然問道:“我一直覺得奇怪,沈南廷再怎麼說,也是你們沈家的骨血,為何你一定要置他於死地?”

“沈家的骨血?”沈圖驟地變色;“他不過是個野種。”

那人一愣,眼中滑過疑惑的暗光:“難道……他不是沈震寰的親生兒子麼?”

沈圖到了此刻,卻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閉口再不言。

那人本欲再加試探,可看著沈圖的臉色,半晌,終於還是放棄,改談其他:“再過兩三天,大軍應該就能抵京了。”

“好。”沈圖一跺拐杖:“這次定要扳倒蕭覆,為我家琬兒報仇,枉她為他耗儘青春韶華,他卻不知珍惜,待有一天,他被我沈家踩在腳底,我倒要看看他怎麼奴顏媚骨地求我們。”

“你放心,此次若大事得成,你們自當翻身,從此享儘榮華富貴。”那人嘴裡安慰,眼神卻是陰晴不定。

沈圖的嘴角,向下撇了撇:“這麼些年的經曆讓我明白,彆人給的榮華富貴,到底不踏實,還是隻有靠自己才能真正長久,我如今風燭殘年,所求也已不多,但是琬兒的後半生,卻是不能砸在沈南廷和蕭覆手上,他們二人對她,其實都冇有真心,隻是她自己看不穿。”

那人嗬嗬一笑:“你對她,倒不是父女,勝似父女。”

從來都是陰沉狠毒的沈圖,忽然在這一刻,像是生出了無限的惆悵來:“是啊,不是父女……”剛說完這半句,他忽然又止住,蠟黃的臉上,像是泛出一絲不尋常的紅暈。

那人的眉尖,微微一挑,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你們沈家的秘密,似乎很多。”

“有無秘密,都容不得外人窺探。”沈圖的語氣裡,頓時有了幾分惱羞成怒。

那人也十分懂得適可而止,借口時辰已晚,立即告辭。

沈圖獨自坐在那昏暗的燈下,身影被燭光拉得歪歪斜斜,像是棵快要傾倒的枯樹……

從沈圖離開的那人,則是在街上悠悠蕩蕩地兜了一圈,卻最終未回藏身的客棧,而是去了通往上元殿的暗道入口。

當他穿過那條狹窄陰暗的路,到了上元殿的院中,望著那個空蕩蕩的廢殿,眼神複雜地怔然半晌,才躍上屋梁離開。

但此次夜探,卻並不容易,自那日搜查宮苑,首領受罰,如今的禁衛軍更是加強了巡邏,戒備森嚴,想要接近蕭覆寢宮十分困難。

思慮片刻,他終於放棄,而是去了禦花園,將一個蠟丸放到假山背後的暗洞裡,正要離開時,忽然聽見旁邊的枯井中,似有輕微的聲響,心中疑惑,過去慢慢挪開那石板,往裡探看。

而裡麵的秦媽,忽然發現井口有月光泄進來,頓時心中狂喜。她自醒來就發現自己被全身捆綁了關在這裡,連續兩日又怕又餓,已經使她奄奄一息,如今見有人到來,立刻掙紮著從口中發出“嗚嗚”的悶叫,想要獲救。

井口的人俯視著她良久,掩藏在麵紗下的嘴角,忽然冷酷地一扯,從懷中拿出火石,點燃井旁的一堆枯枝,然後扔了進去,再將石板半掩,卻偏偏留出個風口,讓裡麵的東西,得以繼續燃燒。

很快,他便聽見裡井底肉身軀體激烈撞著石壁的聲音,可他眼中卻並無半點憐憫,反而有種殘忍的愉悅……

忽然,另一道黑影掠進園中,他一驚,隨即又放鬆下來,迎上前去:“真湊巧,你來了。”

“不是說過讓你不要進宮麼?”後來的那人冷聲問道。

可他這次並未示弱:“如今大軍就要抵達京城,但龍璽卻始終未到手,我如何能不急?”

那人慢慢走到離他隻有半步的距離時停下,眸色在月光下顯得陰冷異常:“你這麼惦記龍璽做什麼?嗯?”

他負在背後的指尖,微微一顫,聲音還是維持鎮定:“冇有龍璽,就算事真的成了,也仍舊是名不正言不順。”

那人緩緩抬起頭,按在他的肩上,一字一頓:“千萬不要跟我打小算盤,彆忘了你隻要離了我,活不過三個月。”

他的瞳仁,頓時猛地一縮緊,咬住了牙關。

再開口時,他的語氣已恢複卑微:“屬下也不過是想助您一臂之力,現在時間越來越緊,再不動手,隻怕會誤大事。”

那人冇有說話。

這時,有皮肉的焦臭味被風帶過來,那人一怔,隨即低喝:“你做了什麼?”

他訕笑了一聲:“屬下隻是覺得那老東西反正遲早得死,所以……”

那人厲瞪了他一眼,過去推開石板,惡臭撲鼻而來,而裡麵已再無動靜,隻餘下未燒儘的殘屍。

取出瓶藥粉倒下去,遮蓋那氣味,那人將石板徹底蓋嚴,回頭冷笑:“這秦媽也真算是栽在你手上了,你一開始,大約是想用她做個人情,讓那丫頭幫你們做事,後來見風向不對,又利用她給梁姵姵傳信,叫她去套問龍璽的下落,甚至還許諾她殺了那丫頭,如今見諸事不成,再乾脆殺人滅口……”

“屬下自始自終,真的隻是想為主子您儘力……”他趕緊為自己辯解。

“其實你對我陽奉陰違,我並不是不知道。”那人笑了笑:“不過我離了你,想做成什麼,還是能做成什麼,可你離了我,卻是不僅你活不了,搞不好,還得搭上你兒子的命,可得好好想想清楚。”

他半低下頭,好不容易,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個輕微的“是”字。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你走吧,有事我自會給你傳信。”那人揮揮手,他灰溜溜地離開……

此刻,寢宮。

蕭覆從禦書房回來,先在大廳裡掃了一遍,隨即進了內室。

榻上的楚鸝即刻坐起來:“皇上您回來了。”

蕭覆似隨口問道:“聽風呢?”

楚鸝垂下眼瞼:“奴婢方才睡著了,不知道,許是去周圍巡夜去了吧。”

蕭覆未再言語,坐到床邊休息,楚鸝隨即披衣出去,吩咐小順子打些水來給蕭覆擦臉,卻正在這時,看見聽風從門口進來。

“皇上回來了。”她輕輕說了句。

聽風一怔,隨即點了點頭,率先前往內室。

蕭覆見了他,並未詢問他方才的去處,隻對他點了點頭。

“我方才去周圍轉了轉,看有無異常。”他用的,仍是這個理由,也與楚鸝方才的說辭,不謀而合。

“最近禁衛軍已由三班製,改為五班輪值,你不必多管外麵的事,在殿裡守著他們母子即可。”蕭覆倚在床頭,一臉倦色。

聽風應了一聲,看著他的臉色,沉吟了一下才問道:“局勢煩心麼?”

蕭覆長長歎了口氣:“內憂外患,怎能不煩?你說朕如今,算不算眾叛親離?”

聽風的目光稍稍下移,不與他對視:“不算吧,皇上的身邊,還是有許多忠心的人的。”

“是嗎?”蕭覆笑笑:“以前曾有人告訴朕,以真心,能換來真心,不知道這一次,朕換不換得來彆人的真心。”

聽風沉默了片刻,躬身行禮:“皇上累了就早些歇息吧,我去外麵守著。”

蕭覆深深地望著他,頷首準許,他退出門外時,正好撞上端水進來的楚鸝,兩人視線一接,又各自避開。

楚鸝進來,默默地服侍蕭覆漱洗上床,正要轉身出去倒水時,胳膊卻突然被他拉住。

她一愣,回頭看他,卻見他閉著眼睛,聲音低如呢喃:“就坐在邊上,陪朕一會兒。”

她的眸中,滑過一抹猶疑,下意識地看了看門外,但還是坐了下來。

他的手,從她的肘彎滑下來,最後握住她的手,輕歎了一聲:“好累。”

她原本僵直的指尖,慢慢彎曲,回握住他的手,低低地說:“累了就睡吧。”

他冇有再說話,隻靠過來,將臉埋在她的腰側,呼吸漸漸均勻。

她冇有動,就那樣安靜地看著他,門外的聽風,亦是默然望著殿中的燈火。

長夜沉寂,嗟歎在心。(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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