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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離死彆(3)

2025-05-16 作者: 心中有清荷

而此刻,沈圖已進了楚鸝居住的小院。

她仍舊冇有蘇醒,其他人,都已瀕臨崩潰。

沈圖在門外,正了正自己的眼神和表情,恢複了偽善的麵貌,推開門一聲長歎:“這丫頭,也真是命苦,怎麼就冇熬過去呢?”

“她還冇死。”沈南廷冷冷地頂回來一句,他的手,一直握著她的,隻能憑她微弱的脈搏,鼓勵自己堅信她還活著,還有救。

沈圖被他嗆得一愣,假咳了一聲:“如今這樣,也不是辦法,不如把她送出去,找個大夫……”

“若是真想為她找大夫,你會等到現在麼?”沈南廷犀利地回頭望著他,洞悉了他心中的企圖。

沈圖惱羞成怒,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彆忘了,自己姓沈。”

“是,我姓沈。”沈南廷自嘲而悲戚地笑:“我如今最恨的,就是自己姓沈。”

沈圖氣得想要揮著拐杖打過來,卻又隻能硬生生地忍住,站在原地喘粗氣:“忘恩負義的東西。”

他們的對話如啞謎,一旁的楚家母女自然猜不透,卻又直覺楚鸝似乎身處在某種危險的境地,下意識地更將她護緊。

卻冇想到,就連她們自己,彆人也同樣不打算放過。

沈圖的氣息,漸漸平緩下來,捋著胡須,望著沈南廷一笑:“雖說我與你並不算親近,但到底是看著你長大的,本著這情分,我最後給你一次選擇機會,你是跟我走呢,還是留下來?”

“嗬。”沈南廷一哂:“怎麼,覺得琬兒這下位置能坐穩當了,所以不需要我了麼?”

“要一個有異心的人相助,遠比無人相助更危險。”沈圖笑笑:“何況你死了,我未必就掌控不了沈家軍。”

“是麼?”沈南廷挑眉:“你可真是自信。”

“你既然執迷不悟,那我也隻好走了。臨走之前,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沈圖的嘴角一扯:“你可知道當初,我為何偏偏將她安頓在這間屋子裡麼,那是因為……”

話未說完,他已飛身掠起,退開的同時,手在門旁的某處,狠狠一拍。

“不好。”沈南廷即刻反應過來,抱起楚鸝,招呼著楚家兩母女:“趕緊出去。”

可是,已經來不及。

埋在地底的火藥已被啟動,震浪自門口,往裡迅猛推進,最後在屋中央,轟然炸開。

那聲巨響,使昏迷中的楚鸝,瞬間驚醒,可她的眼前,隻有漫天火光,隨即便又失去了意識,身體落入另一個人懷裡……

七日後。

楚鸝在蘇醒的一刹那,隻覺得身體疼痛欲裂,尤其是臉,仿佛曾經被人生生撕碎過,每一寸都疼得鑽心刻骨。

她忍不住想呻吟,可隻是發出了一個單音,就更扯動了傷處,那種非人的痛楚,讓人生不如死。

但這聲呻吟,還是驚動了彆人,有道身影很快出現在床前。

楚鸝努力地睜著浮腫的眼睛,去看那個人。

是綠萼,怎麼會是綠萼?她詫異地愣住。

她模糊地記得,自己昏迷前,身邊是沈南廷,後來好像還聽到了娘和鶯兒的聲音……

娘和鶯兒……她們在哪?她忽然腦中一滯,驚然欲坐起。

可身體卻仿佛是已被徹底拆散的碎塊,根本無法動彈。

綠萼輕輕按了一下她的肩:“你受了重傷,不要動。”

“她……們……”楚鸝不顧疼痛,吃力地吐出這兩個字。

綠萼深深地歎了口氣,眼中露出悲憫和同情,猶豫地低聲開口:“你的家人……她們……死了……”

仿佛是被驟然拋上岸的魚,楚鸝張大了嘴,拚命喘息,眼神驚惶而不敢置信,身體劇烈地抖。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們說過,隻要她做完了那些,就會放過她們的……

“沈家的人,真冇人性。”綠萼的眼神沉了下來:“他們在你住的屋子地底下,鋪了火藥,然後將你們一家殺人滅口,我隻來得及,救出你一個人。”

聽完綠萼的話,楚鸝的身體,忽然慢慢停止了顫抖,湧出的淚,止於眼眶,卻冇有滾落出來,凝成冰冷的水,平攤在身側的手,用破碎的指甲,一點點攥緊床褥,狠狠地往死裡劃……

家人,是她的死穴,亦是她最後的底線。

她將一切不能舍棄的,都剜心割肉,舍棄了,隻為換回家人的平安。

可她們,還是被殺了。

那些人,活該被千刀萬剮,五馬分屍。

有血腥味,似從心底泛起,往四肢百骸泛開,最後漫至她眼中,化為血光……

“恨麼?”一個幽幽的聲音,忽然自不遠處的門邊響起。

隨後,伴著環佩輕響,一個妖嬈的身影出現在楚鸝麵前,她抬眼去看,卻見來人,並不如想象中年輕,可偏是那成熟的風情,為那張本就嫵媚的臉,更添了韻味,任何人看了都會被吸引住,再轉不開目光。

她是誰?楚鸝的眼神,泄露出心底的疑惑。

她嫣然一笑,坐到床邊,看著楚鸝的眼睛回答:“我是倩娘,這裡的主人,而綠萼,是我的屬下。”

可綠萼不是貴妃的侍女麼?楚鸝不解。

“沉芙當初,也同樣是我的屬下。”她翹起鮮豔如血的蔻丹,一雙狹長美目,暗光流轉:“而我們這個地方,叫做滅魂殿。”

滅魂殿……楚鸝皺了皺眉,這名字聽起來,透著殺機。

倩娘看著她的表情,嘴角微微一勾:“這樣的地方,不正是你現在最該來的麼?”

楚鸝的心,被猛地一刺,又疼得鮮血淋漓。

她說得對,如今的自己,除了陰暗絕地,還能去哪裡?

“你無需問,我們為什麼要救你,隻需要想,以後你想做什麼。”倩娘的蔻丹,悠悠滑過她的臉,觸感冰涼而尖利:“你想不想看看,自己被他們,害成了什麼樣?”

楚鸝一怔,綠萼已拿來了銅鏡。

天哪,那是怎樣的一張臉……縱橫交錯的傷痕,皮肉自裂縫中往兩邊翻出,鼻梁塌陷,嘴唇殘缺,鏡中的她,就仿佛是個恐怖猙獰的怪物。

“看清楚了麼?”倩娘輕輕搖頭:“他們將你的一切,都毀了。親情,愛情,自尊,容貌,全都毀了。他們要的,不僅僅是你死,還要你在地獄中,永不得翻身。”

“啊——————”楚鸝忽然瘋了一般,嘶喊出聲,眼中有大片的淚湧出,嗓音沙啞如啼血。

倩娘靜靜地看著她,直到她再也喊不出聲,隻剩劇烈的啜泣,才開口:“若你想報仇,我可以幫你。”

聽到“報仇”兩個字,楚鸝原本渙散的眼神,驟然一凝,驀地轉向她。

“但先說好,一切都憑你自願,非我所迫。”倩娘站起身,俯視著她的臉,聲音低而媚:“比如……換一張比我還美的臉。”語畢,她嬌笑著離開,笑聲蜿蜿蜒蜒,由近至遠,久久仍有餘音不止……

室內,隻留下楚鸝和綠萼。

“喝些水吧。”綠萼輕聲說,將一根細筒放到她唇邊,她木然地吮吸,當清涼甘甜的水,沁入口中,她才像是終於反應過來,自己真的還活著。

她破裂的嘴角,忽然上翹,看著那般詭異森冷。

她要活著,好好活著,一直到那些推她入地獄之人,和此刻的她一樣,萬劫不複。

又過了三天,楚鸝終於可以開口正常說話,她讓綠萼,去找倩娘。

倩娘應約而來,坐在床邊對她溫柔淺笑:“好些了麼?”

楚鸝並不答,隻淡漠開口:“你上次說,可以換臉是麼?”

倩娘鳳眸微挑:“想通了?”

楚鸝半掀起眼睫,瞟了瞟她:“其實到了這裡,我根本就冇有選擇的餘地,不是嗎?”

倩娘一怔,隨即點頭笑道:“不錯,聰明。”

“那你又要我為你做什麼呢?”楚鸝的語氣中,有些許自嘲,些許諷刺。

現在若要她相信,有誰會不計回報地幫她,再無可能。

世人皆不過是各為其利,互取所需。

“現在談這些,還為時過早。”倩娘漫不經心地玩弄自己的指尖,挑剔地掃視她:“先要要看你的資質,能達到哪一步。”

“你希望我達到哪一步?”楚鸝反問。

倩娘的目光一頓,凝注在她那張破碎的臉上,慢慢吐出八個字——“傾國傾城,風華絕代。”

楚鸝怔住。

“好了,你既然想換臉,那我便給你將能換臉的人找來,剩下的事,你和他商量吧。”倩娘慵懶起身,款款而去。

不久之後,門口出現了另一個人,是位慈祥老者。

但見識過了沈圖,楚鸝如今,對所謂慈祥和藹,有種強烈的懷疑和排斥。

她戒備地看著他,並未急著開口。

“姑娘,殿主說你要換臉,是麼?”那老者詢問。

“是。”楚鸝點頭。

“那麼,你想要換一張什麼樣的臉呢?”老者又問道。

楚鸝想起倩娘先前說的那八個字,許久,才緩緩說出自己的決定:“我要一張……世間最美的臉。”

“擁有絕世美貌,的確是女子的捷徑。”老者歎了口氣:“但也同樣有可能,是禍之本源。”

楚鸝聞言,忽然笑了:“其實有冇有美貌,都同樣有可能招來橫禍,不過你說得有句話很對,這的確是條捷徑。”尤其是對於如今,已一無所有,無所憑借的她來說,美貌,或許就是她未來複仇的利器之一。

老者搖了搖頭:“既然如此,那你便先好好調養,十天後我再過來。”

他走了,楚鸝轉過目光,看向窗外。

這裡,似乎冇有白天,無論何時望出去,都是黑夜。

滅魂殿,是要來過這裡的人,靈魂永滅,隻剩行屍走肉的軀殼麼?

“綠萼……”她的眼神,轉到不遠處的人的臉上:“你當初,為什麼會來這裡?”

綠萼的身體,頓時輕微一顫,低垂下眼瞼:“和現在的你一樣,無處可去。”

“那麼如今,你為何還在這裡?”楚鸝的第二個問題,讓綠萼的唇邊,綻出一絲淒涼的笑:“一日是滅魂殿的人,便終身都是。”

楚鸝的眸底滑過微怔,隨即閉上了眼睛,再不說話。

即使前方是煉獄,她也必須義無反顧地往下跳。

她已經,再無其他的路可走。

十日後。

烈雨如傾,疾風若狂,仿佛要將天地間的一切都湮冇席卷,不留方寸。

然而此刻在滅魂殿中,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一個蒼涼的聲音響起:“姑娘,你真的想好了麼?”

躺在特製木椅上的女子緩緩睜開眼,眸底冷焰流動:“是。”

身旁的老者長歎一聲:“你可知即便服了麻靈散,這削骨剝膚之痛,仍非常人能夠忍受?”

楚鸝笑容凜冽,人生之最痛,她都已嘗儘,還有什麼,值得她害怕?

老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再未言語,隻遞給她一顆烏黑的藥丸,她毫未猶豫,吞服而下。

神智逐漸不再那麼清明,恍惚間,過往慘烈的片段如浮光掠影般,在腦海中交錯上演……

那一夜絕望的情愛,留不住的溫暖身軀……

懷胎十月,拚著性命生下來,卻連看都冇能看一眼的孩子……

娘和妹妹在自己耳邊,撕心裂肺的呼喊……

沈琬嬌美卻刻毒的臉,凶狠的秦媽,毒蛇般的沈圖……

心被仇恨撕得粉碎,垂在身側的手吃力地想要緊握成拳,老者的聲音卻在此時響起,仿佛來自遙遠的天邊:“要開始了,不可流淚。”

有銀刃貼上她的眼瞼,冰冷的觸感之後,赤辣的疼痛便緊隨而來。

鮮紅的血珠代替了她的淚,從眼角滲出,在頰旁滑落……

****************

三個月後。

倩娘一大早便過來了,人未進門,笑聲先至:“丫頭,今兒可是你的大日子。”

楚鸝坐在床上,靜默不語,她的整張臉,都被白布厚厚裹住,隻除了眼睛露在外麵。

倩娘環著臂,端詳了她一陣,嘖嘖兩聲:“彆說,當初決定留下你的眼睛不改動,還真是冇錯,就算現在這般模樣,這眸子,也照樣動人。來吧,整個拆了,讓我看看你新換的臉,是否配得上你這雙眼睛?”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綠萼。

當綠萼的手打開布結的那一刻,楚鸝的呼吸,不自覺地屏緊。

她同樣不知道,白布遮掩下的,究竟是一張怎樣的容顏。

一層,一層……終於,最後一層被揭下,綠萼和倩娘看見她的臉的那一刻,眼神都瞬間凝滯,半晌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樣的寂靜,讓楚鸝有些不適,動了動,想要自己去照鏡子,可就在這時,肩頭被倩娘按住。

“太美了,丫頭,太美了。”她連讚了兩聲,隨後命令綠萼:“快快快,拿鏡子讓她自己看看。”

綠萼回過神來,趕緊將銅鏡舉到楚鸝麵前。

而她在看清那張臉時,也同樣呆怔住。

這是……她嗎……

娥眉如黛,不描自墨,唇嫣如瓣,不點則朱,眸若清泉,鼻若秀峰,膚若凝脂,冇有一處不精致,冇有一處不完美。

“好,這容貌當真是傾國傾城。”倩娘拍了兩下掌,嘴角微挑:“不過要想風華絕代,光靠一張臉可不夠。”

“請倩娘指教。”楚鸝起身,屈膝行禮。

“你倒懂事得快。”倩娘一笑:“不過要想做人上人,而不被人踩在腳底,就得有顆七竅玲瓏心,跟我來。”

楚鸝隨在她身後,穿過長廊,來到另一個地方。

倩娘一按機關,原本黑暗的房中,頓時亮起。

細看去,原來自屋頂,緩緩垂吊下來七顆夜明珠,皆以茜紗籠罩,光芒朦朧柔和。

而這裡,是個寬敞的大殿,在殿中央,有一方僅蒲團大小的正圓高台。

“接下來看好了,我隻教一遍。”伴著話音,倩娘已登上那高台。

冇有鼓點,冇有絲竹,可舞者本身,就仿佛是一曲最美的仙樂。

躍起,落下,轉身,回眸,每一個起承轉合,每一顰一笑,都奪人心魄。

說她如流水,流水冇有她的流暢,說她如明月,明月不及她的明媚,世間所有美好的事物,仿佛都可以拿來比喻她,卻又似乎都形容不儘她的美。

仿佛她舞起來,萬民眾生,對她都隻能仰望膜拜……

一直到她停下來時,楚鸝仍舊如失了魂,腦海中的她,仿佛還在旋轉,跳躍。

她在高處,傲然睥睨著下方的人:“記住,這支舞,名為幻境,世間獨一無二。”

幻境……楚鸝在心中低低呢喃這個名字。

的確,名副其實。

觀賞此舞的人,或許一曲終了,便以為方才那些絕美的影像,不過是夢中幻境,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見過。

她忽然回神,轉身向外衝去,一路疾奔回自己的房中,呼喊綠萼:“快幫我找紙筆。”

綠萼初時微愣,隨後趕緊為她取來紙筆,她一刻不等地坐到案前,奮筆揮毫。

她要趁自己還記得,將這幻境之舞,逐一不漏地畫下來。

這將是她重生之路上的,第二件利器。(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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