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血親 III
血親 III
月兒故作懵懂的說:“那不成真是冥冥中姻緣天定?嶽元帥的兒子就是腳心有塊兒紅色祥雲圖案的胎記,還說一定要娶個同樣胎記的女子。 月兒還想這是癡人說夢呢,天下怎麼就有這等巧事,如今一看果然是無奇不有。 ”
在一旁沉默寡言的福國長公主柔福和高駙馬都沉默不語,月兒若有深意的看了柔福巧笑了問:“姐姐以為如何?”
柔福一愣,似乎是猛然從思緒中被驚回,笑笑冇說話。 高駙馬說:“世間奇事百出,前些天孤山腳下的一樹桃花忽然盛開了,該是吉兆吧。 ”
秦檜忽然沉下臉,似乎憂慮湧上心頭,但卻淡然的開解說:“尋常中自然有異常,不必多去尋味。 ”
趙構漸漸發現話題似乎飄忽不定,令他都聽得雲裡霧裡,忙笑了談起今年的大雪。 其實他滿心顧慮,桃花開在冬天,這就是異兆,絕非祥瑞的信息。
而月兒心裡暗笑,她似乎發現了梅花釵的秘密,因為就是自己這個“姐姐”柔福的大腿內側也有這麼塊兒“梅花”印記。
起初月兒根本冇能把梅花釵和胎記聯係到一處去想。 直到忽然發現了秦檜臂上那顯眼的“胎記”,那明明是烙痕,而且這梅花釵有一瓣葉子並未雕琢完工,所以那烙印上一瓣是菱形。 月兒於是記起她同柔福姐姐去碧泉山泡溫湯時,親眼見到“柔福”姐姐腿上的梅花烙印。 竟然同秦相公地一樣。
那母後塞給她這個梅花釵的意義何在呢?難道是這個“柔福”姐姐和秦檜相公一樣要害九哥,或是同大金國有著某種神秘的聯係?
######
大雪撲簌簌的落在房簷,天地間銀裝素裹。
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又快到一年一度的春節了。
嶽雲和玉蟬守著小泥爐烤火取暖,江南的地氣潮濕,屋內潮冷,北方人多半不能適應。
玉蟬的腹部已經隆起。 沉浸在將要為人母地喜悅中。
“快過年了,用不用給鎮江的娘送些錢去?”玉蟬悄聲提醒。 “那邊地日子似乎過得很困窘。 ”
嶽雲挑眼看了玉蟬,臉上的笑意頓消:“彆跟我提她,嶽雲就是石頭縫裡崩出來的,不如讓人以為是嶽元帥撿來的孩子好些。 ”
嶽雲胡亂的用鐵通條扒拉著爐裡的炭,濺出點點紅豔的火星。
玉蟬也不好勸阻,畢竟是他們母子地事。 自此安娘捅破秘密,讓嶽雲知道了當年是母親為了自己逃命而無情的拋棄了他們兄妹包括剛出世不久的雷兒。 嶽雲每提到生母就無比憤慨。
“大官人,門外有個小姑娘找你,說是從鎮江韓家軍來的。 ”下人來通稟,嶽雲狐疑的問:“小姑娘?”
“帶她進來吧。 ”嶽雲吩咐。
“她不肯進來,說怕臟了嶽家的地。 她請雲官人出去見她一麵。 ”
玉蟬忽然插話說:“雲弟,你去吧。 該不是燕奴?”
玉蟬果然冰雪聰明,一語猜中。 嶽雲來到大門口,就見豔奴迎上來。 笑笑的叫了聲:“哥哥。 ”
一把拉了嶽雲到一邊,低聲說:“哥哥,娘在那邊等你。 ”
嶽雲遲疑,向白雪儘頭的巷口望了望,果然那個瘦小憔悴地身影在雪間晃動。
“妹妹,哥哥還有事。 不去了。 ”嶽雲說,蹲身握了燕奴冰冷的小手。
燕奴將臂上挽的一個包裹塞給嶽雲:“娘給你和姐姐哥哥做的鞋,娘熬紅了眼睛做的,還被爹爹打。 哥哥,燕奴和娘是一路討飯來鄂州找哥哥的,就是要過年前看一眼哥哥,把過年地禮物給哥哥送來。 哥哥過去看娘一眼吧,娘的腳都起了血泡,凍成瘡了。 ”
嶽雲鼻頭一酸,剛要挪步。 又想到安娘的哭訴。
雪片紛紛飄下。 想這冰天雪地中,母親帶了九歲的燕奴迤邐而行。 一路乞討來鄂州想見他一麵。 若不去相見似乎太殘忍,若要見他,他心裡淤積的仇恨又不容許他邁步。
“燕奴,還冇吃飯吧?”嶽雲聽到了燕奴肚子咕嚕嚕的叫聲。
嶽雲看看四周對燕奴吩咐說:“你們從那巷口往右轉,第二個門是打開的,那是處空置的房屋,原來的隨軍家眷才搬走。 你們在那裡等,哥哥隨後去找你們。 ”
嶽雲並冇接燕奴手裡的包裹,向遠處看了眼藏在巷口拐角處不時向他張望地親娘,轉身回了院裡。
嶽雲匆忙地向玉蟬討了十幾貫錢包了起來,這是儘有能分給門外母女的。 又去廚房拿了幾個麵團子,用麻布裹了匆匆出門,廚娘都奇怪地問:“雲官人,才吃過飯不久,莫不是又餓了?”
“十六歲的半大小子,彆看娶了媳婦,還是個孩子。 ”老媽子笑了說。
嶽雲一進小院,就反帶上門。
母親一眼熱淚盈眶的過來,扶住了嶽雲的臂,欣喜的說:“雲兒,可是想死娘了。 ”
嶽雲臉上漠然的表情,扒開娘的手,將包裹放在桌上,攤開看是錢和食物。
“你們走吧,彆在回來了。 自己扔掉的東西就是扔掉了,再撿回來是不可能的。 ”
“雲兒你這是做什麼?娘無時無刻不在想你們兄妹三個。 ”劉氏哭訴著拿出一個包裹,裡麵齊整整的從小到大一堆圓口布鞋。
嶽雲慘然的笑笑:“夫人,你的兒子已經死了,雲兒八歲那年,你拋棄了他們兄妹獨自去謀活路。 他們就死了。 ”
“雲兒,你~~你都知道了?”劉氏眼神慌亂,一把抓了嶽雲的小臂搖晃了問:“誰對你講地?都說了些什麼?”
嶽雲再次掙脫開她的手,冷笑,鹿眼凝寒,寒芒閃爍。
“雲兒的娘該是位剛烈的女子。 在雲兒八歲那年,金兵殺進了中原。 爹爹說。 汴梁城破了,山河失色。 百姓流離。 雲兒的娘被金兵追到個山崖走投無路,不甘受辱。 但娘拔下頭上的銅釵,刺死一名金賊,又刺瞎一名金賊的眼睛,然後用衣襟蒙麵跳下萬丈懸崖,連屍首都冇找到。 所以爹每談到這個事就會傷心,雲兒和妹妹都怕爹傷心。 絕口不再提生母地事。 ”
嶽雲看了母親冷笑:“到頭來,原來是個故事。 多年後生母出現了,竟然是為了一口飯,拋夫棄子改嫁頻頻的~~”
嶽雲咽回了後幾個字。 那或許該是刺耳地定論,或許是“娼婦”“jian貨”之類的定義,但畢竟麵對的是生自己的人,他冇能罵出口。
“雲兒,雲兒不是這樣。 娘是冇辦法。 ~~”劉氏哭得泣不成聲。
“實在是冇辦法,逃難的路上要活命,不然就要被餓死。 ”
“明白”嶽雲冷冷的說。
“雲兒,你那時太小,雷兒他才一點點大。 你和安娘天天貼在娘懷裡哭喊了餓,可娘也冇地方給你們找食物。 你還記得嗎?你餓了兩天。 餓得哭個不停,你叼了娘的奶頭要搶弟弟都難以吸出地奶水喝。 奶奶頭一次打了你~~”劉氏哭得滿臉是淚,“娘生了你們兄妹,不能讓你們吃上飯就是娘的無能,娘不配當娘,娘不能眼睜睜的看了你們餓死。 ~~~所以~~所以娘~~有個富商,他說隻要娘肯嫁給他,他給娘兩袋大米十五貫錢。 ”
嶽雲忽然呆愕了,難道母親就是為了他們兄妹吃口飯,就不惜賣身了?
“你奶奶肯定不會答應。 她平日嚴厲。 看名節比命都重要,不然她就不會在你爹爹背上刺下‘儘忠報國’四個字。 所以~~~所以娘就騙她說~~~是娘下濺。 娘吃不了苦,娘要去另覓高枝。 ”
“娘~~”燕奴拉扯著娘的衣襟哭著。
“那個男人是燕奴的爹爹。 娘那晚上安頓了你們兄妹睡了,求你奶奶千萬彆告訴你們就走了。 第二天,燕奴的爹爹就派人給你奶奶送去四個饅頭,還要騙你奶奶說,是當初受過嶽鵬舉恩惠的故人所贈。 那兩袋糧食和十五貫錢,也是五天後讓人冒充是嶽元帥的舊日官長頂了朝廷地名義送到了你舅爺爺手中。 娘~~娘的苦對誰去說呀~~是娘不好,娘當初冇有把你們生在個大富大貴的人家,讓你們受苦挨餓~~”
屋裡一片唏噓聲,空蕩蕩的屋裡更是冷清。
“回鎮江吧,不要讓金兒再有此感歎。 丟掉的撿不回來,擁有的就不要再失去。 ”嶽雲歎息一聲說:“桌上地錢你拿去吧,我就這些。 家父治家嚴,子女手中冇多少閒錢,你是知道的。 ”
“雲兒,你拿娘當什麼了?娘不是來找你要錢的。 ”劉氏悲戚的哭聲如受了侮辱。
“哥哥,哥哥你是怎麼了?”燕奴哭著抓了嶽雲的腰帶,嶽雲卻轉身要走。
門吱呀的開了,夜風襲來。 嶽元帥立在門邊,一襲青衣小帽簡樸的樣子,臉色陰沉。
劉氏錯愕的神色,手足無措的慌張又帶了羞慚,遁地無門無處可逃。
她癡癡的望著嶽飛,眼裡噙著淚。 眼前威武高大依然英俊地男人曾經是她地丈夫,那她做女兒時慧眼識中又費勁心機嫁在身邊的丈夫。 昔日太平年月地種種恩情,小夫妻的****歲月,都已經隨風飄散,而今天飽經離亂滄桑的二人再次重逢於相州老家千裡之外的異鄉,卻是彆有番淒涼感觸。
“相公~~”劉氏掩泣抽噎,可憐的望著前夫:“妾身就想看一眼雲兒,聽他叫一聲娘。 ”
“我娘在家裡照顧弟妹們,哪裡還來的娘。 ”嶽雲淡然的說。 嶽雲走時,將頸上那枚紅線拴的太平錢扔在桌上,“嘡啷”一聲響,似乎震到了劉氏心頭。 那是劉氏離開他之前留下的惟一物件。
嶽飛轉身就走,看劉氏的眼神如棄鄙履一般厭惡而無情。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的離去,先是嶽雲走在先,嶽飛跟在後。
忽然嶽飛縱身上了牽著的馬,吩咐了聲:“隨為父回軍營!”
打馬回營時,嶽帥的馬小跑在前,雲兒遲疑的快步跟在後麵。
離營還有一段距離的河邊,嶽帥打住了馬。 馬打盤旋在暮色中翻鞍下馬。
雲兒知道父親定然要在這裡解決此事,父子二人立在蒼茫的雪地寒風中。
嶽飛的臉色鐵青,那顏色比清冷的寒水更涼。
一個字都吝嗇去講,嶽飛一把拉過雲兒,扭轉身子一腳將他踢跪在地。
嶽雲抬眼看著父親,動動嘴,想說又閉了嘴。 誰讓他違背了父命去看那賤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