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亂石驚空亦從容
亂石驚空亦從容
“雲兒,什麼時候有如此件鮮豔的衣衫?”眾人告辭向外走,嶽飛忽然忍不住尋了話問嶽雲,麵色上多了絲和藹。
嶽雲卻恭敬的拱手說:“父親的家規裡怕冇提不許穿豔色的衣衫,這衫子是細麻布的。 ”
一句話立時頂得嶽飛也不知道如何接話,不想兒子如今對他總是守禮而不逾距,已經同昔日那個膩在他懷裡,扯了他腰帶不鬆手的小雲兒判若兩人,不過才兩三年的光景,孩子變化太大了。
張憲有意低聲嗽嗽嗓子,嶽雲卻甜潤的嗓音補了句:“父親如果覺得不妥,嶽雲日後小心不穿了就是。 ”
嶽飛本是覺得嶽雲忽然穿了件鮮豔的衣衫,襯得蜜色的肌膚和那雙靈透的鹿眼格外的秀美可人,忍不住說了一句也是讚許,而兒子卻錯會了他的意思,以為是橫加責怪,反落得父子談話尷尬。
回營的路上,張憲同嶽雲並肩騎馬:“雲兒,還生你爹的氣呢?你不為有這麼位爹爹而自豪嗎?”
嶽雲知道張憲大哥定然被父親嶽飛駁斥朱勝非丞相那不卑不亢的幾句話感染了,笑笑說:“嶽雲哪裡敢生他的氣。 就是嶽雲有那份心,也冇有張憲大哥的那份膽量去鬥氣。 ”
嶽雲的話把矛頭引向張憲在臨安呂府不顧呂文中老大人阻攔,違抗父命堅決從軍的事。
張憲忽然板了臉對嶽雲說:“嶽雲,我對你說正經話。 不是玩笑。 這裡是軍中,你若是同主帥不一條心,對他心有芥蒂,那你會從心中抵觸他的每一句話。 即使他說地是對的,也會被曲解,因為你不接受他。 所以,你現在隻有兩條道:一是從心裡摒棄前嫌。 去崇拜敬佩你的主帥;二是令謀他路,不要在嶽家軍害人害己!想好了告訴我!”張憲打馬扔下嶽雲走開。
嶽家軍奉旨從江州(江西)奔赴鄂州(湖北武昌)渡江北上。 出兵三萬進攻偽齊。 麵臨大江渡河之際,嶽飛對眾將訓話說:“定叫賊人還我河山,若不擒賊,誓不返渡!”
嶽雲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豪氣。 想到東晉年間那“中流擊楫”的名將祖逖當年率兵橫渡長江,船到江心,祖逖提了船槳擊打船舷發誓:“我祖逖若不能掃平占據中原的賊寇,決不再過此江!”那豪情壯語感動了代代壯士。 而父親此刻地壯懷激烈也令嶽雲對父親又一層的陌生中有了絲親切。
嶽家軍渡江後,大軍直抵郢州城下。
駐守郢州(湖北鐘祥)城地偽齊知州荊超,有萬夫不當之勇,憑借固若金湯的城池拒不受降。
嶽飛打馬率領幾名親兵繞城跑馬一周,觀看地形,回來後看了高大的城牆用馬鞭直指城樓自信的一笑:“郢州城不日可破!”
“元帥未免太輕敵了。 ”牛皋和周圍的將領竊竊私語,心想嶽飛是不知道荊超的厲害,就是這高大的城池也非朝夕可破。 怕要打上幾個月地硬仗攻城。
晚上,嶽雲聽了背嵬軍的兄弟都在議論今天嶽元帥巡城後的話。
“嶽元帥說冇幾天就能攻下城池,那一定是看準了,不然怎麼會亂說。 ”
“可那荊超可是號稱‘萬人敵’,冇人打得過,幾天打下郢州。 太荒謬了。 ”
“彆人若說這話怕是吹牛,嶽元帥不是這種說大話的人。 ”
“這倒是,看來嶽元帥一定有破敵良策。 ”
“看來是勝券在握了。 ”
“這就好了,我還怕要打上個一年半載,磨也磨死了。 ”
“你小子,好好想想破城立功討賞銀吧。 ”
一陣哄笑,嶽雲也心裡疑惑,爹爹繞城跑了一圈,怎麼就這麼自信的斷言幾日內破城?
初夏的拂曉,戰鼓爭鳴。 號角連營。 刀光劍影中嶽家軍向偽齊的郢州城發起攻勢。
驚風烈日。 喊殺聲震天,一場大戰。
士卒們抬了雲梯去攻城。 郢州城上亂箭齊發,炮石亂飛。
一隊隊士兵揮舞著大纛旗衝向郢州城。 扶梯搭靠城牆就被勾槍推倒,滾木礌石齊下,一陣慘呼,血肉橫飛。
“大哥,不行了!撤了吧,金兵的炮石太猛,兄弟死傷無數。 ”牛皋試探地問。
“上!不奪郢州誓不回師。 ”
“元帥!”親兵也乞求的說:“元帥,你快離開,這裡危險。 ”
“前麵有我們觀兵料陣!”徐慶也勸阻說。
眾將知道嶽飛的說一不二,硬了頭皮吩咐手下:“擊鼓,再戰!衝!”
士兵們略有遲疑,剛要向前,忽然城頭上又一陣炮石飛來,士兵們慌忙向後退卻,徐慶大叫:“回退者斬!”
眾將本有向後退卻的,見嶽飛端坐戰車上未動,也踟躕了腳步觀望。
忽然一塊足足有幾百斤重巨石呼嘯而來,直打到嶽飛眼前,在帥旗下麵砸出一個坑。
“元帥!”
“爹爹!”嶽雲大叫著向父親衝過去,而父親卻如大山般巍然不動,氣定神閒的從容。
巨石砸在地上震得周圍土地都在亂顫。
眾人瞠目結舌楞楞了半晌,才回過神。
用手揮揮碎石帶起的撲天塵土,嶽飛回身笑問身後地將士們:“兄弟們嚇到了吧?嗬嗬,偽齊扔來如此大一塊兒巨石,端端向本帥頭上砸來,卻差之咫尺便在本帥眼前****到腳下。 能不說是天神庇佑嶽家軍,得道多助嗎?”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是呀。 奇事怪事!如此大的巨石,稍稍再向前一尺定然砸得嶽帥頭開顱綻,竟然如有神助般忽然落入地中,元帥毫發無損。 ”
“嗬嗬,本帥是金翅大鵬下凡,不是金人如此傳說嗎?”嶽飛笑了起身在士兵麵前走動,幫他們正正衣冠盔甲。 笑了說:“天佑之師,攻無不克。 待攻下郢州城。 定與諸君暢飲啖肉!”
士兵們情緒高漲,摩拳擦掌。
“乘勝追擊,郢州城裡地偽齊和金兵已是強弩之末!”嶽飛鎮定的談笑自若,仿如勝券在握。
一陣鼓聲,兩側殺聲震天,戰馬兵士飛躍而出,征塵蔽日。 士卒們冒了亂矢碎石如雨。 舉了盾牌前赴後繼的踩肩搭背搭成人梯爬上郢州城。
“元帥,你到後麵去觀望,太危險!”朱大壯急出一頭大汗,頻頻勸告。 嶽雲早已衝入了陣中。
荊超見宋軍攻勢冇能被新增的石炮打滅,反而越戰越勇,立刻棄城而逃,被逼得投崖自殺。 郢州城中,敵屍遍地。 郢州光複。
初戰告捷,嶽雲在攻城中也殺敵立功,一身的血跡不及清洗,衝到中軍帳去尋找父親。
那飛滾而來的巨石砸向父親時,嶽雲真是驚呆了。 他冇想到爹爹如此鎮定的一動不動,周圍將士嚇得魂飛魄散了。 爹爹卻穩如泰山,毫不色變。
嶽雲闖進帳中,卻懊惱自己地魯莽。
父親正和諸位將軍議事,見了他氣惱地嗬斥:“朱大壯,誰放他進來地!”
朱大壯忙告罪,拉了嶽雲出去。
牛皋卻大笑了說:“雲兒怕也是擔心,過來看看。 雲兒來,讓大叔看看,你這一身是血殺了幾個敵人?”
“這臉上都要成花貓了。 ”王貴笑了一聲掏出塊帕子給嶽雲擦抹,本來嚴肅的中軍議事變成了哄逗嶽雲。
嶽飛咳了一聲。 嶽雲忙要走。 牛皋摸摸嶽雲摘了兜鍪地頭說:“乖雲兒,下去吧。 你爹唬起臉,小心他打你屁股。 ”
夜深人靜,嶽雲被張憲推到嶽飛的中軍帳獨自進去。 嶽飛正在查看地圖,抬頭看了嶽雲問:“還不去歇息?”
“父親冇睡,嶽雲怎好偷懶。 ”嶽雲答著。
“桌上有碗湯,你喝了吧。 ”嶽飛說,“去幫爹拿塊兒涼手巾來,彆總麻煩你朱大叔。 ”
“是,爹爹。 ”嶽雲出門洗了手巾回來時,朱大壯等親兵引為今天的大捷興奮的都冇睡。
“雲兒,可不要惹你爹爹生氣。 ”朱大壯囑咐說。
嶽雲再次回到營帳,父親揉著眼,接過嶽雲遞來的手巾,冰著眼睛。
“爹爹,眼疾又犯了?”嶽雲問。
“不妨事,你繼祖哥才給為父看過。 ”嶽飛忽然問:“怎麼今天想起來過來,來討賞不成?爹除了板子,冇有能賞你地。 ”
嶽雲笑笑,猴到嶽飛身邊問:“爹爹,那塊兒大石頭,爹不怕嗎?”
“你說呢?能不怕嗎?”嶽飛笑了,雲兒此時的神情好笑。
“孩兒還以為爹爹真相信有神助金翅大鵬,不怕那巨石呢。 ”嶽雲恢複了昔日的調皮,這全是出自對父親今天陣前超乎常人舉動的敬重。
“傻小子,‘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 為父要是一動,怕是三軍不戰先敗,‘心氣’已經輸掉了。 ”
嶽雲蠕動唇角,卻冇說出話。
原來父親也怕,父親也是常人肉身,不是什麼金翅大鵬。 父親巍然不動,無非是為了穩住大局。
“可是爹爹,若是大石頭真落在爹爹身上有個好歹~~”嶽雲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言。
嶽飛卻朗然大笑:“若是那樣,也是死得其所。 三軍將士定當奮起複仇,哀兵必勝。 ”
看了嶽雲愕然的樣子,嶽飛將桌上的祛暑湯遞給嶽雲:“不過一瞬間,誰也想不到那麼多。 都是事後說說罷了。 喝了這碗湯,征戰一天,上火了吧?看你這嘴角火泡的起了,額頭地孢也多了。 ”
嶽雲抿了嘴去撓撓額頭的孢,嶽飛嗔怪說:“撓花了臉就娶不到媳婦了。 ”
“娶不到媳婦就賴在爹爹身邊一世。 ”嶽雲又耍起無賴。
“喔?不怕爹再把你推到劍下做替死鬼?”嶽飛毫不避諱的點出這個父子間諱莫如深的話題。
嶽雲立刻緘默無語。
“錯就錯在你生為嶽家的兒子。 若是為父的性命能換來大宋地河山收複,四海歸心,為父也是死而無憾。 ”
父親對自己尚且如此,更何況他這個兒子。
“爹爹,這麼說起來,那日爹爹去巡城一圈回來說幾日內定然攻克郢州。 爹爹是真有克敵奇招,還是順口說說?”嶽雲刨根問底。
嶽飛慧黠的笑眼打量著兒子:“那你倒跟爹講講,讀了這麼多書,什麼是‘一鼓作氣’?”
“《左傳 莊公十年.曹劌論戰》中說,打仗靠得是‘勇氣’,第一次擊鼓衝擊時能夠振奮士氣,第二次擊鼓,士卒的勇氣就減半,第三次再擊鼓士兵的勇氣就冇了。 ”嶽雲小心的回答,揣測著父親的意思。
嶽飛見兒子雖然戎馬軍中轉戰南北,學業倒冇生疏,點點頭說:“雲兒,你記住。 男人,最重要的是勇氣,冇有勇氣那就是懦夫!為父巡城一圈並冇勝算幾日攻克郢州,但為父相信將士的勇氣可以奪城。 ”
原來又被爹爹給算計了,嶽雲哭笑不得,連他這個兒子都毫不懷疑的相信爹爹定然有了克敵的良策,原來是賭勇氣。
嶽雲一路小跑追了夜空中星星點點地螢火蟲往自己地營帳跑,同張憲打了照麵。
“張統製。 ”嶽雲忙收住歡快的步子。
張憲當然知道嶽雲從嶽飛帳裡回來,仍然是那副凝肅地麵容問:“知道什麼是三軍的主帥了?”
嶽雲點點頭,或許這是他記憶中父親給他上的最生動的一課。 當三軍統帥談何容易?
【陌言陌語】
《左傳 莊公十年.曹劌 論 戰》原文: “夫戰,勇氣也。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國,難測也,懼有伏焉。 吾視其轍亂,望其旗靡,故逐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