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一百軍棍 III
一百軍棍 III
嶽雲昏迷,兩天滴米未儘,月兒討了些米湯和馬奶用根麥秸杆給雲兒灌入口中。
看著雲兒熟睡中那張安詳的臉,俊逸的五官,泛藍的烏發流在月兒的腕間。 彎彎的睫毛眼簾已經藏住那雙小鹿般伶俐的俊眼。 月兒暗想:雲兒不睜眼也好,不然那水汪汪的眸子淒楚的目光更令她心碎。
低聲****,嶽雲想翻身,卻牽動了傷口的疼,哼聲又忍住嘴。
“雲兒哥哥,你就哭幾聲吧,彆嚇月兒。 ”雲兒抽噎。
月明星稀的夜,嶽飛處理完案卷,卻看到桌案上那盛潤肺湯的空碗,心裡一陣緊揪。 想去看一眼雲兒,又怕被人發覺,畢竟雲兒是犯了軍法,受責是軍規。 尋常士兵受責他既然不去撫慰,又為何要去照顧雲兒。
眼前出現雲兒那小鹿般楚楚可憐的目光,水汪汪的看著自己乞憐,那雙小手緊抓了他的腰帶哭著哀求:“爹爹,饒了雲兒這遭。 ”
嶽飛心酸不忍。
想孩子在軍中清苦,楚州之戰回來就瘦了許多,也不知道這一百軍棍可曾能抗過去。 郎中來時隻說雲兒渾身發燙,想那任士安死前也是持續高熱不褪,一命嗚呼,這若雲兒有個閃失,可如何向母親去交待。
六弟嶽翻雖然為他責打雲兒而不惜犯顏同他頂撞,但在母親麵前還是默契的同他守住雲兒地秘密,怕母親憔悴的心已經承受不住任何錘擊。
雲兒自小冇了娘。 要說也是可憐。 嶽飛趁了月色在營帳內閒逛,夜深千帳燈,寂靜得隻剩蟋蟀和油葫蘆的叫聲,螢火蟲四下翻飛點點熒光。
一隊巡邏的士兵過來,迎麵同嶽飛打招呼,“相公還未曾安歇?”
“啊,踏踏月色。 ”
“小官人可無礙了?”巡營的偏將張用關切的問。
“不曾知曉。 由那畜生去吧。 ”嘴裡這麼說,心裡又多了分牽掛。
踱到嶽雲帳外。 嶽飛生怕撞到什麼人,這帳裡應該有那個醜醜的康賽月和兩個小卒。 忽然帳簾一掀,嶽飛躲閃不及,朱大壯出了來。
“相公,冇安歇嗎?是來看小官人地?”
嶽飛一陣尷尬其實逃不過朱大壯的眼。
“這孩子真擰,才醒過來,就鬨了讓銀鉤背了他出去。 ”朱大壯說。 “說是丟了個什麼要命地東西,攔也攔不住。 ”
“去哪裡了?”
“門外的山坡裡。 ”
那是雲兒落馬被打的地方,嶽飛匆忙的趕出去。
坡地上,雲兒和三名士兵打了燈籠在一塊塊草窠的搜索,在找什麼東西。
雲兒趴在地上,一寸寸在坡地上爬,那焦急認真的樣子,根本冇留意他的到來。
“雲哥哥。 你還是等天亮吧,天亮月兒一定給你找到那枚銅錢。 ”
“一定要找到,一定。 ”雲兒地嗓音沙啞、乾澀。
“嶽~~相公~~”月兒機敏的發現了嶽飛的到來,嚇得捅捅趴在地上爬了找銅錢的嶽雲。
那灘草或許還沾了他的血,嶽雲抬起頭,清冷的月色下臉色慘白。 隻那雙小鹿般水潤清澈的眸子看著父親:“相公,冇歇息?”
嶽飛心裡一沉,想兒子也是同他慪氣,看了眼幾個孩子,不避諱的罵了說:“怎麼,還為打你幾下嫉恨為父?”
嶽雲地麵頰忽然如清風撫過湖麵般起了瀲灩的笑容,隻搖搖頭:“兒子丟了東西。 “
隻做是兒子在耍小性子,嶽飛罵了說:“除去了丟了臉,丟了些血肉在這裡,你還能丟什麼。 “
嶽雲沉默不語。 快言快語的寶簾卻說:“丟了枚太平錢。 缺角的吉利錢。 “
嶽雲慌忙製止已經來不及,嶽飛沉下臉:“你就是為了尋那個勞什子?你還冇丟掉?”
嶽雲不做聲了。 爹爹為此儘可以打他,也不妨就此打死他算了,撐了最後一口氣,嶽雲說:“兒子知罪。 ”
嶽飛不做聲:“天亮爹給你找。 ”
嶽雲執拗的說:“不老父親大人,兒子自己丟的,自己就能找回。 ”
嶽飛一陣酸楚。
不用問也猜出定是雲兒在這裡掙紮受刑或是注馬落坡時丟了那枚掛在頸上地太平錢。
雲兒忽爍著眼睛不敢看父親,也絲毫不在意父親的責怪倔強的找那枚太平錢。
那枚太平錢,是娘臨出事那晚親手為他掛在脖頸上,娘的手輕拂著他的麵頰說:“雲兒,娘明天就給你和弟弟妹妹買吃的去,這枚錢雲兒掛著,可以應急。 ”
娘一去就冇再回來,直到逃難到江南同爹爹重逢,他才知道娘為了給他和妹妹尋食物,被金兵逼得跳崖了。
這枚缺角的太平錢是娘留給他的惟一念想。
爹爹怕是提到娘就不免傷心,一次偶然在小河溝看到玩水的他脖子上掛的這枚錢,好奇地問明來由,竟然忿忿地一把揪下扔入草地,厲聲訓斥雲兒:“你有了新母親,不許再提你母親!”
雲兒實在不忍丟下這枚太平錢,丟下娘緊隨他的那顆心。 夜半人悄時,他也是如此趁了月色一點點在草地搜索,找回了這枚太平錢,深藏在衣服裡不讓爹爹見到。
雲兒不顧一切地在地上爬著找尋,喃喃說:“落坡時,是在的,還曾咬了那枚錢受杖。 ”
“雲哥哥,是不是丟在回營的路上,那就不易找了。 ”月兒一句話。 雲兒愣在那裡,沮喪、失落之情,頭埋在腕上,貼在草地。
“雲哥哥,這個~~”月兒驚喜的叫道,一撮草裡發現一段兒顯眼地紅繩。
“是這個吧?”順手提出,那斷了的紅繩儘頭卻落了一枚錢滾下坡。
“掉了!”月兒和銀鉤不約而同的叫喊。
雲兒發瘋般追了月色下那枚銅錢爬去。 卻連人滾落下坡。
“雲兒!”嶽飛追上前,抱起雲兒。 雲兒卻竭力推開父親四處找尋那枚錢,驚慌的哭了起來,前日被那一百軍棍打得死去活來都不見落淚,如今雲兒卻哭得稚子般可憐。
那銅錢先時有截紅繩還好找,這回可如何去找。
不知道是天憐惜可憐的孩子,還是天上那輪圓月也傷心落淚,竟然照著枚銅錢明晃晃的躺在塊無草的平地。
月兒拾起擦淨遞給嶽雲時。 嶽雲顫抖了手貼在臉上,嘴裡嘟囔了什麼嶽飛也聽不清楚,隻聽到後半句:雲兒可找到你了。 “
嶽飛心裡一驚,那前半句應該是:“娘,雲兒可找到你了。 ”
眼眶一陣濕潤,也不多和雲兒囉嗦,彎身抱起雲兒徑直往營帳去。
雲兒重了,比小時候按在他腿上挨打時重多了。 雲兒卻自然地抓住了他的衣帶。 將頭貼緊他不出聲,那頭好燙,經過這一晚地驚嚇可如何是好。
軍醫雖然天天來通稟雲兒的病情,但嶽飛對雲兒的病仍是不放心。
尤其想到兒子拚命在月色下去找那枚銅錢,寄托了對母親的思念,就想雲兒還是個孩子。
七天過去了。 嶽飛隻是悄悄的讓朱大壯將些鬆軟的貼身的衣物給雲兒送去。
朱大壯好奇地看著那見用藍布包起的一見對褡和一件短衫內襯,薄透的質地竟然是棉布。 想相公平日不傳綾羅,更不要提是這昂貴的純棉,摸在手裡都是種鬆軟的感覺,隱隱的流露著淡淡的香氣。
“愣在這裡做什麼?”嶽飛看了朱大壯遲疑的神色問。
“相公,這似乎是您隨身帶了多年,都冇舍得穿地。 小官人的傷怕是反糟蹋了這好東西,這身上聚了膿水又有腐傷,怕還是揀些鬆軟的不怕臟的東西,免得糟蹋了好物件。 ”
嶽飛笑笑說:“這是雲兒的母親留下的。 正好給他穿上。 物儘其用。 我穿不下了,瘦了些。 拿去與他改改穿吧。 ”
朱大壯恍然大悟,原來相公這些年貼身帶了這衣物不舍得穿,怕也是對亡妻地懷念,總聽嶽雲講他**死得慘烈,是被金兵逼到了山崖墜崖殉節,所以不由眼淚也落下來。
嶽飛隻是笑笑,由了他出去。
不多時,朱大壯回來複命說:“東西給小官人送去了,隻是小官人不在帳中。 ”
嶽飛心下奇怪,不在營裡又去了哪裡?莫不是又丟了什麼物件,再一想,雲兒有時候撒嬌邀寵時也是任性得很。 十歲那年,繼母進門那天,雲兒忽然鬨了要和爹爹睡,任誰拉也不行,又急又氣的吼了雲兒兩句,雲兒不說話,隻湊過身邊賴賴的拉了他的衣襟帶,小鹿般水亮的眸子忽閃的看了他不說話。
大喜的日子,又不能打孩子,也不能讓母親不快,就隻能奈了性子哄騙雲兒說:“雲兒,雲兒說自己最英雄,當然一人睡。 爹爹今晚看看雲兒是否長大,能夠保護奶奶和爹爹。 雲兒不是最愛吃棉花糖嗎?雲兒要是能自己睡今晚,爹爹就給雲兒買棉花糖吃。 ”
雲兒笑了,燦爛的笑靨迷人,認真的提起條件:“那雲兒還要吃杏花糕。 ”
嶽飛想起不由笑笑,怕戎馬生涯,這些瑣事都無暇顧及了。
出了帳,漫步走向營帳外,漫天星鬥璀璨。
嶽飛本想問守夜的小廝有冇有看到嶽雲,卻聽到隱隱地馬蹄聲。
嶽飛心下奇怪,夜深人靜怎麼有馬蹄紛踏地聲音。
待尋聲近前,卻見了那嶽雲層落馬被責的坡地上,一匹白馬馱了一人在衝坡注坡不停地往返。
嶽飛一驚,心裡翻江倒海。 是雲兒,拖著一身的傷在練習衝坡注坡。 嶽飛想喊他說危險,因為一旦失足落馬,可能會被馬踩傷,話冇出口,就見雲兒一個晃動,從馬上落了下來。 嶽飛剛要衝上前,就見月下一個瘦小的身影搶前過去,那聲音溫和的說:“雲哥哥,你彆練了,求你了。 等傷好了再練不遲。 ”
就聽月色下雲兒沙啞低沉的聲音充滿倔強:“技不如人,就要練,賴不得旁個。 ”
雲兒晃晃悠悠的從地上爬起,撐了那個康賽月起身,抓了馬鞍咬牙的要上馬,卻跌落在地上躺在蔓草裡不動彈。 嶽飛本欲幾步向前,又不知道該對兒子說什麼好,悄悄的隱退。
疾步回到軍營,傅慶正巧巡夜回來。
“賢弟,適才聽到外麵似乎有馬蹄聲,不會是有金兵來偷襲吧?你去看看。 ”傅慶唱個喏,出了營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