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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盜當兵☉第十三回

2025-05-28 作者: 癡癡的水蠆

明天啟二年八月廿五戊子,基督一六二二年九月廿九。

澎湖外海。

時下已經過了秋分,東南海上夏秋多颶風,不過這幾ri澎湖海麵卻是風和ri麗。此地究竟較北方溫潤,時下澎湖島上仍是四處翠碧,在那藍天白雲之下與海天相映,倒也美麗異常。

卻見澎湖西麵海上,有四條大船乘風而來。這四條船大小模樣相差仿佛,皆有九、十丈長短,闊二丈有餘,都是白底彩身,各個披紅掛綠明豔非常。在那每船的高處,各有一幅杏黃的大明戰旗迎風招展,那打頭一條船上升起的一麵將旗卻分明書著一個碩大的“王”字。

自定下王夢熊前來澎湖後,張嘉策又在其他幾座水寨走了一遭,便於四ri前給王夢熊下了出海的命令。其時王夢熊已做好了出海的準備,張嘉策的將令一到,他便立刻率四條大船往澎湖駛來。船隊順利抵達澎湖外海,從主桅的望鬥上看去,澎湖已經可以收入眼底。王夢熊依偎著望鬥前沿,手托千裡眼1,居高臨下,仔細觀察前方的動靜。但見遠處片片山石之後,紅毛的船桅高聳入雲,縱有山石遮掩也掩藏不住,再看風櫃子一帶,卻是些紅毛兵驅了上千民夫加緊趕工,真真是一派繁忙的景象。

在王夢熊身後的一條戰船上,懸著一麵“袁”字旗,這卻是袁進的座艦了。袁進是王夢熊的愛將,他的座船與王夢熊的規格一般,都是四百料戰船,在水師裡可是有數的大船了。

但見那袁進的座船尾隨王夢熊身後,碩大的利篷左右翼張,乘風駛於海上,倒也頗有氣勢。在露天甲板上,李一官赤著膀子,雙手摁著一塊蘸濕的抹布在甲板上認真地擦拭著,在他的身邊卻是李一官的心腹林福。

自打被水師拉了壯丁以後,李一官便和李忠等人被拆散開來。冇有了部下呼應,又是身在軍營,他在水師的ri子自然過得辛苦,但是這次王夢熊率船往澎湖交涉卻給了李一官一個機會。李一官在被李耀毒打的次ri得到了一個消息,說是王夢熊要來澎湖,並且張貼了告示說是要在水師裡招募同行的水手並定下了賞銀若乾!李一官並不關心王夢熊來澎湖要與紅毛交涉的事情,王夢熊開出的那些賞銀他也瞧不上眼,真正引起李一官注意的是王夢熊要招募同行水手一事。

如今澎湖是險地,願意來的人畢竟不多,王夢熊定下賞格招募人手的做法看似說得過去,其實卻有蹊蹺。王夢熊既然自己都不在乎冒險,又哪裡用得著照顧下麵人的心思?再者,王夢熊去澎湖是身負朝廷重任的,即便需要水手也應該挑選精煉的老兵而非在剛拉來的壯丁裡麵選人手!李一官想不明白王夢熊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是他敏銳地發現這對自己是個天大的好事。王夢熊在水師營裡招募水手同行,這就使李一官有機會將李忠等人召回身邊。此外澎湖與大員不過一水之隔,而李家在大員設有貨棧,若是逮著機會逃脫,李一官隻需一葉輕舟就可以到大員得到接應,然後安然返回平戶去了。

這可是李一官夢寐以求的機會,於是他立刻讓陳勳和陳國猷給李忠等人帶話,讓他們次ri就先後去招募處報名。那紅毛凶名在外,雖然王夢熊定下來五兩銀子的賞格,但是有膽色來應募的人果然不多,所以李一官一眾倒是毫無懸念地都被選上了,同時因其都在蔡應世一哨當差,便全部被編在了袁進的船上。

駛近澎湖,船隊的速度便降了下來,隨後,船隊在紅毛小船的接應下,緩緩駛過風櫃子,在娘媽宮前拋下錨來。

澎湖島乃周圍眾多島礁中的主島,島上海岸線凹凸曲折,在西南角處由風櫃子蜿蜒而出抱出一處港灣。此處灣口狹小,內裡卻麵闊水深,誠為良港。此時,灣內所泊的除了四條掛著皇明戰旗的水師戰船之外,便是八條紅毛大小戰船和數十隻被紅毛劫掠而來的商船、漁舟。

泊在港內的紅毛船有大有小,大者或千料,或二千料,小者亦不下三百料2,僅比袁進的座船略小一號。距離袁進座船最近的是一條紅毛尖尾大船,長約十五丈,闊三丈五六尺,其船體碩大,桅杆直入雲霄,大大小小二十來隻黑洞洞的炮口,從船舷一側的炮窗中探出頭來,使人倍感壓抑。

陳國猷呆呆站著,望著身邊的這些龐然大物,好半晌回不過神來。他本來出身良善,不曾見過什麼世麵,水師的戰船在他心中本來已是最大的海船了,而此刻見了眼前的紅毛的大船,他總算是知道了山外有山這個道理。看一看那排漆黑的炮口,想想不久之後他便要同這樣的敵人作戰,陳國猷駭得臉色蒼白,半晌才艱難地吞了一口唾沫,顫抖著說:“這這紅毛船

“好歹也是個帶把的,瞧你那點尿性!看上一眼就嚇成這樣了?”張弘不以為然地說著,擰乾了手裡的抹布,抬手便是一巴掌摔在陳國猷的肩膀,拍得他險些趴了下去。張弘左顧右盼,見船上似陳國猷這般模樣的大有人在,哈哈大笑道,“幾條破船罷了,但凡靠了上去,一把火燒了乾淨,哈哈!”

這回出海,王夢熊一共招募了數十新手在船上,每條船上,都有那麼一二十號。這些人中,除了李一官等少數幾個彆有用心的,大多是良善出身的漁夫、水手,他們經曆匱乏,不知彼此短長,陡然一見這紅毛大船不被駭住才是有鬼。這船上的種種情狀,李一官一一看在眼裡,心說,若王夢熊是想讓他們見世麵,隻怕是弄巧成拙了。瞧這些人滿眼驚慌失措的模樣,分明是嚇破了膽子,將來上了戰場,隻怕是用不得了!李一官想到這裡,本在心裡嗤笑王夢熊失策,卻忽然發現了什麼。他半閉了眼睛,仔細瞧了瞧眼前那條紅毛船,抬手指道:“是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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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裡眼,既明時望遠鏡彆稱。

2千料海船約合公製排水量六百七十噸,二千料海船合公製排水量一千三百噸,三百料海船約合公製排水量二百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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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著李一官手指的方向,張弘瞪直了雙眼,擼起兩片破爛的袖子,將抹布往甲板上一摔,惡狠狠地罵道:“姨呀!錯不了,化了灰我也認得!阿兄,今夜過去一把火燒了乾淨!”

李一官這話說得冇頭冇尾,旁人或者聽不明白,但是李忠等人卻知道李一官世什麼意思。停在袁進坐船最近的那條紅毛船,正是之前洗劫了李一官的“格羅寧根”號。儘管紅毛船有許多相似之處,但李一官還是一眼分辨出來,便是那條船給自己帶了這一連串的麻煩。

李一官心裡自然是恨不得立刻就能報仇雪恥,但是他畢竟不是莽夫,清楚地知道自己此時的處境,明白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他歪了這莽夫一眼,抬腿踹在他右腚,險些將他踢下船去,斥道:“乾活,冇得饒舌!”

懷揣著刻骨地仇恨,李一官等人重新開始清洗甲板。遠處水上卻有一條小船靠上了王夢熊的坐船。不多時,王夢熊傳下令來,命各船派人登岸汲水。

從石湖到澎湖不過四ri水程,艙裡的水桶分明還是滿的,那裡用補充淡水!李一官疑惑了片刻,旋即明白了王夢熊的心思。他心下暗笑,這王夢熊也是個妙人,這分明是找借口派人上岸打探消息,怎麼紅毛竟然允了?

李一官是否看得明白並非要緊,但這份苦力,李一官等人是逃不脫的。王夢熊傳令下來不久,袁進便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一批空水桶,交給他們上岸汲水去。李一官等人便依命放下小舟,載著那些水桶往岸上靠去。

船隊入港已是午後,拋錨落碇諸般雜事,又耽誤了不少功夫,上岸打水的人,也是又多又亂,等李一官等人將水桶裝滿的時候,ri頭都已經西斜了。眾人回到沙灘,將小船推入水中,又將水桶一一碼放妥當,便先後跳上船打算搖槳離開。忽然間,李一官聽見岸上一陣喧囂,回首去看,隻見岸上的漢人和紅毛,均向不遠一處擁了上去。

隔著層層人群,李一官看不分明,卻可以肯定地是出亂子了!李一官這回出來,就是想要逃脫。到了澎湖,他正愁冇有機會跑路,卻發現岸上有一番亂象,自然是心下一喜。李一官兄弟四個互相一望,眼底均閃過一抹狡黠之色。他們當下跳回岸上,也向那人群密集之處湊去。

湊近了人群,李一官撥開人叢,當先擠了進去。見是三個紅毛兵,正手持火銃與兩個水師士卒怒目相向。而在他們當間的地上,卻是半爬半跪著兩個漢人。這兩人左右手,皆被繩索捆在一處。他們衣衫襤褸,蓬頭垢麵,渾身濕透,分明是剛剛從海水裡撈上來的。血水正自他們腦袋與身上流淌下來,不過,他們的身體不斷抽搐,又時斷時續地痛苦呻吟,倒讓人們知道,他們一息尚存。

顯然,這二人定是被紅毛擄來做苦力的。想是不堪忍受折磨,眼見大明兵船來了,他們便想逃出一條活路,卻被紅毛捉了回來。至於這兩個水兵,十有七八是瞧見同胞受辱,不堪目睹,這才站出來說話,卻與這紅毛爭執起來。

人叢之中,兀那紅毛端著火銃,仍在調笑。但見那紅毛一臉jiān邪的模樣,甚是可惡地侮辱漢人開心。那出頭的兩個水兵,或因聽不懂番話,或是當初也是一時氣急,拿不出什麼章程來,隻是心情憤憤,卻不知該說什麼好。再看在場的水師兵士,雖也不乏提著刀斧的,卻都圍在外圍,任那紅毛大放厥詞。

李一官深吸口氣,給李忠等人遞個眼色,便和李忠搶步上前。他將眼前的兩個水兵拉在身後,林福與張弘兩人,卻冇入人群不知所蹤。

站定了身子,李一官冷漠地瞥了瞥眼前的紅毛,抱一抱拳,麵對紅毛的火銃刀劍淩然不懼,冷道:“幾位,哪位頭領說得上話的,上來答話。”

麵對紅毛,李一官出口的卻是漢話,然後由李忠充作通譯,翻成番語。

李一官這一出頭,便叫那紅毛和周圍的水師官兵都是大呼意外。李一官雖不及那紅毛高大,卻也甚是結實,他衣服破舊,手無兵刃,但是形容無比嚴肅,雙目圓睜,加之他話語擲地有聲,彆有一番氣勢。這一亮相,方才混亂嘈雜的場麵,竟漸漸安靜了下來。

眾目睽睽之下,那紅毛縱然囂張,卻也為李一官的氣勢所迫,倒也冇有出言不遜。要說這紅毛,也是欺軟怕硬的主,幾個紅毛兵想必也是知道,事情不好善了。他們手中雖有火銃,但周圍這些人圍著,漢人手裡也不乏刀斧之類的兵刃,又是近在咫尺的距離,真鬨將起來也難討了好去。幾個紅毛當下交頭接耳一番,當真打發了兩個紅毛,擠開人群去了。

李一官不將紅毛兵放在眼裡,他見有人去報信,便轉身向身後二人抱抱拳,算是見過麵了。想來這二人方才也是冒失,見事情鬨大,也是不知如何是好,是以彷徨無狀。此刻,既人出頭,那二人頓感輕鬆,向李一官、李忠抱拳還禮後便悄悄向後挪了小半步,讓出李一官二人在前麵抵擋。這二人些許心思,如何逃出李一官的法眼,他也不在意,反主動將他們護在身後。

此番王夢熊來到澎湖意義非常,或者兩邊都無心鬨出什麼事端來,既已經有紅毛前去通報,場麵上倒也冷靜下來。在場的眾人悄然挪動腳步,向各自的隊伍收攏,形成了十分明白的兩方陣營。幾個紅毛,依舊是端著火銃排在陣前,而漢人因有了李一官出頭,也是找到了主心骨,那些拎著刀斧的,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李一官、李忠的身後。

明軍與紅毛兩方,在沙灘上涇渭分明,僵持下來。一時間,這氣氛也是甚為緊張。不過,雙方卻都冇有進一步的舉動。片時過後,紅毛的隊伍終於分開來,一個軍官模樣的紅毛,在三五個紅毛的簇擁下,站到了李一官的麵前。

這來人紅毛碧眼,與一般的紅毛卻也冇有什麼特彆。李一官微微仰首,大眼瞧了一番,伸手向李忠要來二兩銀子,這是他們報名得來的賞錢,李一官以同樣冰冷的話語答道:“此二人,大爺出二兩銀子贖身。”

李一官此言一出,水師官兵們先是微微一愣,旋即紛紛喝彩,吆喝著為他鼓勁。倒是來人聽了李忠的翻譯,心下頗為難辦。

來人卻是威廉-伊斯布蘭茨-邦特庫。

占據澎湖之後,邦特庫便奉命前往福建沿海,做了打家劫舍的急先鋒。他的“格羅寧根”號戰船,遠較水師戰船碩大威武,邦特庫也十分謹慎。所以,數月下來,他率領“格羅寧根”號,麵對福建水師的驅逐,他幾乎未受損失,反倒從福建沿海,搶劫了大量的物資和人口,很是做了不少惡事。

時下,海上生活尚十分艱難。邦特庫在福建沿海遊蕩了數月後,隊伍需要休整,“格羅寧根”號也需要修繕。於是,不久前,邦特庫奉命回來澎湖,同然後,受雷也山安排,監督修築風櫃子銃台。

工程建設顯然是奴隸們的活計,邦特庫隻是負責督促。一般來說,使用奴隸做工,奴隸逃跑也是尋常事,方才他聽說有奴隸跳海逃跑,邦特庫並不怎麼放在心上,隨手安排士兵去抓,誰知剛剛將那逃奴捉回便引發了這麼一場亂子。

所謂仇人見麵,分外眼紅。要說此時,李一官同邦特庫相距不過咫尺,兩人正當怒目相向才是,奈何這兩人並不知道彼此的關係。

李一官雖見過不少紅毛,奈何他要分辨出來,這許多紅毛的細微差彆,也是有些困難。此前,他隻在“格羅寧根”號上匆忙見過邦特庫一眼,且數十ri前的事情,印象多少有些模糊。何況,當時船上,邦特庫難免有些蓬頭垢麵,現在澎湖休整,邦特庫自然冇有那般狼狽,衣衫、發式都已變了,此時天色將晚,而他又在陸上,李一官又如何認得出邦特庫便是他的仇人?

這漢人瞧番鬼,總覺著都是一般模樣,同樣,邦特庫並冇有瞧出李一官的特彆來。那次李一官乘風暴逃脫之事,邦特庫是知道的,但是他並不知道,從他船上逃脫的人,便是站在眼前的這個東方土著。其實,在他看來,他搶劫李一官,玉俘他為奴,在東印度公司來說,不過是尋常的公務。邦特庫根本不曾知道,自己的行為,已在李家與東印度公司之間,造成了無法彌合的裂痕。

邦特庫倒是知道眼前的局麵麻煩。他雖隻是一個船長,但此次北上的任務,邦特庫卻是明白的。麻六甲、香料群島等處,東印度公司已經到手,若要進一步拓展東方的貿易,便必須打開大明的國門,這也正是此番出兵的本意。

邦特庫雙手沾滿了鮮血,但他頭腦卻並不糊塗。經過這段ri子,他十分明白,東印度公司力量有限,與大明全麵開戰。是得不到好處的。從公司的利益來看,上上之策,莫若以有限的武力恐嚇大明朝廷,以此達到開埠通商的目的。

所以,昨天得知大明朝廷派遣了一位官員前來交涉,上至總司令雷也山、評議會高等商務員,下到船長、大副,都為之瘋狂。迄今為止,這是韋麻郎之後,大明朝廷第一次派遣官員,來與東印度公司磋商通商事宜。顯然,此時此刻,誰也不願節外生枝。

邦特庫意識到眼前的這件事情十分棘手,兩個奴隸雖然算不得什麼,然而他不希望因此影響了公司的大計。但是邦特庫自持身份,又豈能願意向眼前的土著矮子低頭。邦特庫眼瞅著麵前的東方矮子,他惡狠狠地盯一眼,又瞥了地上的兩個奴隸,厭惡地問道:“怎麼回事?”

李一官未能認出仇家,臉色卻一般的冰冷,又道:“此二人,大爺買了!”

邦特庫不理李一官的話語,卻生硬地問:“他們是你什麼人?”

李一官卻哪裡與他廢話!他抬手將二兩銀子丟在地上,隻道一聲“與爾無乾”,便招呼抬人離開。

邦特庫不想事情鬨大,但他卻不是受氣的主,李一官卻如此無禮,邦特庫又哪裡忍受得住。

邦特庫大喝一聲:“站住!”

隨著邦特庫舉起右手,幾個紅毛兵紛紛抬起了槍口,對著李一官等人壓上了兩步,瞬間將漢人的氣勢壓了下去。李一官緩緩回身,拿眼角瞟一瞟地上的幾塊銀幣,毫不畏懼地輕蔑說道:“人都要死了,你們還要怎的?”

此時,邦特庫也是被李一官撩撥地來了火氣,當下回駁道:“這些奴隸,是尼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的財產,你們不能帶

“jiān你個老母!大爺說了,這兩個人大爺買了!怎麼?嫌銀子少?人都要死了,你還待怎的!”李一官分明是挑事來的,哪裡給邦特庫理論?他高舉一臂,指著遠方的工地,朗聲道,“弟兄們!

紅毛在咱們的土地上,jiānyin擄掠,無惡不作!那邊,那便是咱大明的百姓。戚將軍說過,咱們當兵吃餉,便要保境安民!如今,咱們看著大明百姓受苦,弟兄們,你們說,咱們該當如何?是爺們就說句話,咱們管是不管!”

這等義正言辭,原本便無比鼓動人心!有不遠處千餘衣衫襤褸的人群做映襯,李一官說這幾句話時,又是運了丹田氣說出。結果,這字字擲地有聲,合著李一官渾厚的嗓音,如陣陣春雷般振顫著每人的雙耳,水師官兵當下便激動起來。

卻在這時,便聽人群裡有人高呼了一聲:“放人!”

這一聲呼喝恰到好處,便如點燃火藥桶的那一粒火星,立刻將水師官兵的憤怒,全然激發出來。

“放人!”

“放人!”

一時間,沙灘上呼喊聲此起彼伏,瞬間水師官兵的氣氛便愈發沸騰起來。卻見隊伍裡又有人呼喊了一聲,“要銀子不是麼,給他!”說著,便有幾塊石頭飛出人群,向邦特庫砸去。同時,那人群中的人還在叫喊:“給你!給他銀子!”

無數的石子和沙塊,竄出人群,黑壓壓的地一片,便向邦特庫等人飛去。轉瞬之間,邦特庫等人,便被砸了個灰頭土臉,福建水師官兵的喝罵聲,則不知不覺中轉變成了喊殺聲。水師官兵們被鼓動起來,他們群情激憤,喊殺聲一浪高過一浪,他們無視紅毛冷冷的火銃,一步步向著紅毛壓了過去

紅毛如臨大敵,他們異常緊張地與漢人保持著距離,但是局麵愈發瘋狂起來,繞是邦特庫經驗老道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呆了。邦特庫完全摸不到頭腦,他不知局麵如何會演變致斯,隻是被瘋狂的漢人們一步步逼向後退。

如此局麵,如同將被引爆的藥桶,邦特庫很快意識到此中的危險,奈何他意識到危險之時卻為時已晚!

“砰!”

便在邦特庫心急如焚的當口,陣中忽然響起一聲槍響。這一槍響得清脆,喧鬨的人群似被猛然抽去了所有生氣一般,原本混亂的場麵也陡然安靜了下來。四下裡死寂一片,隻見一個紅毛兵,麵色發白,顫顫巍巍端著一杆火銃,正木訥地看著距離他不過兩步的一個男人,一縷潔白的硝煙卻正從著紅毛的槍口緩緩流出,而他眼前的漢人胸口則正有一股鮮血浡浡溢出,垂落在沙灘。

“沙,沙。”

所有人都無比清晰地聽到了鮮血融入沙土地聲音。

“殺啊!”

片刻的寂靜轉眼間便被打破,同胞的鮮血澆滅了人們心中最後的一線理智,伴隨著一聲高呼,水師官兵們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水師官兵們掄著彎刀、斧頭乃至石塊、拳頭瘋了一般向紅毛招呼上去,而震驚下的紅毛兵們也在極度恐慌下紛紛開火。一時間刀光劍影,槍聲此起彼伏,沙灘上瞬時亂做了一團。

轉眼間岸上就亂了,喊殺陣陣,火光四起。此時,肩負重任的王夢熊正在坐船上憑欄而立,眼前的這一場變故卻不知是吉是凶。

這次來澎湖,王夢熊本來是有一番詳細的計劃的。行前他曾與張嘉策、程再伊等人的商議,入港之後王夢熊先不出麵,卻讓這王善去與紅毛談,隻管隨口應付就是,王夢熊則乘機派人探明紅毛的虛實,待將紅毛抻個數ri,王夢熊再來與紅毛交涉。屆時不論結果如何,哪怕紅毛對商周祚的回文不滿,王夢熊也隻管好言相慰,即使虛應幾句安了紅毛的心也就是了,反正也是空口無憑。

片刻之前,王夢熊確實是如此這般行事,為了方便刺探軍情,他還專門選了個午後時光入港,好方便探子們上岸。事情本來倒也順利,卻不料轉瞬之間變故徒生。先是兩個苦力因求生心切跳海逃亡,卻不巧被抓了回來,從而引起了兩個水師水兵的不滿,使得雙方水兵僵持不下。眼看著來了個紅毛頭領料理此事,事態卻急轉直下瞬間竟亂了套。

王夢熊在船上看著著急,但事情出在岸上,他隻能坐視岸上越鬨越大,又哪裡使得上半分力氣?方才王善前去同紅毛交涉,此時也已經回來,王夢熊搖晃著腦袋,為難地說:“王先生,這可如何是好!”

王夢熊敢於派遣探子上岸,其實也是拿準了紅毛的心思。隻看船上那些新丁們見到紅毛大船時是何等地驚慌失措,紅毛的那點花花腸子王夢熊便一清二楚,否則,紅毛那幾條戰船都是停在港裡的,何至於將炮口都伸了出來,便不怕固定不牢鑿沉了船?說到底,紅毛無非想耍一把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伎倆罷了。其實,這次出海王夢熊是專門帶了一些新手,也是將計就計應付紅毛來的。

之前事態的發展實在是紅毛和王夢熊共同促成,他們各取所需罷了。紅毛自以為恐嚇了王夢熊船上的新兵,王夢熊則探明了紅毛的虛實。不算紅毛擄來的船隻,港內一共泊著紅毛尖尾大船六條,小戰船四條,若加上漳泉近海的兩條紅毛船,紅毛此來一共有大小戰船一十二條,與之前的估計大體吻合。

隻是,目下的事態有些脫離了控製。商周祚在書子裡駁回了紅毛全部請求,如今又鬨出了人命,且不說事非對錯,事情想要善了隻怕也是不易。王夢熊看著港裡紅毛的巨舸,再瞧瞧自己帶來的戰船,心中實在冇有底氣。

王夢熊的坐船乃是水師定製的四百料戰船,廣十丈,闊二丈七八尺,吃水一丈。船上裝有千斤頭炮1一門、大佛郎機2邊炮六門及其他小炮若乾。在水師裡,王夢熊的坐船可是數一數二,但在這裡也隻比紅毛的單桅船略強些罷了。說句喪氣話,他王夢熊的這條性命能不能保住,如今是全看紅毛的心情了。

王善自知事態緊急,方才他去同紅毛交涉,紅毛的態度倒也中規中矩,他本來得意這趟差事會辦得漂亮,豈料正說話間便聽外麵起了槍聲!他趕忙向紅毛說了幾句好話,便趕回來找王夢熊商議對策。見王夢熊眉頭緊鎖,王善不禁出言相問:“王將軍,這不是咱們鬨的吧?”

王夢熊見王善疑惑自己,心下甚是不悅。這人雖是程再伊器重的師爺,但畢竟不是王夢熊的上司,是以王夢熊口氣不善地說:“王先生這是何意?所有的方略,皆是先前定了的,王某人豈敢擅專!”

“哦。”

也不知王善究竟信了不信,王夢熊卻冇功夫和他饒舌。王夢熊想了一圈,歎氣道:“咳,究竟誰是誰非,此時說來又有何用?咱們死了人,我看紅毛也死了幾個,咳!出了人命,卻不是幾句好話便能打發了。”

王善明白此時不是同王夢熊鬥氣的時候,何況,他也確實想不出來王夢熊何必要節外生枝。剛才那麼一問王善也並非真的懷疑他,隻是想弄清楚狀況罷了。聽王夢熊這般說話,王善擺擺手道:“事情是有些棘手,不過王將軍不必如此,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

“哦?願聞其詳。”

“要說起來,這紅毛雖然狡詐,與一般生番究竟不同,卻也有些氣度。方才,餘往見夷酋,他們也甚是客氣。想來王將軍此來,這紅毛也甚為看重,這便應了咱們先前的籌劃。”

王夢熊道:“他們自然是異想天開!哼,隻怕他們此刻還癡心妄想,以為擺擺威風朝廷就能遂了他們心願。這我知道。如此,待他們見過撫台大人的這封書子,才是更要著惱。現在死了人,若想幾句話打發了他們,隻怕難嘍。”

王善嘿嘿一笑,道:“王將軍既知事情壞在這書子上,卻無應對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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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人將火炮以彈重分類,皇明則慣以炮重區分。如五百斤炮、一千斤炮、三千斤炮,皆曰炮重。

2明製佛郎機,分大、中、小等諸般式樣,其大者千斤,小者十數斤。此處所取大佛郎機,長六尺,徑二寸,重五百斤,彈重二斤五兩,約合三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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