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明天啟二年七月初三丁酉,基督一六二二年八月初九。
福建外海。
七月正是最為難熬的季節。海麵上,酷烈的ri頭懸在天頂,哪怕隻是不慎被她瞧上一眼,均會被燒得火辣刺痛。陸上好歹還有山林、房屋遮擋酷ri,海上卻是萬裡無垠,毫無遮蔽,以至於連海風亦是悶熱異常。
一條蓋侖型1的三桅帆船,半揚著風帆在海麵上緩緩漂動。這是三桅炮船“格羅寧根”號,從她高懸著親王旗可以看出她屬於尼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2的財產,而他的船長則是來自侯恩的威廉-伊斯布蘭茨-邦特庫。
四年前邦特庫作為東印度公司“新侯恩”號的船長,率領二百餘人自特塞爾起錨,向南繞過好望角,橫渡印度洋前來巴達維亞3。不料航行至東印度洋時“新侯恩”號不慎起火,火焰引燃了船上的火藥庫,頃刻之間“新侯恩”號灰飛煙滅,邦特庫隻同近百人乘舢板僥幸逃脫。然而待他們曆儘艱辛,於數月後終於到達巴達維亞時,卻隻剩下寥寥數十人。
由於“新侯恩”號已經沉冇,邦特庫在巴達維亞稍作休息後,總座楊-彼得-科恩4另外交給他一條新船並讓他在香料群島運貨。此時尼德蘭與英格蘭已經簽署了同盟5,雙方在香料群島的爭奪亦告一段落,南洋一片祥和,邦特庫倒也輕鬆了一段ri子,直到今年奉命北上。
東印度公司成立至今已經整整二十個年頭。她本身便是為了開拓東方貿易而成立的,在尼德蘭zhèng fu的大力扶植下,東印度公司掌握了西起印度洋東至太平洋上的廣泛權利,如今連總部也設在了遠在東方的巴達維亞。
經過二十年的努力,尼德蘭人和英格蘭人決定,以二比一的份額共同壟斷香料群島的貿易,不久前尼德蘭人又取得了麻六甲6的控製權及印度洋上的錫蘭。如今,東印度公司在東方的貿易業已獲得了極大的成功,但是尼德蘭人的開拓進取卻是毫無止境的,科恩上任後他們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大明。
尼德蘭人想要打開大明國門,早已不是第一次了。在東印度公司成立的第三年,他們的船隻便已經航行到了大明沿岸,後來他們也曾多次派船遣使,萬曆三十二年的時候韋麻郎甚至一度占據了澎湖。不過當時尼德蘭人初來乍到,尚未站穩腳跟,還要應付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甚至是英格蘭人的壓力。因此他們無力開拓大明,很快便撤退了。
歲月流逝,伊比利亞人7如今ri薄西山,英格蘭人則成了盟友,東印度公司在東方的根基業已穩固,於是,打開大明的國門便再次擺上桌麵。
科恩是一個強硬派的人物,他認定非以武力不能打開大明的國門。於是他糾集了東印度公司十三條戰船,又從英格蘭人那裡取得了兩條船,總共拚湊了十五條戰船及千多名士兵,然後任命雷也山8為司令,決定對大明動武。
天啟二年二月三十,雷也山率領八條主力戰船由巴達維亞啟程,沿途會合了其他五條船隻後,於五月十四9抵達澳門。
科恩最終目的是要打開大明的國門,在先後步驟上他卻有所選擇。葡萄牙人占據大澳數十年,地方西化已深,同時,大澳扼守廣州的出海口且為葡萄牙人東方的基地。東印度公司取得大澳,不但可以打開大明的國門,而且可以有力地打擊伊比利亞人,所以在科恩的計劃中大澳是此行的首選。
本來,伊比利亞人此時應該忙於應付歐羅巴和新大陸的事務,科恩先前得到的消息也說大澳防備鬆懈。可惜事不湊巧,當雷也山率領艦隊抵達大澳城下時,葡萄牙人卻已經得到了風聲並做好了迎戰準備。
雷也山起初尚不知情,於是他仍然依照事前的計劃向大澳發起了攻擊,並於次ri派遣人登陸。然而尼德蘭人運氣不佳,登陸部隊所攜的火藥桶不幸被岸防炮火引爆,葡萄牙人趁登陸部隊彈藥用儘發起反攻,一舉殺死了登陸的一百三十人並將尼德蘭人趕回了船上。
英格蘭人與尼德蘭的聯合並不牢靠。科恩本人就強烈反對分割香料群島的貿易,而英格蘭人對尼德蘭人同樣缺乏信任。這次英格蘭人派出兩條船參與,一則是礙於盟約,一則是有心渾水摸魚。此時眼見攻打大澳的計劃失敗,英格蘭人便立刻腳底抹油拆夥走人了。
雷也山見到葡萄牙人已有所防備而盟友又棄他而去,便隻得放棄攻占大澳的計劃轉而謀取其他的目標。按照科恩的計劃,排在大澳之後的第二選擇是福建漳、泉近海的浯嶼、金門島或者廈門島。相比於澳門,這些島嶼雖不能直接打擊伊比利亞人,但是大明的市舶司衙門就在月港,而洋船出海的主要港口便是上述這些島嶼。顯然,控製了這裡不但可以直接影響大明的貿易,並且可以從側麵卡住伊比利亞人的喉嚨。
科恩算計得精明,但是他忽略了一個問題。這些島嶼臨近大陸,尤其廈門、金門更是大明海防重地,豈能任由他們撒野?雷也山從大澳轉向福建,到達漳、泉近海立足未穩,福建水師便迅速反應地派出了戰船前來驅逐。雷也山總算不是無智之輩,看到大明水師反應強烈,便果斷地掉轉船頭向東開往澎湖去了。
澎湖屬於福建治下,但是大明朝廷在澎湖的軍隊卻非常駐,隻有汛兵於冬、春時節前來戍守,夏、秋之際則撤回福建。雷也山此來正是盛夏,朝廷的駐軍皆已撤回大陸,結果便宜了雷也山,叫他乘虛而入占領了澎湖。
雷也山時刻不忘自己肩負的任務,五月廿六占領澎湖後,他一麵派船四處勘察地形,一麵派人給大明朝廷送信,此外,他也不忘派遣一兩條船前往大明沿海打家劫舍。於是,從六月十二10開始,邦特庫船長和他的“格羅寧根”號便在大明近海四處搶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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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蓋侖型帆船,既galleon型帆船。較此前盛行的克拉克型帆船,蓋侖船降低了艏樓,可控性更佳,此時已為西人廣泛使用。
2親王旗,為橙色或紅、白、藍色。尼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以為,強調尼德蘭聯合省總管奧蘭治親王個人權利,有助於在東方開拓,故懸此旗。下文如無特彆注明,尼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皆簡稱東印度公司。
3巴達維亞,即雅加達。科恩就任總座後,於萬曆四十六年(1618年)夏,於爪哇北岸偏東萬丹國所屬雅加達鎮建築城堡。初為臨時總部,數月後,科恩徹底占領雅加達,建立永久性總部,並於萬曆四十七年(1619年),改雅加達之名為巴達維亞。
4總座,既總督,時人常用總座之名。科恩是侯恩人,於萬曆四十六年(1618年),接任東印度公司總座一職,任期五年。
5香料群島,既東印度群島,盛產香辣調料,為西人渴求,利潤極高。
尼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與英格蘭東印度公司,皆為東方貿易而設。最初十餘年,為爭奪香料群島的貿易,雙方矛盾甚大。由於他們東來較晚,於是雙方在萬曆四十七年(1619年)展開談判,決定組成防守同盟,共同壟斷香料群島的貿易,同時建立聯合艦隊,共同進攻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殖民地及其船隻。
6麻六甲,即今馬六甲。
7葡萄牙和西班牙都處於伊比利亞半島,此時,葡萄牙被西班牙所統治,故統稱伊比利亞人。
8雷也山,全拚為connelisreijersen。
9明天啟二年二月三十丙申,既基督一六二二年四月初十。
明天啟二年五月十四己酉,既基督一六二二年六月廿二。
10明天啟二年五月廿六辛酉,即基督一六二二年七月初四。
明天啟二年六月十二丙子,即基督一六二二年七月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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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羅寧根”號是邦特庫來到東方後率領的第二條船。這條三桅炮船約有六百噸1上下,船員不足二百。船上裝備的六磅炮2以上重炮便有二十六門,其中包括八門十八磅炮3。在東印度公司,“格羅寧根”號既非最大亦非最好,然而在大明沿海“格羅寧根”號卻已是龐然大物。
邦特庫十分謹慎,他從不與大明的戰船交火,他隻在外海遊弋,專找防備鬆懈的商船下手,或者乘機洗劫一兩個村子。這段ri子下來,他在這片海域過得著實不錯,收獲也頗為豐厚。
前些天,邦特庫剛剛洗劫了一個明國的商船隊。這支船隊有兩條船,觀其航向,邦特庫斷定他們是從馬尼拉開來。馬尼拉是西班牙人的領地,根據尼德蘭人和英格蘭人的協議,凡是西班牙人的商船或是開往馬尼拉與其交易的任何國家船隻,都是他們打劫的對象。於是邦特庫毫不猶豫地對那支船隊發起了襲擊。
由於邦特庫隻有一船,而對方的反抗又十分激烈,最終還是給他們跑掉了一船。不過就在這條被他截獲的船上,邦特庫收獲了價值數萬盾3的銀幣!如此巨款對於庫克斯來說,真的算是飛來的橫財了。
尼德蘭人吃著從大明搶來的大米、豬、牛、羊,享受著大明的佳釀,兜裡揣著從大明商船上搶來的銀子,在“格羅寧根”號上慶祝他們的豐收。船長邦特庫心裡也是充滿了喜悅,時常握著胸前的十字架感謝主的恩賜。
在“格羅寧根”號上,看起來似乎一切皆是如此美好,但事實並非如此。就在“格羅寧根”號黑暗的底艙裡,其實還有另外一世界。這裡陰暗cháo濕,空氣混濁,四處彌漫著腐臭的氣息。這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是“格羅寧根”號關押俘虜的地方。在這裡,關押著這段ri子裡,被邦特庫擄上船來的漢人,至為不幸,李家的少東家李一官,也是其中一員。
“呼!”
李一官掙紮著從噩夢中掙脫。在這個惡夢中,他看到了一個血肉橫飛的世界。那裡有一隊隊腦後拖著辮子的禽獸在為非作歹,他們浸yin擄掠,甚至將滿城的百姓屠戮一空,將神州大地攪得腥風血雨。在這個夢中,李一官被這些禽獸追逐殺戮,他拚命呐喊,奮力反抗,卻終究倒在敵人的屠刀之下。
李一官不知道夢裡的辮子禽獸是何方來的妖怪,但是那地獄一般的恐怖,足以讓他無法承受,將他從夢中驚醒。李一官好不容易擺脫了噩夢的糾纏,他長地呼出了一口氣,然後艱難地張開雙目,四下卻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李一官感到腳下的大地虛虛蕩蕩似是漂浮在空中。黑暗中,李一官揉揉雙眼,卻覺著手臂重逾千斤。他奮力向後摸去,竟處在了一塊cháo濕的木板上。
“嘶!”
一根木刺滑鑽入了他的手指,李一官略略吃痛,倒抽一口氣來。
“阿兄?”
李一官的舉動引起旁邊一人的抵呼。李一官仍有些頭昏,卻忽然感到一隻手抹上了他的前胸。這不見一點光亮的所在,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令人疑懼,李一官感到那手順著向自己的麵頰摸來,心中悚然一驚。李一貫不自覺地將頭向後縮去,卻正在身後的木板上撞了個結實!
“阿忠?”
“是我!”
“阿兄,你終於醒了!”
痛楚使李一官徹底清醒過來,他試探著問了一句。那個聲音聽到李一官的話語陡然激動起來,隨即在他生身旁響起了一個聲音卻是帶了哭腔。
李一官努力支起身子四下望了幾眼,可惜周圍冇有半點光亮,也看不到任何物事,完全無法明辨周遭的情況。他皺起眉頭想了想自己的處境,腦海裡除了那個噩夢卻是一片混亂。早年的事情倒是仍然清楚,但是最近發生了什麼,李一官卻實在想不起來了。
李一官隻得開口問道:“這是何處?”
李忠歎了口氣,道:“是紅毛船裡。”
接著,另有一個聲音哽咽道,“阿兄,我等無能,累了你
聽到李忠的回答,李一官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合上雙眼,努力回想起此前的事情,展現在他腦海裡的卻是另一幕慘景。但見周圍一片血肉橫飛的慘烈景象,斷體殘肢在四處飛濺,隆隆的炮聲在耳邊回響,自己則揮舞著大刀,劈砍著眼前赤發碧眼的敵人。猩紅的鮮血浸透了他的衣衫,早已分不清哪裡是敵人的或哪裡是自己的。直到最後,他們便被紅毛生擒,丟進這片的黑暗之中。
李一官勉強想起來最近的事情,但是回想這些卻叫他頭痛玉裂。劇痛之下,李一官不得不停止一切思考並放空心思。待他半晌之後回過神來,卻發現身上已出過了一身的虛汗。
稍微緩過一口氣來,李一官開始考慮自己的處境。李家並非尋常人家,李家的船隊盛名在外,父親李旦在南北兩洋皆是頗有名望的人物,李家同衙門、幕府將軍、泰西洋人也一直相處融洽。所以他無論如何想不明白,紅毛從前和李家井水不犯河水,這回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拿李家的船開刀?
忍著頭痛,李一官仔細回憶著此前發生的一切。憑他的經驗,李一官斷定那條紅毛船向自己襲擊是有心而為,他們一定在事先便綴上了自己,直到黎明前自己防備所謂鬆懈的時候動手。
隻是如此想來,李一官愈發不解紅毛的用心,他實在想不明白,紅毛為什麼要對李家動手。同時他也十分懊惱自己的大意,丟了船貨便也罷了,不但陷自己於險境,更連累著弟兄們和自己一道受苦。
他自十歲上闖蕩四海以來,不論是麵對朝廷、其他人家抑或是佛郎機,李一官還從未如此吃過大虧。如今,他在一向對李家友善的紅毛身上栽了跟頭,而且敗得這麼徹底甚至連自己的性命都難保平安,李一官的內心感到無比的挫敗和恥辱,對紅毛的仇恨也就此深深地刻入了他的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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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百噸船,折明製約九百料。
2西人多以火炮彈重區分型號。六磅炮,既米寧輕型長炮。炮長五尺三寸餘,炮重近七百七十斤,彈重近四斤十兩。平射四百五十碼,折公製近四百一十米,最遠可達三千五碼,折公製三千二百米。
3十八磅炮,既長炮。炮長近九尺,炮重近四千斤,彈重十三斤十三兩餘。平射千七百碼,折公製約千五百米,最遠可達六千七百碼,折公製六千餘米。
4盾,尼德蘭貨幣單位,一盾約合明庫平銀二錢仈jiu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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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
自洪武高皇帝驅逐韃虜恢複中華已降,皇明天朝已承平二百載,生齒ri繁,百業興旺。福建乃是天朝東南一隅,地雖多山難以耕作,卻因臨海而享通海之利,也是彆樣的繁華。作為福建一省的治所,福建巡撫衙門的所在,福州也是東南一處繁花似錦之地。
由福州城南門而入,向北跨過安泰橋、到任橋再向西一轉,見到一處高聳的牌坊,便是福建巡撫衙門了。巡撫衙門坐北朝南,前後堂五間,穿堂兩廊。中門之南立有一照,東、西豎起撫安、鎮靜二座牌坊,一根高大的旗杆立在當間。門前守備的兵丁各帶明盔明甲,腰挎寶刀,手持長槍,麵容肅穆好不威風。
巡撫衙門大堂。
福建巡撫商周祚商等軒安坐在裡間的“平正安穩”牌匾之下,背後的一隻金麒麟器宇軒昂,將這世間百態默默攬入心中。外間,畢恭畢敬地坐著幾個州、縣官員,卻是各個目觀鼻鼻觀心,儘是一派恭敬惶恐之色。
商周祚1細細翻看著手中的幾份文書,疲憊地歎了口氣,道:“爾等幾個州縣,今歲的稅銀暫且停了吧。台院2這就上書朝廷,請免了今歲的稅賦,至於準與不準商周祚說到這裡,略微猶豫了片刻,便以十分堅定的口氣說道,“在朝廷回文之前,爾等誰都不許亂動。”
這幾個州縣,今歲都遭了天災,福建上下雖竭儘全力卻也僅僅保住了極少的莊稼,夏稅和秋稅3都冇了著落,百姓的生活更是難以為繼。身為一方父母,商周祚胸中憋著一股挫敗之感,看著治下的百姓遭災卻不能保護周全,他自覺即愧對聖上也愧對本心。好在遭災的州縣不多,在他的強壓之下,下麵的官員們還算儘心,起碼尚未死人也冇有出現流民,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希望明年有個好年景!商周祚默默地念道。
聽幾個州縣官員唯唯諾諾應了一聲“是”,商周祚又道:“汝等回去,用心開設粥廠賑濟。若米糧不足,速速報來台院,以便籌措調度。”說到這裡,商周祚再次停了下來,冷冷地看了下麵,沉聲道,“醜話說在前頭,汝等均是親民的官,值此災荒之際,爾等務要體民之疾苦,實心用事,若死了人哼!”
下麵的官員們哪敢廢話,連忙接口道:“卑職謹記!”
“去吧!”
下麵的官員得以告退,皆是如蒙大赦,趕忙向他下拜行禮欠身退了出去。
自接連數個州縣報上災情,商周祚為了賑災已忙了小半個月,籌措糧食、申飭官吏,忙得昏天黑地,十多ri裡竟冇能睡一個囫圇覺。昨夜,他又是忙至醜時4才勉強打了個盹,今ri早起便來對付這些下屬們。如今事情總算有了著落,待下屬們紛紛去了,商周祚終於能夠稍稍鬆弛一些。他疲憊的身軀頓時散了架子靠在椅背上,商周祚不由自主地合上眼睛,竟這麼坐在椅子上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大人!大人!”
商周祚難得片刻休息,卻聽門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勉強睜開眼來,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何事?”
那門子壓著聲音,道:“浯嶼水寨的王夢熊在外求見,說有緊急軍情來報。”
乍聞“緊急軍情”四個字,商周祚頓時睡意全無,心裡一個激靈便慌忙支起身來。他眨巴著朦朧的雙眼問道:“人在哪裡,傳,快傳。”
不多時,一個披掛整齊的武將便跟著門子的身後進了大堂。商周祚端正坐在案後打眼去望,但見這人生得身材雄偉虎頭豹頤,氣度端的不凡。他披著一身鎧甲“嘩啦”一聲跪在地上,朗聲道:“卑職中軍守備王夢熊,參見撫台大人!”
商周祚在福建任上兩年,王夢熊的名號他是知道的。這個王夢熊是泉州晉江人士,頗有將才,治兵嚴謹,勇敢而多謀,本人更是能提石八百斤,且有百步穿楊之技。早年王夢熊作把總的時候,曾在黔、蜀平過土蠻作亂,後來輾轉各地剿平了不少山賊、土蠻,累遷至中軍守備。
萬曆以後朝廷邊備鬆弛,海防也ri漸空疏,但浯嶼水寨曆來是閩省海防重鎮,較他處情況要好許多。王夢熊上任以來勤於練兵勇於作戰,手下的隊伍能戰敢戰。更為可貴的是王夢熊平寇頗有章法,能恩威並濟、剿撫並用,上任不久便剿平了多支海匪、山寇,威名傳於海上。
商周祚心下揣測,這樣一個猛將,若是一般的蟊賊隻怕不會親自來見自己,想必是出了天大的亂子。想到這裡,商周祚心中不免緊張了一回,他旋即強自鎮定,道:“起來說話。”
趁著王夢熊起身的當,門子已托著一封書子放在了帥案之上,商周祚吩咐王夢熊坐了便自拆開那封書子看了起來。
這書子竟是紅毛寫給他的文書!
“王指揮看過這書子麼?”商周祚沉聲問道。
“卑職自紅毛信使處領了這書子,便立刻趕來麵見撫台大人,張將軍與卑職均不敢擅自拆看。”
“你看看吧。”
王夢熊也是識得字的,當下接了書子仔仔細細看了一遭然後還了回去。隻聽他憤然道:“這紅毛也恁地不知天高地厚,如此狂悖不堪,怪不得前段ri子竟跑來中左撒野!”
王夢熊的話如同有一個驚雷振顫了商周祚緊繃的心弦,他道:“甚麼?紅毛何時到了中左?”
“回撫台大人的話,六月初,有夷船十餘兵犯中左,卑職領兵去追他們便撤了。這股紅毛又便在漳、泉沿海四處打劫,氣焰十分囂張也極為狡猾。卑職等領兵出戰,他們從不交手隻憑船快逃開,待卑職回營便再來擄掠,恁地可惡。前ri,有三條夷船送來一個夷商喚作麥敦特的,帶了此書聲言要見大人。卑職將此事秉於張將軍,張將軍不敢怠慢便令卑職來福州麵陳。”
商周祚聽罷王夢熊之言,大呼意外,嚴厲地斥責道:“甚麼?六月初紅毛兵犯中左所,如此大事爾等怎的此時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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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商周祚,號等軒,會稽人。明萬曆年二十九年(1601年)進士。
2巡撫衙門彆稱。
3唐楊炎定兩稅之法,稅分夏、秋兩稅,明因之。
4明時一ri分十二個時辰,醜時為淩晨一時至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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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方才商周祚那般問話,便叫王夢熊有些蹊蹺,奈何商周祚身為上憲,他不敢不答,這才將前事略作說明。此刻商周祚的一番斥責,更是叫王夢熊覺得好冇來頭。他緩緩跪在地上道:“大人息怒!紅毛來犯當ri張將軍與卑職便已發了快馬來報。其後紅毛屢犯漳、泉,卑職已報了三回了!前ri紅毛派遣信使前來,言其已據澎湖,有此書給撫台大人,張將軍便令卑職親自送來,請大人明鑒!”
“甚麼?報了三回了?”
商周祚狐疑地看著王夢熊,心裡卻在回憶。這些天來為了調糧賑災,他一直忙得團團轉,卻哪有什麼軍jing來報?但是商周祚不大相信王夢熊敢在這種大事上犯渾,隻怕事有隱情。他見王夢熊麵色坦然不似胡言,商周祚便又仔細想了一回,猛然一拍桌子,喝道:“來人呐,速去將趙書吏拿了來!”
這邊商周祚的令箭尚未出大堂,巡撫衙門的一處偏門,卻悄悄開了一道縫隙。一個書生模樣的男子約摸三十許間,肩上扛著一個褡褳,腋下夾著一個包袱,躡手躡腳地摸了出來。此人匆匆忙忙出了西門,來在碼頭抬腿便跳上一條小船,回身朝著福州城冷笑了一聲,便瀟灑去了。
話說大明朝為了避免官員與地方勾結為患,從來是異地為官。可是天朝地域廣闊,往往是十裡不同音,雖說有一套通行的官話,但是到了地方卻不好用。地方上的百姓往往聽不懂官話,本地的衙役雖有不少聽懂官話的,但這些人乃是天下最賤之人,又往往是本地的地頭蛇,外地官員到任,人地兩生且話語不通,連斷案都斷不了如何說得上治理地方?
再則,在大明朝為一方父母,從安民、斷獄、捕盜等等幾十項事情壓在身上,縱然生的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此外還有需要打點門路,疏通關係等等事情要做,需得一些稱心的幫手。
因此官員上任往往自己要帶一批通曉方言且會辦事情的人,按照禮、兵、戶、刑、吏、工等分作幾房,每房設書吏,專司相關事情,同時,對付本地的衙役。這班人便叫作長班,或叫常隨。
自古做事有正途、旁門兩道,讀書做官自然是正途。但是天下讀書人比牛毛還多,真正能做官的能有幾個?既然官員們需要,那些落地的秀才,或是中了舉卻做不了官的,或者嫌官小做不如意的諸如此類,為了生活、錢財,往往就做起了這旁門。
這些人不在朝廷編製,定是冇有俸餉的。官員們正俸有限,這些人的收入自然隻能朝下麵收取孝敬。本就他們是為錢來的,既做到了這般地步,隻要有人使錢,這臟人還有甚麼做不出來的?
官員們自然想用他們料理地方,可是地方上的衙役、小廝們又豈是好相與的?長班們與地方勾結,欺上瞞下、貪贓枉法,有的甚至將官員都陷了進去。這班人呢,從來身份都是假的,姓名也是假的,瞧著風向不對抬腿就走,換一個地方改姓更名重新來過,這年月又到哪裡去查詢?
這些肮臟,官員們自然知道。且不論官員往往也與他們狼狽為jiān,就算不與他們為伍卻也無可奈何。一則官員們辦事,少不得這些人,不然官員們根本舉步維艱。一則誰又冇點見不得人的東西?這些臟人為了自保,往往將官員們的陰私捏在手裡,若哪天翻臉保不住給你兜了出來。因此官員們與這類人,是愛不得離不得,有時恨之入骨卻也無可奈何。
不可否認,商周祚是個親民愛民的好官,但他既然是大明朝的官,就離不得長班、長隨。比如他是會稽人,到了福州就連閩地的話都聽不懂一個字來。這趙三便是商周祚手下兵房的書吏,專司協理兵務諸事。據說此人曾是某某地的秀才,在商周祚這裡掛一個趙定虜的名號,可又有誰知道他的究竟?或者連他自己也記不得了。
不遞銀子辦事難,下麵的人都是知道這些門道的,每次發文書來自然少不了夾帶些許銀子。雖說經過兵丁和本地衙役兩手,到了趙三手裡已剩不了許多,但是趙三扣押文書卻是另有原因。
商周祚知道書吏貪婪,對手下之人多有管束。如此,趙三等人能收的銀子自然少得可憐,他心下就有了怨恨。趙三倒是有幾分頭腦的,他見此番中左遞來的文書中提到紅毛可能會去澎湖,便瞧出來這次事情不簡單。
紅毛是好對付的?但凡閩粵之民,有幾個不知紅毛船堅炮利凶狠異常!趙三左右權衡,覺著商周祚這回隻怕要倒大黴,於是趙三便有了去意。而他平ri對商周祚素有怨言,竟又起了歹心,有意落井下石以解心頭之恨。於是他乾脆將軍報壓了下來,卻謊報說是幾個小蟊賊鬨事已被水師剿滅了。近ri商周祚忙著賑災,哪裡來旁的心思,便也不疑有他。
趙三也恁地膽大,他知道巡撫衙門冇有回文,那邊軍還要再來報jing,自然還有幾筆孝敬。如此竟不立刻走了,他隻悄悄收拾了細軟等物,連他的小妾也不告訴。直到剛才他見王夢熊親自到了,這才從容不迫地逃了。等商周祚再來拿人,又哪裡拿得他到?
“甚麼?跑了!”
拿不到趙三,王夢熊所說的三封報急文書也不曾找到,隻有一張趙三留下的字條,上麵書了“再會”二字。商周祚氣地將那字條死了個粉碎,下麵的王夢熊卻已經是冷汗淋漓。
這邊軍的軍報是何等要緊的事情!現在文書冇了蹤影,他王夢熊可是有口說不清了。旁人或許不知,王夢熊卻心知此番事大,若是商周祚有心拿他頂雷辦他一個貽誤軍機之罪,那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說不得,他這身上的百十多斤,八成可就得交代了!
“撫撫台大人
儘管希望渺茫,但性命攸關,王夢熊心有不甘。他擦著冷汗,顫聲道:“張張將軍及卑卑職確曾發來報jing的文書,此此事,卑職敢以項上人頭擔保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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