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對戒(1)
他反身麵對著她,把她擁到懷裡。
有時候,語言最是蒼白無力,溫言軟語,反倒不如靜靜相擁,靜待天明。
要你明白,我在你身邊。
要你明白,我感激你在。
風振軒拿著玉璽的手,不停地顫抖著,被聖旨上路雲飛這三個字刺痛了眼睛。
洛揚嚴防死守幾年,路雲飛不再帶著大批人馬隨意入關,卻開始大肆斂財,劫掠官銀,四處尋覓寶藏。到如今,他才恍然大悟,官員們嘴裡說的官銀被劫其實有真有假,他們隻是聯手致使國庫更加虧空,使得子民怨聲四起。路雲飛知道瑞國的軟肋在哪裡。
自從洛揚到了槿川,幾次交手不分勝敗之後,路雲飛便過於謹慎,行蹤過於隱匿。如今想起,到底是畏懼洛揚嚴密的布置,還是不願與手足拚得你死我活呢。恐怕,後者更甚。
海藍寶石貓眼,是多年前,他賞賜給他們母子的。如果冇有那個信物,他做夢也不會想到,架空瑞國的,是自己的親生骨肉。
大太監低聲稟道:“皇上,王爺來了。”
風振軒將玉璽放回原位,抬起眼瞼,看著走進書房的人。要他交出天下的人,舉止悠閒,神色安然。這個人,用了多久謀劃,用了多久實施,此時又是什麼心境,他無從得知。
風振軒道:“洛揚敗了。當朝有幾名重臣已被暗殺。”
路雲飛點頭,“是。”
風振軒道:“我將天下交給你。”
“好。”
“我求你一事,不要為難手足。”
“我不會殺他們。”
“至於洛揚,”風振軒麵露愧色,“除了你,我最虧欠的是他。他鎮守槿川、迎娶喬嫣皆是奉命行事,你不要為難他。”
路雲飛冇有說話,隻是似笑非笑地看著風振軒。
風振軒又看了一眼聖旨上那個名字,咬了咬牙,道:“我死之後,任你挫骨揚灰,隻求你給我三分顏麵,求你做風氏皇朝的新帝。”
路雲飛笑:“我為新帝,與你無關。”
“你有風氏皇朝的血統,何必執意如此?”
“為何如此,你不妨捫心自問。”
風振軒示意大太監攙扶自己走到路雲飛麵前,雙膝著地之時,已經老淚縱橫,“若你母後在世,她也未必願意看你如此。我知你恨,若是可能,我贖罪,你儘可為你母後修建皇陵,我餘生為她守墓。”這一跪,是為著挽回風氏王朝最後的努力。
“她不喜皇宮,亦不想見你。人已去,還她一份清淨即可。”路雲飛依舊笑著,眼底卻是無儘的荒涼,“她的葬身之地是荒郊野外,我親手埋葬的。偶爾入我夢境,她說,很好。”他緩緩拿出那枚綠玉扳指,放在風振軒眼前,“她曾說,留著它,隻為再相見,還給你。”
一個孩子,親手埋葬了自己的母親。他冇有下旨殺人,人卻因他而死。風振軒的心似是被利劍刺穿,狠狠地抽搐著。
路雲飛緩步離去之時,風振軒拿起扳指,緊握在手心,奮力站起來,腳步蹣跚著追了上去,“宸兒!”
路雲飛的腳步停下來,轉身回望。風洛宸,曾是他的姓名,曾經,他以它為榮。
風振軒一步一步走近路雲飛,眼前人眉宇間的那份憂傷,是那麼熟悉,仿佛是前皇後透過這個人在凝望自己,在——懲戒自己。
路雲飛垂下眼瞼,再抬起,眸光冷漠,“還有何事?”
風振軒喘息著道:“我知道,一切已成定局,隻是想問你一句:你母後離世之後,這些年,你是如何走至今日的?”他按住心口處,彎下了腰,“我要明白,究竟欠你多少。”
“沿街乞討,兩年後偶遇高人,讀詩書,苦練武,十五歲入沙漠,十六歲自封為王。”路雲飛簡短地概括了生涯,轉身踱開步子,語聲融入凜冽的寒風,“你說得不錯,一切已成定局,風洛宸已死,世間隻有路雲飛。”
風振軒頹然倒在地上的時候,有太監宮女出聲驚呼。他抬眼看著遠去的挺拔的身影,他的皇兒,腳步冇有片刻遲疑,更不曾回頭。
喬嫣親手沏了一杯熱茶,送到路雲飛手裡,以手指撫平他眉心處,“有心事?”
路雲飛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盞,把喬嫣攬到懷中,“可有想過日後?”
“日後,要看你與彆人大婚,看彆人為你張羅著選秀事宜。”喬嫣掩住他的嘴,專注地看著他的眼睛,“你為我做的已經太多,萬不可再想給我更多。”
路雲飛握住她的手,道:“為何不可?”
喬嫣平靜地笑:“我不管出身如何,畢竟曾淪落煙花之地,你若想給我太多,會亂了製度,招致天下流言四起,更會招致後宮怨聲載道。又何苦呢?”
“為你,有何不可?”路雲飛笑得風輕雲淡,“再者,後宮不是一定要有皇後。”
喬嫣歎服於這個人活絡的邏輯,轉而嗔怪道:“總是這樣,不答我的話,卻把話題扯到我身上,你剛才在想什麼?”
路雲飛如實相告:“想起了幼年時的遭遇,有些煩悶。”回憶,尤其他的回憶,是一把無形的鈍器,那種鈍痛,讓人無處逃脫。
“那,我們不想,出去散散心怎樣?”喬嫣環住他頸項,語氣中有些許撒嬌的意味,“就當陪我,好麼?”
“自然是好。”路雲飛爽快地應道。
走在龍城街頭,路雲飛道:“難得出來一趟,就四下轉轉吧。”
“好啊。”喬嫣笑盈盈地附和。
路雲飛目光微閃,道:“我以為你喜靜,不喜市井喧囂。”
“這樣說來,你是刻意刁難了?”喬嫣笑容璀璨,“可惜,我不喜的不是喧囂,是是非。”
路雲飛看著她的笑顏,有片刻的恍惚,抬手撫過她的臉頰,語聲輕柔:“你不知道,你笑起來有多美。”
“你啊。”喬嫣瞥了一眼穿梭的行人。(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