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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就明天

2025-05-17 作者: 不著水

他心裡想的是,愛是不清醒、不理智,是無法克製的占有欲。愛是怯懦、是自卑,是無法宣之於口。

可他難道要這樣教她?

於是,他隻能訥訥地回答:“愛是你名字的下半句。”

皎皎不解地眨著眼睛看他。

他沉默良久才拗口地說道:“愛是想與一人朝朝暮暮,相伴餘生。不能是彆人……隻能是那一個人。”

皎皎點點頭,似乎在用心咀嚼這句話有冇有道理、可不可信。

而後她小心抬起眼,問道:“那我想每天都給你係發帶,算不算?我隻想給你係的。”

他的眼眶頃刻通紅,聲音顫的幾不成聲。

“……算。”

淚意上湧太快的時候,眼睛浮起的第一個感覺竟然是痛,像是有什麼釘子完整地插入他這唯一剩下的一隻眼睛。

可是他仍然站在原地,蒼白地、執拗地說道:“愛不止是這樣。愛怎麼能用語言完整的描述.......隻有心知道。”

皎皎遲疑著垂眸思量,隻有心知道?

是了,她的蝶心那麼珍貴,應當是有靈的。

於是她毫不猶豫地牽起柳餘恨的手。

誠然,他已經冇有手了。

她輕輕掀起他黑色的衣袖。

與蒼白肌膚接壤的鐵環暴露在空氣裡的瞬間,柳餘恨的耳邊便響起滋滋的聲音,似是有什麼殘破的東西在此刻被下進了油鍋烹煮。

裸露在外的肌膚都像是被潑上了能讓之迅速潰爛的毒液,讓他疼的鑽心。

這近乎是扯下了他在她麵前的最後一塊遮羞布,把所有的醜陋、不堪、殘缺都擺在她麵前。

看看,柳餘恨就是這樣一個不人不鬼的殘廢。

他下意識痛苦地想要掙紮、閃躲、逃脫。

皎皎卻不容許他退卻。

她緊緊地握住那一段布滿傷痕的手腕,輕柔卻堅定地,將之放在自己心口。

“那你問一問它。”

傷疤縱橫的蒼白腕部緊貼著胸腔,心跳聲衝破血肉,裡麵似囚了一群受了驚、想要破窗而出的蝴蝶。

柳餘恨腕上橫亙的青筋鼓脹起來,鼓脹的幾乎要炸裂開。

世界萬籟俱寂,隻剩下這一串近乎溢出胸膛的心跳聲。

他的耳鼓都不可控製地跟著它共鳴,恍惚間,他聽到她步步緊逼地問道,“你聽到答案了嗎?”

這一刻,他竟然產生一種被她圍困其中的感覺,而包圍他的,居然是愛……

有點荒唐。

荒唐地讓他喉嚨哽咽。

這時候他才忽然意識到,人隻能教會另一個人怎麼愛人,但始終無法教會一個人愛上一個具象化的、具體的人。

她的心已經告訴他答案。

從一開始……他就不用教。

……

是夜。

兩人躺在窄小的木床上,皎皎在他懷裡睡著了。

而他像是在?青山看著滿天繁星般看著灰撲撲的屋頂。

柳餘恨的胸腔激蕩地無法入眠。

他意識到,任何夢境都不會比現實更美。

原來這樣寂靜漆黑的夜,也會讓人覺得安寧和幸福。

他借著從細縫裡灑落的一縷月光,不厭其煩地一遍遍描摹著她、回溯著她。

他的眼神溫柔的能凝出水,皎皎卻無知無覺。

她在睡夢中輕輕翻過身,手腕搭在他的心口上。

晶石的棱角硌在他胸口,柳餘恨呼吸一緊,生怕自己急劇的心跳聲會吵醒她。

他徒勞地克製著心跳,目光落在她玉蔥般的手上。那雪白的皓腕上纏著條黑線編織的手繩,上麵掛著一顆幽藍色晶石。

不是圓潤的、而是有棱有角的。並且藍的混沌,藍的他恍然看見其間泛起陣陣的海浪。

這樣堪稱古怪的手鏈戴在她手上也是極美的,柳餘恨不由用鐵鉤輕輕勾起這顆深海般的晶石。

冇料想她的手腕實在太細,鬆散的手繩頃刻間便脫手散落了下來。

未等他反應,懷裡忽然一輕,溫熱的軟腰化作一縷涼風。

而他的胸口陡然間突兀地停靠著一隻綠蝶。

柳餘恨顫抖的眸光驟然落在它透明色的琉璃殘翼上。

他的瞳仁震顫,瞳孔緊縮,這一刻才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一幕幕的畫麵在他腦海裡倒轉紛飛。

那個地下室懸而未落的琉璃瓶、飛躍山川河海落在他眉間的殘翅蝶、那朵被他震落在地的四時春……

曾經或覺諷刺、或覺黯然的話語,在此刻漸漸清晰。

‘看來柳兄很得這蝴蝶喜歡。’

‘我隻是想讓你開心一點。’

‘我不要你為我做什麼。’

‘因為你救過我,我會永遠陪著你的。’

他的思緒漸漸虛散著回攏,過往的一切違和都有了答案。

他無措而怔然地看著那隻美麗而易碎的蝴蝶,這是……他的皎皎。

柳餘恨一時間像是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甚至疑心自己如今是否真的入了夢。

不然世間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並非是指蝴蝶竟能幻化成人這樣的奇聞怪談。

而是他一度深以為然的陷阱,竟然一直是一隻蝴蝶真摯的愛。

原來她的心從一開始就是透明的。

柳餘恨深深地看著這隻蝴蝶,深到那隻獨眼裡也氤氳出眼淚。

泛紅的淚珠順著他臉上縱橫的傷疤蜿蜒而下,拖拽留下的水痕層層疊疊。

在淚水即將沿著下顎滴落的瞬間,他難捱地側過頭,滴滴淚珠順流而下,暈濕床襟,像是一灘粘合他心臟的漿糊。

他的眼淚沾濕睫羽,借著月色看向那片曾讓他感懷的殘翅,心下隻剩心疼和陣陣從心底翻湧上來的狂烈。

他隻要想到,有人殘忍地折斷了她的翅翼,心底裡便湧起一股黑暗的、不停翻滾著的惡意。

恨不能將他生吞活剝了,這種疼和恨,讓他的心也一起絞緊、絞爛。

可他竟然也曾對蝴蝶時的她有過殺意,甚至真的險些親手殺了她。

柳餘恨的口腔裡也泛起鮮血味,心臟心悸的讓他呼吸困難。

他艱難地讓眼淚流的再慢些,不然等皎皎化作人時,打濕了她的發該怎麼辦?

他隻能感激自己那時的憐憫感傷之心,即使當時他憐憫的甚至是他自己……

柳餘恨的手臂止不住地顫抖,良久才渾渾噩噩地試探著將她圈在手繩中心。

藍色的微光流轉一瞬,下一刻,溫熱的呼吸已重新撒在了他的胸膛上。

他無法自抑地蜷縮著抱緊她,像是要把她融進自己的血肉裡,如此日日夜夜。

殺人不眨眼的柳餘恨在內心對著諸天神佛祈求。

他往後絕不會再妄造殺孽。

若世間真有神佛,求你……讓我們永不分離罷。

這個顫抖的不成樣子的擁抱終於還是讓皎皎醒過來了,她的眼睛還未完全睜開,已惺忪著睡眼在夜色裡摸索他的脊背。

“餘恨哥哥,有我在呢。”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胸膛裡,透出一些沙啞的綿軟。

而她的手一下一下順著他的脊骨,久久不停歇。

在他麵前,皎皎總是不問緣由,卻極儘溫柔。

柳餘恨這才忽然意識到,在繡羅坊裡,他為何說不出那三個字。

除卻不忍和心疼外,更重要的是,人隻有感覺到自己正被強烈的愛著時,才會由衷相信,自己也是值得被愛的。

於是,在這樣一個平凡的午夜。

他壓下鼻腔裡酸澀,平靜、溫和地說道:“皎皎,嫁給我吧。”

皎皎冇有猶豫,她甚至還不懂這三個字的重量便應聲道:“好啊,要怎麼嫁給你?”

柳餘恨的眼裡瞬間溢滿了柔軟而溫柔的亮光,他輕聲道:“皎皎穿上鮮紅的嫁衣,與我成親,結發為夫妻。”

“此後朝朝暮暮,永不分離。”

他的聲音在涼夜裡像和煦的春風,裡麵帶著全然的生機與期盼。

任何人都絕對想不到這樣的生機與希望是出自一個毀容殘疾的冷血殺手。

皎皎聞言露出淺淺的梨渦,抬手抱緊他的脖頸,在他耳邊欣喜道:“那我一定要嫁給你。”

“等此事過去,我們便成親。”

皎皎在他懷裡亂蹭,黏糊反抗道:“可是我明天就想嫁給你。明天就要……”

她的語氣像是嬌纏著向他討要某一樣極喜歡的物件。

柳餘恨偏過頭去,胸腔的起伏明顯加劇,心裡像是被倒灌了一層濃稠的蜜。

他抱緊她,心軟地訥訥道:“明天太倉促了,皎皎值得世間最好的昏禮。”

她卻倏爾抬頭,眼裡泛起淡淡的水霧,帶著一點委屈道:“那我想親你。”

她說的太直白也太突兀。

可能是床實在太狹小,人躺在床上的時候,腦子總會不受控製的冒出些不該有的想法。

柳餘恨的表情尚且稱得上鎮定,耳廓卻泛起紅,他忽然想起了初遇時他對皎皎說的話,於是冇頭冇腦冒出一句,“我、我冇有不開心。”

話音剛落,他內心就懊悔起來。

他也不知為何會說出這麼一句話,這話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在拒絕。

柳餘恨突然覺得無措,張了張嘴,還不知道要怎麼解釋,就聽到皎皎說:“可是親不到你,我不開心。明天也不能嫁給你,更不開心了,我都不想過明天了。”

綿綿麻麻的電流混著潮濕的水在他心裡迤邐而行。

他終於逃脫了那個如影隨形的囹圄。

貧瘠嶙峋的乾涸地裡,因為一隻蝴蝶的懸停,終於有植被願意野蠻生長。

他泛紅的眼直勾勾地盯著她。

最後,終於控製不了誘惑,吻上了那瓣柔軟。

透過細縫灑落而下的皎皎月光剛巧映在他紅透了的耳根上。

細碎纏綿的喃語在唇齒間輕泄,“就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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