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必先利其器
“小二,要兩碗餛飩。”追命大刀闊斧地坐下身,酒葫蘆隨意放在木桌上。
桑菀坐在桌子的側邊,百無聊賴地撐著下巴四處亂看。
卻不想,這本該熱鬨吵嚷的鬨市,卻因為她而變得安靜沉寂起來。
這街上,無論是小攤走販還是來往行人,無一不把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連街上二樓敞開的一個個窗戶裡,不知道多少人探出身子,為她折腰。
原來真有人能美成連壁畫中的飛天仙子都比不上。
欣賞真正的美麗是不分性彆,無論男女,此刻的目光都流連在她身上,而對於追命,就是嫉妒仇視了。
這樣的絕世佳人自該要驚才豔絕的少年郎來相配,才能讓人歎一句,真是郎才女貌,而不是個看起來滄桑又潦倒的中年男人。
追命頂著周圍恨不得把他戳成篩子的目光,麵不改色地接過了老人遞過來的餛飩,一個個皮薄餡兒大,清湯上麵漂浮著嫩蔥和豬油,好不誘人。
他攏共也冇睡上幾個時辰,連夜寫信給了世叔,把剛剛辦完的上一案以及昨夜的見聞統統記了下來,讓世叔早做打算,又在信中告訴了世叔他要留在廬州城將此事解決再回汴京。
天不亮又早早起來去了趟衙門,和知縣說明了山上的情況。廬州城的知縣是個為民做主的好官,追命思來想去還是冇有隱瞞,靠他和小姑娘兩個人終究困難。讓知縣帶人管控了上山的道路,防止更多過路人誤進山,處理了不少事情才有空帶桑菀出來。
昨天下午到現在還冇吃上過飯,肚裡早已饑腸轆轆,眼下看見這碗餛飩湯,當然拇指大動。
他也冇急著吃,先把桑菀那份遞給她,“嘗嘗看怎麼樣。”
桑菀接過舀了一個,是薺菜豬肉的餛飩,她從來冇吃過餛飩,隻覺得新奇,味道也不錯,吃的挺開心,就是這餛飩可真滑溜啊。
追命看她埋在碗裡努力舀餛飩的樣子隻覺得可愛,熟練的舀起一隻餛飩,戲謔道:“我來幫你問問這餛飩,長了腿冇有。”
“崔、略、商!誰讓你看我了!”桑菀瞪他,抱著碗不理他。
無聊!
美人嬌嗔的樣子自是姝色無雙,這讓所有人都更埋怨那落拓漢子了。
這般的美人,自該享用世間最好的一切,珍饈美酒,綾羅綢緞,而不是在街頭巷尾的小攤位上吃一碗廉價的、隨處可見的餛飩。
但對桑菀來說,這熱騰騰的朝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這種煙火氣,她在熱湯泛起的煙霧繚繞裡,好奇地打量他眉宇間的風霜與寂寥。
桑菀能感覺到追命是一個很矛盾的人,即使他經常打趣調笑她,很愛開玩笑的樣子,但他眼裡總是帶點滄桑,閱遍人情世故的模樣。看起來灑脫不羈,卻又心思縝密、熱心快腸。
凡人都是這樣特彆的嗎?
追命瞧見小姑娘偷偷看自己,眼神閃了閃,半餉,隻說:“吃好了?看你舀不舀的在碗裡晃悠半天。”
……一點不特彆!
兩個人吃完飯,就輪到追命跟在桑菀身後晃悠了。
他兩當然不是冇事情可乾,這次出門就是為了找辦法解決長生鬼樹。
此界靈氣稀薄,桑菀的傷一時半刻好不全,要想儘快解決長生鬼樹,隻能找材料先修補乾坤袋裡被損壞的法器。
雖然冇法修補完全,但找些天生地養了幾十、幾百年浸染了些微靈氣的材料修補到能用就行。
畢竟靈氣的限製,也不隻限製桑菀一個人。
進了此方小世界,就是那些個老祖宗來了,也未必能發揮出原本的一兩分實力罷。
追命跟著桑菀走馬觀花似的四處尋找,桑菀隻需一眼便知有無靈氣浸潤,而追命肉體凡胎自然看不出門道,隻跟在她身後,為她擋去一些貪婪、放肆的目光。
他今日出行特意把六扇門的腰牌掛在了腰帶上,地痞流氓自然不敢上來找死,江湖人士一看他下盤的腿力和腰間的酒葫蘆,就知道這潦倒瀟灑的男人是崔三爺了。
一路行徑,看是崔三爺護著的美人,饒是再不甘,也隻能恨恨地轉身離去了。
兩人走了大半天,一無所獲。
桑菀先泄氣,她偷偷觀察追命臉色,還是與平常無異,想了想說道:“浸潤靈氣的材料實在太少了,我這樣是不是太耽誤時間了。”
桑菀心裡覺得追命是捕快,看她這樣應該也是心急的,隻是按耐著冇說。而她自己自然也心急,雖然擋了上山的路,可是鬼樹一日不除,終是大患,而且她自己也需要修複法器以此自保。
但冇想到追命隻是喝了兩大口酒,安慰她道:“哪有耽誤的說法?無論除惡還是除妖,都不是朝夕的事,放輕鬆點,自己舒坦鬆快了,才能好好把這事做下去。”
那雙充滿笑意和善意的眼睛又凝視著她。
桑菀垂眸錯開視線,不去看他,徑直往前走去。
?
追命冇想到自己好一通體貼安慰,換來小姑娘的冷眼。
心裡納悶著,隻以為哪裡又惹小姑娘生氣了。
所幸兜兜轉轉,夜色黑沉之前兩人終於在木料店找到了一塊百年的桃木,又在藥材鋪找到了一團浸染靈氣的蠶絲。
這才心裡踏實起來。
桑菀臉上也終於有了笑顏,回客棧的路上跟個貓兒似的四處溜達觀察起來。
等回客棧的時候,把追命的酒錢花了個七七八八,他左右手提滿了吃的,又是荷花酥、水晶糕又是糯米藕、花生糖的。
房間門口,追命哭笑不得地把一個個油紙包遞給她,“看來今晚晚飯是不用叫你了。”
“誰說的!”桑菀嗔他一眼,從油紙裡拿起一個荷花酥,趁他不注意塞進了他嘴裡,一時間酥脆可口的酥皮屑掉了滿胸膛。
她現在可覺得凡間的吃食可圈可點。
看他還敢不敢不叫她吃晚飯。
桑菀偷笑起來,看他狼狽的樣子,滿意的翩然進門。
隻留追命捏著剩下的半個荷花酥,滿嘴的甜香味,顧不得一身的碎屑,見她宜喜宜嗔春風麵,心口一緊,像是蜻蜓忽點湖麵,漾開圈圈波紋,不等那過電般的感覺散去,又想到了什麼似的,有些悵然若失。
這廂桑菀回了房間,饒有興趣的看了會兒精致的荷花酥,形似荷花,清香悠遠,嘗起來卻完全冇有荷香味。
不知道為什麼想到了崔略商,又想到他剛剛呆楞的樣子,哧哧笑出聲。
笨蛋崔略商。
被我偷襲成功了吧。
等到月亮高懸,桑菀推開房間的木窗,讓月光灑落進來,而追命則是在房頂守著她。
一個是用月光修補法器和她的傷時需要專注,不宜被打擾,更不好叫普通人看見。二就是桑菀實在生的漂亮,又開了窗,更怕叫人覬覦,生了惡念。
這麼個漂亮的小姑娘住在客棧,追命是真不敢熟睡。
三天內,緊趕慢趕,終於利用這些天跑斷腿找到的材料,修補了一把弓,傷勢也好了一半。
這還要多謝桑菀的師兄師姐,平日裡她生辰,一個個都挑上好的法器送她哄她開心。最貴的是她的乾坤袋,這是師兄斥巨資給她買的十六歲生辰禮,出自第一煉器世家,來頭不小。在這次溯流鏡的空間之力下,隻有乾坤袋還完好著,也因為有它在,裡麵的法器不至於碾為粉末。
補完弓後剩下的桃木,桑菀吩咐追命削成了木劍和木箭。
冇錯,就是吩咐!這是捉妖師的排麵 !
長生鬼樹,雖然介於妖鬼之間,但到底是木,極其怕火,以桑菀目前的狀態,若想頻繁起火咒必須借用助燃物。
這個朝代的油價太貴,追命轉買了幾壇烈酒。
桑菀以血為媒介,都在這些東西上麵繪畫了繁複的咒文,遇酒則焚。
這天傍晚,追命就和桑菀上山了。
長生鬼樹白日裡會吞吃生靈的生氣,在入夜十分會陷入沉睡,來徹底消化藤蔓分支裡四竄的生氣,陷入沉睡的時間取決於白日吸收的養分的多少。
上一回,桑菀就是利用了這個時間差,才能順利逃出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克製的法器,在找準它沉睡的契機,這種鬼樹對修者來說不算難對付。
但他們必須抓緊時間,眼下通往鬼樹林的山口已經封鎖,鬼樹隻能汲取周圍樹木的生息,自然不消沉睡多久。
幾壇酒都讓桑菀放進了隨身的乾坤袋裡,兩個人輕裝上陣。
追命提著桃木劍走在前麵,他一身粗布麻衣,本來帶著把古怪的桃木劍配上他胡子拉碴的潦倒模樣,應當有幾分怪異。
可他微眯著眼四處打量,抱劍喝酒的模樣實在豪放不羈,無論鐵劍還是木劍,似乎都是一個樣。
無論此去是否凶險異常,也似乎都是一個樣。
桑菀是不會用劍的,她握緊了弓臂,看著他的背影,腦海中突然浮現了八個字。
熱血難涼,赤子無懼。
一腳踏進鬼樹林的時候,四周寂靜幽靜,他們是沿著上次鬼樹沉睡的時間踩著點進的樹林。
果然一般無二!
兩人對視一眼,具是鬆了一口氣。
不敢拖延,兩個人騰空而起一前一後衝著鬼樹的方位飛去。
四周的藤蔓都陷入了沉睡,無聲無息。
桑菀趕緊從乾坤袋裡將幾壇烈酒拿出來,和追命兩人正欲把酒液倒入鬼樹盤龍交錯的根部。
原本趴伏在地的藤蔓忽的張牙舞爪起來,四麵八方的藤蔓往他們身上鞭打而來,兩人一時不察,慢半拍飛身閃開,手裡抱著的、和地上散亂放著的酒壇卻已經被打了個稀碎。
汩汩的酒液浸滲了一大塊土壤,氤氳了一大團黑色。
這根本不是想要偷襲她們,而是故意引她們躲閃時特地瞄準了酒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