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援兵大至
劉小樓躬身送走張師姐,背脊剛挺直,冷汗便順著後頸滑進衣領,黏膩冰涼。他抬手抹了把額角,指尖一觸才發覺自己掌心全是濕的——不是熱汗,是陰津,那種被鬼修陰氣浸透骨髓後滲出來的寒濕之液,連丹田裡三玄真火都壓不住。
他不敢再待在山坳裡,轉身攀上斜坡,在半山腰尋了處岩縫鑽進去,又以三塊黑曜石布下簡易遮蔽陣,指尖掐訣時微微發顫,連引三道地脈陰氣入陣眼,才勉強讓這方寸之地隔絕外窺。陣成刹那,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喉結上下滾動,大口喘息。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張師姐話裡藏了太多鉤子:白書台查得快,是因為簡護法親至;簡護法來了,還帶了靈修宗鎮魂派兩個陣法師;莒公早已坐鎮前線;如今元元祖師也到了……這哪裡是圍剿明大長老?分明是九幽界屍修宗傾巢而出的滅門之勢!明大長老不過區區金丹巔峰,憑什麼值得三位護法、一位大修士、一位祖師級人物聯手絞殺?除非……
劉小樓瞳孔驟縮,手指無意識摳進身下岩石縫隙,指甲崩裂也不覺痛。
除非砍刀嶺底下,埋著比明大長老重要百倍的東西。
他猛地想起金髏筆記裡一段被朱砂圈出的殘文:“……莒公昔年斷臂於此,血沁岩髓,三百年不涸,掘之可得‘玄冥胎骨’,煉為本命法器,可破一切陽罡之術。”後麵字跡被燒焦,隻餘半句:“然胎骨未成,反噬其主,故封於……”
封於何處?筆記冇寫完。
但劉小樓此刻渾身發冷——砍刀嶺!那地方地勢如刀劈斧削,岩層赤黑泛青,正是記載中玄冥胎骨最易孕養的“陰煞蝕骨岩”!
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若真如此,這一戰根本不是為擒明大長老,而是為奪胎骨!明大長老怕是早知此事,才死守不退,甚至故意放出消息引鬼修來攻,隻為拖住他們,等援兵……可誰會來救他?三玄門?不可能。太元門?更不可能。難道是……
他忽然記起林素問交給他傳信符時說的那句:“你那位小娘子我很喜歡。”
心頭一跳,仿佛被什麼無形之物攥緊。
不行,不能等了。
他咬破舌尖,逼出一滴精血,混著三玄真火凝成豆大一點赤芒,懸於掌心。這是他能動用的最高階傳訊手段——血契印信,不借外力,不循靈脈,隻靠精血共鳴,四百裡內,隻要柳清霜還活著,就能感知到。
可剛要催動,指尖卻一頓。
血契印信一旦發出,必留微弱靈息波動,雖轉瞬即逝,但在此地……張師姐能察覺,麻護法能察覺,那位尚未露麵的元元祖師,恐怕也能察覺。
他緩緩鬆開牙關,舌尖傷口自動愈合,赤芒悄然散去。
不能發。
至少現在不能。
他閉目調息,將神識沉入丹田,三玄真火溫順地繞著那枚金丹旋轉,火苗卻隱隱泛出一絲青灰——那是強行壓製鬼修陰氣反噬的征兆。他不敢用森羅白骨道的功法運轉周天,怕露餡;又不敢全用三玄經,怕氣息太過純正,惹人懷疑。隻能取其中一道“陰陽交泰”的偏門心法,以真火裹陰氣,以陰氣潤真火,如履薄冰般維持著表麵平衡。
半個時辰後,遠處傳來一聲淒厲鷹唳。
劉小樓倏然睜眼。
來了。
他起身拂去衣上塵土,取出那柄團扇狀魂器,指尖劃過扇骨上蝕刻的鬼麵紋,默念文五娘教的三句咒言:“骨鳴三疊,魄引八荒,陰風自起。”扇麵無聲展開,一團墨色霧氣從中湧出,繚繞周身,將他眉宇間那點活人氣徹底遮掩,隻餘一雙眸子幽深如井。
他緩步走出岩縫,迎向雙肩梁方向。
山梁上已不見先前那些調息的鬼修,唯餘七八道身影立於風口,皆披黑鬥篷,袖口繡著銀線骷髏。見他走近,其中一人冷笑:“李木?張師姐新收的狗?”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骨。
劉小樓垂首,雙手抱拳:“見過諸位前輩。”
“哼,倒有幾分禮數。”另一人踱步上前,枯瘦手指忽地掐住他下巴,力道極大,“抬起來,讓爺看看臉。”
劉小樓被迫仰頭,脖頸青筋微凸,麵上卻竭力維持恭敬:“前輩請看。”
那人盯了足足十息,指尖一寸寸刮過他顴骨、鼻梁、下頜,最終停在耳後——那裡有一道極淡的舊疤,是他幼年被野狐咬傷所留。那人瞳孔微縮,忽而鬆手:“耳後有疤,倒是和白書台卷宗上畫的一模一樣。”
劉小樓心跳如鼓,卻隻垂眸應道:“晚輩自幼落難,身上疤痕不少。”
“罷了。”那人甩袖,“既入我屍修宗門,便需守我屍修規矩。你可知,咱們最忌諱什麼?”
“回前輩,最忌諱……陽氣外泄。”
“錯!”那人猛地喝道,“是‘心不屬宗’!今日你拜張師姐為師姐,明日若見曹護法賜你一件魂器,便忘了張師姐恩情,那便是心不屬宗!心不屬宗者,剝皮抽筋,煉作屍傀,永世不得超生!”
劉小樓渾身一凜,撲通跪倒:“晚輩謹記!此心唯屬屍修宗,此身唯聽諸位前輩號令!”
“起來吧。”那人語氣稍緩,“隨我們去乙高台。簡護法點名要見你。”
一行人騰空而起,劉小樓混在中間,腳下踩著一截斷骨化作的飛梭,速度不快不慢,恰與眾人持平。他眼角餘光掃過左右——左邊那人腰間懸著七顆骷髏頭,每一顆眼窩裡都跳動著幽藍鬼火;右邊那人背後負著一柄鋸齒長刀,刀鞘上密密麻麻全是細小孔洞,隱約有嗚咽聲從孔中飄出。
十七裡路,眨眼即至。
乙高台並非高台,而是一片被削平的火山岩峰頂,岩麵漆黑如鏡,倒映著天上翻湧的暗紅雲層。台上已立著十餘人,最前方三人呈品字形而立:中央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穿素白麻袍,袖口繡著九朵墨蓮,麵容慈和,雙手攏在袖中,仿佛剛從哪家書院講學歸來;左側那人身形魁梧,披赤鱗甲,甲片縫隙間遊走著赤色火蛇;右側則是個矮小老嫗,拄著根烏木杖,杖頭雕著一顆齜牙咧嘴的鬼頭,正吞吐著縷縷黑氣。
劉小樓神識剛一觸及三人,丹田金丹便猛地一沉,仿佛被無形巨手按入寒潭底部——三道元嬰神識,如三把鍘刀懸在頭頂,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麻兄,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李木?”素袍老者開口,聲音溫和如春風拂麵,卻讓劉小樓耳膜嗡嗡作響。
麻護法拱手:“元元祖師,正是此人。”
“哦?”老者目光落來,劉小樓頓覺渾身毛孔炸開,皮膚下似有萬千螞蟻爬行。他強撐著冇動,隻將頭垂得更低,喉結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老者忽然笑了:“有趣。魂器用得生澀,可陰氣根基卻紮實得很,不似野修,倒像……被什麼高人壓著練出來的。”
劉小樓後頸汗毛倒豎。
就在這時,老者身後閃出一人,青衫磊落,腰懸長劍,竟是一副正統劍修打扮!他一步踏出,手中長劍出鞘三寸,寒光迸射:“祖師,此人氣息駁雜,怕是混進來的細作!不如讓我搜魂一試!”
劉小樓瞳孔驟縮——這人竟是靈修宗鎮魂派的陣法師?可劍氣凜冽至此,分明是劍修出身!
麻護法皺眉:“簡護法,莫要莽撞。”
那青衫人冷笑:“莽撞?麻兄可知,昨夜砍刀嶺守軍偷偷運出三口青銅棺,棺蓋縫隙裡滲出的血,是‘玄冥胎骨’特有的靛青色?若非我派兩位師弟以‘觀陰鏡’照見,誰能知曉明大長老早將胎骨移走?此人來得蹊蹺,豈容疏忽!”
全場寂靜。
劉小樓腦中轟然炸響——胎骨被移走了?那明大長老死守砍刀嶺,圖的又是什麼?
他指尖悄悄掐進掌心,借痛意穩住心神,餘光瞥見張師姐站在人群末尾,正朝他微微搖頭。
青衫人見他不語,長劍又出半寸,劍尖遙指劉小樓眉心:“怎麼?不敢應聲?”
就在此時,素袍老者忽然抬起右手,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越劍鳴憑空炸響,青衫人手中長劍嗡嗡震顫,竟自行歸鞘!他臉色大變,踉蹌後退兩步,額頭滲出冷汗:“祖師……”
“夠了。”老者聲音依舊溫和,“李木,你且過來。”
劉小樓僵硬邁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離老者還有三丈時,老者袖中飛出一道白綾,輕柔纏上他手腕。白綾觸體即化,化作無數細若遊絲的銀線,瞬間刺入他腕脈、曲池、肩井三處大穴!
劇痛如潮水般湧來,劉小樓眼前發黑,膝蓋一軟,幾乎跪倒。他死死咬住後槽牙,舌尖再次嘗到血腥味——這次是硬生生咬破的。
銀線在他經脈中疾走,如活物般探查每一寸血肉、每一縷真氣。三玄真火被逼至丹田一角,森羅陰氣被強行壓入四肢百骸,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體內激烈衝撞,血管在皮膚下暴起,青筋如蚯蚓蠕動。
“咦?”老者忽然輕咦一聲。
銀線驟然收緊!
劉小樓悶哼一聲,喉頭一甜,鮮血從嘴角溢出。他看見自己左手背上浮現出一片淡青色紋路,形如蛛網,正順著血脈向上蔓延——那是森羅白骨道入門功法《陰脈引》留下的烙印,他一直用三玄真火壓製,此刻卻被老者神識強行激發!
完了。
他腦中隻剩這兩個字。
可下一瞬,老者袖中忽又飛出一道金光,輕輕點在他眉心。金光入體,那蔓延的青紋竟如冰雪消融,迅速褪去,隻餘下淡淡痕跡,仿佛從未出現。
“好孩子。”老者收回白綾,聲音裡竟帶上一絲罕見的讚許,“能將兩種截然不同的功法煉至如此圓融之境,實屬難得。你師父……是誰?”
劉小樓渾身脫力,單膝跪地,喘息如風箱拉動:“回……回祖師,晚輩……無師……”
“無師?”老者笑意更深,“那你可知,為何你體內陰氣如此純粹,卻偏偏夾雜一絲……龍涎香的氣息?”
劉小樓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龍涎香……
那是他幼年在烏龍山腳藥鋪幫工時,常替掌櫃研磨的安神香料,因氣味獨特,他記得極清。可這氣息,早在他築基時便已隨凡軀雜質排出體外,怎可能殘留至今?!
除非……有人在他體內種下了某種印記,如種子般蟄伏多年,隻待特定契機,便會悄然萌發!
他猛然抬頭,望向老者身後——那青衫人正死死盯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
劉小樓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露出了破綻。
是對方,一直在等這個破綻。
他緩緩閉上眼,一滴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在黝黑岩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祖師明鑒……”他聲音沙啞,卻奇異地穩了下來,“晚輩……確有一位授業恩師。隻是……他老人家……早已坐化。”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撫掌而笑:“好,很好。既入我屍修宗門,便當明白一個道理——宗門,才是你唯一的師父。”
他轉身,寬袖一揮,指向火龍山脈方向:“傳令,半個時辰後,總攻開始。李木,你隨張微兒居中策應,若見明大長老現身,不必猶豫,立刻出手。”
劉小樓俯首,額頭觸地:“遵命。”
他跪在那裡,肩膀微微顫抖,不知是因恐懼,還是因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冇人看見,他垂落的右手食指,正以極緩慢的速度,在岩麵上劃出一個微不可察的符號——三道短橫,一道長豎,形如未開鋒的劍。
那是三玄門秘傳的“斷劍印”。
隻要這個印記存在,哪怕他身死魂消,柳清霜也能憑借師徒同心咒,循跡而來。
而此刻,十七裡外的雙肩梁山坳深處,一塊黑曜石陣盤正微微發燙,表麵浮現出一道細微裂痕,裂痕儘頭,一點猩紅如血的光,正悄然亮起。
